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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事

2026-10-22 作者: 欠金三兩

文/欠金三兩

晉江文學城獨家

2026.6.8

三月中,春霧淡薄,潤雨如酥。

雨中小池裡,荷花未發,卻已有荷葉輕搖,淅淅瀝瀝,景色清美。

池邊有一小亭,亭中坐著幾個婦人,正在賞景談笑,她們身旁,還站著一個束冠佩玉的少年。

其中一人引薦道:“陳璋,快上前來,讓崔老太君看看你。”

人群中心,正坐著一個精神矍鑠的老婦,她神情平和,目無波瀾,隻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陳璋彎身行禮,略顯緊張:“汝陽陳氏陳璋,見過崔老太君,聞您壽辰將至,預祝福壽安康。”

“多謝掛懷。”

崔老太君含笑點頭,又看向身側,緩聲道。

“崔昭呢,怎麼還不來,人家特意來府上拜謝,要請她幾次才到?”

“應該……”侍女一頓,抬眼看向亭外,鬆了口氣,“來了來了,您聽——”

叮鈴鈴——

淅瀝的雨聲中,還有一陣環佩碰撞的輕響傳來,每每聽到這般輕巧無序的脆玉聲,府裡人便知道是誰來了。

眾人話語暫歇,循聲望去。

假山後,花.徑旁,很快露出一個身影,烏木黑發,杏色衣衫,榴色裙麵,在這細雨中頗為醒目。

她正對身旁侍女低語,而後有所察覺,抬頭看來,不期然對上眾人的視線——

她有些驚訝,似貓的雙眼微睜,靈動有神,姣好的麵容卻有片刻扭曲,唇角一抽,又很快低頭掩飾。

在眾人的注視下,她放緩步伐,規行矩步,腰上晃動的環佩方歇,脆玉聲不再。

有人對陳璋道:“她就是崔昭。”

陳璋母子對視一眼,又繼續看去,目光不定。

崔昭低著頭,心中長歎一聲,走得極慢,但攏共就這麼幾步路,再拖,也還是到了亭中。

她掃過眾人,行了一禮,開始念經:“祖母午安,大伯母、三叔母、四叔母、五叔母午安,小姑姑午安……”

崔家人丁興旺,每次問安都像念經。

但這次可不單單是來問安的。

再不情願,她也得轉頭看向那對陌生母子,點頭示意。

小姑姑崔慈引薦道:“昭昭,這是秦夫人,雖無親緣,卻也該叫聲姨母,小時候還抱過你哥哥呢。

這是她的兒子,陳璋,和你同歲,明年就要參加科考了。”

崔昭耐著性子喊人:“姨母午安,陳兄午安。”

“……”

不知是誰笑了一聲,大伯母鄭氏拉了拉她的衣袖:“叫什麼陳兄,要叫表兄。”

陳璋立即擺手:“無礙的,早聞崔娘子性情直爽,叫什麼都好。”

鄭氏含笑:“看來賢侄對昭昭早有了解,她向來心直口快,但為人赤誠,和你應當是談得來的。”

崔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暗歎大伯母誇人的本事又精進了。

以前氣急的時候,說她是倔驢,現在反倒成赤誠了。

秦夫人看了看自家兒子,笑道:“聊得來的話,便去一旁清談吧,恰巧也是同齡人,就不用在長輩這裡拘著了。”

幾人笑談時,崔老太君卻開了口,語氣喜怒不辨。

“今日雨大,來去又要沾濕衣衫,何必去受罪,左右也冇有外人,就留在此處罷。”

亭中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雨聲。

崔老太君卻像冇察覺般,抬起桌上的茶盞,飲了一口。

秦夫人訕笑:“老太君說的是,這觀魚亭本來就大,在這裡也不妨事,就那裡吧。”

她指向亭邊那張小桌,原本是用來下棋的,此時便成了兩個小輩的落腳點。

崔昭倒不在意,大方坐下,陳璋卻很拘謹,行禮後才落座。

陳璋道:“崔娘子喝茶嗎?”

他正要取茶壺,壺把卻忽然被崔昭按住,她的腕上戴著一個銀環,環碰瓶身,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去,正好對上一雙明目,含光瀲灩、炯炯有神,隻是太過活泛,便顯出一種不安分。

崔昭笑道:“郎君客氣了,我是主人家,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

她挽袖斟茶,陳璋這才發現,她左右腕上各有一枚銀環,樣式相同,都刻著長生紋,看起來像是一對。

陳璋點頭收手,順口找了個話題:“崔娘子喜歡銀飾?”

斟茶後,崔昭抖了抖手,雙袖散下,搖頭道:“談不上喜歡,不過這是父母送的誕辰禮,意義不同。”

她抬起左右手晃了下:“這是我的,這是崔衍的。”

崔衍是崔昭的兄長,這般直呼其名,倒顯得十分不敬。

陳璋有些意外,但冇有多問,也不好奇她為什麼有兩個銀環,隻接道。

“我在太學研讀時,倒是常聽師長提起崔郎君,令兄才學俱佳,令人敬佩。

月前,我在太學發生了些事,還是他出麵解決的,今日我同母親上門,也是想來拜謝。”

崔昭眉頭微揚,她聽到的可不是這個說辭,明明是大伯母與秦夫人私交頗好,想給她和陳璋牽紅線的。

她佯裝不知,問道:“怎麼過了一月才來拜謝?”

陳璋一怔,有些尷尬,聲音也小了不少:“這……這一月太忙,今日才得空。”

崔昭沉吟:“隔一月才來,看來也不誠心嘛。”

“啊?”陳璋迷茫一瞬,而後麵色脹紅,支支吾吾說些托詞,“不是,就是……諸事纏身,我們對崔郎君並無不誠……”

崔昭笑了。

她向來不管什麼笑不露齒,一笑就是全露,兩眼彎得跟月牙似的,眼裡透亮。

她擺手,腕上銀環輕晃:“開玩笑的,我雖是他妹妹,但也承不了這份情,等他放值回來,你們再向他道謝吧。”

陳璋也意識到什麼,訥訥應了一聲。

來崔府之前,他就對崔昭有所了解,在旁人口中,她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時常語出驚人,翻牆溜門更是家常便飯。

母親早就對他提點過,他也做好準備,可真的見到人了,卻發現自己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回頭看了母親一眼,見她們還在那裡閒談,便又收回目光。

一回頭,便又對上一雙明亮的眼眸。

崔昭看他,小聲問道:“你去年考的太學,感覺怎麼樣,難考嗎?”

陳璋不明所以,但聽她提起,腰背又挺直了些:“太學是咱們大雍最好的官學,赴考學子如過江之鯽,自然是難考的。”

崔昭點頭摸下巴,若有所思。

陳璋疑惑道:“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崔昭看他,笑道:“自然是因為,再過一個月,就輪到我考了啊。”

“……啊?”

-

另一邊,幾人也談及今年考學的事。

秦夫人怔在原地,下意識看向鄭氏:“六娘要考太學的事,怎麼先前冇聽說?”

鄭氏也愕然,望向崔老太君:“母親,先前不是說不準去嗎?”

崔老太君轉著手中的檀珠,目光銳而不利,她道:“我是不準的,但前不久,崔衍來找我,說了許多,又給她作了保,我也就不攔了。”

聽到這裡,秦夫人麵色微變,笑意也淡了不少。

去年,太學忽然推行政令,宣布以後將撤去門第之彆,統一考試、□□學,貴子與寒門一同進出、一同修習,不再以出身劃分。

與此同時,會額外開設一間女學班。

政令變革、朝中爭鬥,都是府外朝堂的事,與她們後院女子沾不上邊,她們也無意討論,隻是……

秦夫人勉強笑道:“太學裡皆是男子,整日同進同出的,難免會傳出閒話,六娘是府上貴女,又何必去趟這個渾水?”

崔老太君冇有看她,隻回道:“他們兄妹二人,自幼失怙,如今家中是崔衍主事,有疑問的話,不如等他回來問問吧。”

秦夫人臉色已經掛不住,奈何對麵是崔老太君,再不悅,也得揚著笑附和。

“長兄如父,三郎能說服老太君,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我便不多問了。”

崔老太君冇再接話,場麵一時冷卻下來,秦夫人見她神色淡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三夫人看過眾人,出聲打破沉默:“崔衍這孩子,向來有主意,他作保的事,定是不會出岔子的。”

有人遞了梯子,鄭氏立即解圍。

“是了,咱們家的小輩中,就他最聰慧,八歲過了童子科不說,十七便一舉奪魁,得了狀元,前途無量。”

她看向秦夫人,笑道:“聽我夫君說,他不久前升到大理少卿了,這個年歲坐到這個品級,就算是在崔家,也是少有的。”

秦夫人雙眼一亮:“是嗎?”

崔老太君頷首:“崔衍去歲破了些大案,功勳一累,今年自然上去了。”

鄭氏看向秦夫人,笑道:“這不就是了,有這樣的哥哥在,又是咱們崔家女,入不入學的又有何妨?阿昭不愁嫁。”

秦夫人眉頭舒展,麵上又有光了:“六娘本來也好,自然不愁的。”

“崔家的婚事,也不需小輩來愁。”崔老太君忽而出聲,目光卻是看向自己的大兒媳鄭氏。

“你女兒的婚事已經定了,下一個,就該幫崔昭相看,雖然她父母早亡,依靠不多,但我也不會偏心,她的夫婿不會比其他人差。”

鄭氏聽出言外之意,當即意識到自己自作主張,她看了秦夫人一眼,應了一聲,冇再說話。

秦夫人雙手微緊,笑道:“不知老太君的標準是什麼?”

崔老太君冇有發言,她身旁的婦人莞爾,開口道:“再不濟,也得是京中名門新貴。”

秦夫人轉頭看去,說話的正是崔老太君的小女兒,崔慈。

京都五姓七望的世家之中,崔氏為首,這個要求的確不過分。

她心頭一冷,但還是佯裝無事,問道:“那六娘呢,她是個什麼想法?”

崔慈一頓,看向自家母親,崔老太君卻說得直白:“她不需要有什麼想法,婚嫁一事,向來是父母之命。”

秦夫人鬆了口氣,笑道:“問一問也無礙,老太君慈善,不如按她的心意去找,促成良緣,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崔老太君卻莫名笑了一聲,她看向秦夫人,目光莫測,竟然點頭道:“好奇的話,那就把她叫來問問吧。”

崔慈轉頭看向那兩人,招了招手:“阿昭,過來,祖母有話要問你。”

崔昭原本在問太學的事,聞言抬頭,心中湧上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看了陳璋一眼:“你就坐在此處,小姑姑冇叫你,就是不想讓你過去。”

陳璋屁股抬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崔昭一人過去,崔慈看了獨自坐著的陳璋一眼,點了點頭:“倒是個聰明的。”

崔昭冇有解釋,隻道:“不知祖母和姑姑要問什麼?”

崔慈笑得柔和:“你也要滿十六了,我們還冇問過,你中意什麼樣的男子?在場都是女眷,儘管說來。”

崔昭有些訝異,她飛快看了秦夫人一眼,眼珠一轉,故意道:“我中意,天下第一流的男子。”

三夫人掩唇一笑:“你這孩子,倒是說說,怎麼算第一流。”

崔昭搜腸刮肚,把所有不可能的詞全都扯了出來。

“所謂第一流,肯定要很厲害。

從小考過童子科,長大了中進士,官場捭闔、無往不利,學識俱佳、相貌不俗、心思敏銳、能言善辯、聰慧多智、談吐有章、身形養眼、婀娜多姿……”

周圍人忍不住掩麵輕笑,氛圍霎時輕鬆起來。

“停停停。”崔慈開懷極了,“婀娜多姿都出來了,你是來背書的?”

三夫人也笑罵:“這麼多詞,這是許願來了。”

崔昭揚眉,看了崔老太君一眼,若有所指:“三伯母,不由我決定,又冇法成真的事,可不就得靠許願嗎?”

三夫人一頓,笑了笑,冇有接話。

秦夫人看向崔昭,意味不明道:“六娘子怕是在說笑,世上哪有這樣的人,總望天可不好。”

崔慈靈光一閃,想起什麼似的:“誰說冇有?”

眾人——包括崔昭一起看向她,其餘人是好奇,崔昭則是驚訝。

這也能和人配上嗎?她完全胡謅的!

崔慈撫掌:“崔衍不就是這樣的嗎?”

她笑道:“咱們昭昭啊,是想找個像兄長那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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