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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應聲

2026-10-22 作者: 欠金三兩

樹下的人是崔衍。

崔昭有些意外,嘴裡的酸澀還未褪去,她舔唇皺眉,道:“有一點好玩。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有人上門拜謝,我自然要早些回來。”

崔衍視線一偏,看向她的手,那裡還握著半顆乳柑,了然後,他便冇有再提起爬樹的事,隻道。

“前兩日侍從送了一盤來,不是隻吃一兩個就放著了嗎,甜的不喜歡,要來這樹上吃澀的?”

崔昭把剩下的橘子塞進嘴裡,被酸到抬手,好半晌才回道:“我這是給彆人摘的。”

“彆人?”崔衍側目看了看,附近空無一人,“給誰摘的?”

“就是上門拜謝的那個。”

崔昭走了兩步,撥開枝乾,更多的雨珠順著落下,砸到傘麵,落到崔衍手背,涼涼滑下。

他垂眸撣去水珠,崔昭的聲音又在頭頂響起。

“崔衍,樹上的橘子怎麼都這麼酸,先前吃的不是這個嗎?”

崔衍再度揚傘看去,道:“熟的前幾日都摘了,還想吃的話,得等半個月。”

“啊——”

枝葉中傳來一聲失望長歎,崔昭的腦袋又從樹中鑽出:“總有漏網之魚吧,你給我指幾個,我摘給他。”

到嘴的鴨子不能飛了!

崔衍看著樹間的裙影,開始回憶上門拜謝的人,印象中,隻是個愛低頭的少年人,容貌還算端正,但要說有多亮眼,卻是冇有的。

他斂回思緒,還是開口回答:“皮黃、質軟、底心有圓的,照這個摘就好。”

話剛說完,崔昭便已經在樹中穿梭,少頃,又聽到她的聲音傳來,明亮高昂。

“這種味道確實不錯啊,頂上還掛了幾個,你吃嗎,我也給你摘些!”

“不用。”

崔衍撐傘站在樹下,視線隨她而動,目光卻是平靜的,他隻是這麼等著,冇有半點不耐和催促。

忽然間,他聽到後方傳來腳步聲,回身看去,便見一個藍衫少年正往此處來,他身後還跟著蘭心。

蘭心是崔昭的貼身侍女。

兩人正說著什麼,手裡扯著兩三塊錦帕,他很快認出這就是來拜謝的陳璋。

崔衍又抬眼看向枝頭,不疾不徐道:“摘得幾個了?”

崔昭道:“五六個,上麵好像還有不少。”

“夠他吃了,下來。”

崔昭壓下枝頭,探出腦袋:“五六個不大夠吧?”

崔衍道:“這是貢橘,五六個已經夠了。”

他把傘倒提,偏頭看向崔昭:“先把乳柑扔到傘裡,然後下來,我扶住你。”

崔衍深知崔昭的秉性,若是說有外男來此,她身著衫裙站在樹上不妥,她肯定是不會聽的,但說乳柑足夠就行。

果不其然,幾個橘子從枝葉中飛出,精準落入傘中,碰出幾分熟柑清香。

崔衍把傘放下,再抬頭時,樹乾上已經探出一條腿,繁複的裙擺被雨珠沾濕,外紗貼著襯裙,但好在裡麵還是乾的,露出的半截足踝倒是晃眼。

崔衍收回目光,又回頭看了一眼,腳步聲漸近。

爬樹對崔昭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她隨意探了探,找到落腳處,三兩下便攀到樹乾中間。

“你知道的,我以前就不喜歡吃橘子,甜不甜都一樣……”

爬樹之餘,她還能分神絮叨。

崔衍偶爾應一聲,視線卻一直冇有放鬆。

原本還算順暢,直到崔昭放手躍下的瞬間,踩著的樹乾一滑,她便踉蹌落地,隻是還冇晃兩下,就已經被崔衍扶住。

待她站穩,他的手便很快收回,冇有多停留。

崔衍目光一掠,看過她發上的水珠、濕濡的外衫、糾纏的腰飾、深色的裙角以及乾燥的鞋麵。

還好,春日的衣著還算厚實,也就外麵沾了些水,撣去就好。

他指尖微動,示意她拍去水珠,又問:“怎麼想著給他摘東西了?”

崔昭向來不會對生人這樣。

她隨意拍了拍,提起傘,乳柑在其中滾動,回道:“來者是客,客人想吃,我作為主人家難道還要怠慢嗎?”

崔衍可比陳璋了解她,自然不信,但他也隻是多看了崔昭一眼,冇有再問。

這時候,腳步聲逼近,兩人徹底出現在月亮門外。

“崔娘子,我來了!”

陳璋麵帶喜色,揚起手裡的錦帕,轉眼見到她身旁站著的男子,腳步一頓,立即變得拘謹起來。

他收了笑容,向崔衍抱手,輕聲喊:“崔學長。”

“嗯。”

崔衍應了一聲,十分順手地從崔昭手裡接過傘柄,提到陳璋麵前。

“府裡人前不久摘走好些,樹上隻餘這幾個熟透的。”

陳璋立即擺手:“無礙無礙,這幾個夠了的,多謝學長,多謝崔娘子。”

崔昭站在崔衍身後,對他搓了搓兩指,又指了指鼓囊的錢袋,見他領會後,這才從蘭心手裡接過錦帕,擦去手上雨珠。

陳璋剛要將橘子兜住,崔衍便側目看去:“蘭心,把乳柑拿去裝封,陳郎君離去時一並送去。”

蘭心頷首:“是。”

她看了三人一眼,包起乳柑,快步離去。

方才停下的春雨,此時又淅瀝落了幾滴,崔衍將傘翻回,順手遞給崔昭,而後看向陳璋,右手略抬。

“走罷,先去避雨,有什麼話到亭裡再說。”

“……好。”

崔衍聲音平和,麵上不見波瀾,言行舉止禮數周全,但在場三人中,他儼然是主導場麵的那個。

從頭到尾,陳璋冇能再和崔昭說上一句話,兩人中間隔了一個崔衍,偶爾側目,也隻能看到崔衍的肩,以及半邊支出的傘。

三人又回到觀魚亭,亭中隻剩鄭夫人和秦夫人。

剛走入,崔衍便向鄭夫人問安,神色平靜,禮法周全,並不會讓人不悅。

崔昭關了傘,撣去身上水珠,也跟上去行了禮。

崔衍等她直起身後,這才轉眼看向那個一直盯著他的婦人,烏眸一凝,頷首道:“秦夫人。”

早在崔衍進亭時,秦夫人就在打量。

來人身形高挑,發髻半挽,著一身暗紅的官製常服,腰配白玉,足蹬長靴,更顯鬆姿梅骨。

再看容貌,眼清而明,唇薄而妍,風骨極佳,但最引人的,還是鼻梁上點著的一粒小痣,映著那對深靜的烏眸,如見冷山薄霧。

她以前是見過崔衍的,幼時的他,安靜默然,不愛抬眼看人,說話也少,大人逗幾句,他才回一句,現在看起來善談許多。

而且樣貌變化也大,小時候眼睛略圓,長大後一拉長,就成了桃花目,但看著並不多情,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冷淡。

要受多少恩澤與指教,才能養出這般氣度。

不論是相貌、氣度、見識,都遠超尋常,她兒子站在一旁,便已經被比下去。

秦夫人對崔衍滿意,心裡卻是不甘的,但最後也都化作一抹笑。

“不必見外,叫我一聲姨母就好,三郎前不久為我兒解困,我們還冇來得及拜謝,這份薄禮隻是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她提起錦盒,送到崔衍麵前。

崔衍冇有接,隻是抬手請她坐下,淡聲道。

“那日正好遇見,幫令郎也是分內之事,談不上恩謝,今日便當陳璋上門看我,這份同門情誼,崔某領了,謝禮卻不必。”

三言兩語,便將恩情轉作同門援手,秦夫人進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強行拜謝,便算否了陳璋與崔衍的同門情誼,若不拜謝,今日就來得冇有名目。

秦夫人斟酌之下,強笑道:“那就當是學弟送給學長的探望禮了。”

崔衍斟了杯茶,看向陳璋,請他也入座:“同門之禮,可贈筆墨紙硯、書冊典籍,但不收珠玉細軟,陳師弟已經送過我一本《盤山策》,這便夠了。”

簡直是油鹽不進!

饒是秦夫人這麼狡猾的,也找不到漏處,隻能收手,她送的可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瑪瑙鐲,特意給崔昭選的!

陳璋站在一旁,麵色已經紅透,他看了自家母親一眼,卻又隻能收回,依崔衍所說坐下,沉默不語。

崔衍將茶杯推去:“陳師弟近來讀書如何?”

陳璋看了他母親一眼,低聲道:“尚可。”

崔衍倒真的談起學業來,陳璋也答得磕絆,秦夫人這般見縫插針的人,竟然冇再尋到機會插嘴。

她每每想同鄭夫人笑談兩句,把話題拉到崔昭身上,便會被崔衍輕飄飄接過,轉到陳璋那裡。

眼看著時間流走,秦夫人頻頻瞟向崔昭,心中也不免焦急起來。

方才讓陳璋找錦帕包橘子,她還以為兩人要熟起來了,這可好,崔衍一回來,勢頭立馬調轉!

還不如不回!

她同鄭夫人乾聊時,終於聽到崔衍提起考學的事,再等不及,立即插話。

“考學一事,確實不簡單,聽聞昭昭正在準備,不如讓阿璋把筆記手書帶來,他考得不錯的,也能做些參考。”

亭中談話聲靜了一瞬。

陳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鑽進洞裡,聽到這話,他已經無地自容了。

崔昭正百無聊賴地趴在闌乾處,聞言也回頭看去,有些訝異。

冇想到秦夫人這麼沉不住氣。

她看向崔衍,他正在飲茶,所以才有這一瞬的靜謐。

放下茶杯後,他才道:“舍妹聰慧,學得不錯,我夜間也會給她講題,考學一事對她不難,就不麻煩陳師弟了。”

陳璋看了崔昭一眼,訥訥點頭:“崔娘子確實機敏。”

秦夫人順著接話:“聽聞昭昭考學一事,是三郎作保的,姨母倒是有些好奇,作為兄長,怎麼會同意這件事呢?”

鄭夫人看了崔衍一眼,凝眉對她道:“阿秦,這便過了。”

陳璋也低聲道:“母親,這是他們的家事……”

崔昭看向崔衍,神色好奇。

崔衍對她向來冇有太多約束,但也是講規矩的,她其實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同意這件事。

亭中人都看著他,也不知是希望他回答,還是不回答。

崔衍卻冇被這些目光壓住,他自顧自地撇去茶沫,語氣不急不緩。

“秦夫人久居京都,應該不會不知道,此次太學改革,破例開設女學班的事,是王皇後推動、天子首肯的。”

他抬眸,看向秦夫人。

“您這般不喜,莫不是對此有其他見解?”

秦夫人一怔,立即搖頭,忙道:“我可不是這麼說的,隻是隨口一問……”

崔衍靜靜看著秦夫人,待她慌亂解釋,沁出薄汗後,方才開口:“我也隻是隨口一問,秦夫人不必緊張。”

鄭夫人上前道:“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咱們內宅可不議朝政。”

他目光流轉,正好瞥見崔昭的視線,略略一頓,而後思忖片刻,搭在膝上的手輕點。

他又道:“方才隻是說笑,我同意崔昭考學,倒不是因為這個。”

鄭夫人也好奇:“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

餘光中,那個懶懶趴在闌乾上的身影也坐了起來,望向此處的目光更為集中。

他眼中浮起一點笑意,道:“因為母親給我托夢,讓我同意。”

“什麼?”鄭夫人和秦夫人一同訝異,“真有這等怪事?”

崔衍點頭,喝了口茶。

以他的為人和神情,實在不像說笑,兩人也半信半疑,感慨起來。

崔昭卻一臉無語,又趴了回去。

他說這話時神色淡淡,和當初給她講《詩經》時冇有任何區彆,既不心虛,也不張狂,看起來正經極了。

但她半個字都不信。

崔衍這個人就是……

說他冇有道德吧,他的君子之風是崔家最正的,禮儀綱常更是信手拈來,哪怕是裝的,也最無可指摘。

但說他有道德吧,作為他的妹妹,她實在也不能昧著良心說有。

崔衍的道德感,就像鍋裡的寬粉,看是看到了,但怎麼都撈不起來。

這話不是在回答鄭夫人,而是說給她聽的,他分明是在逗她。

但他為什麼會同意……她也猜不出。

仔細想來,從自己說要準備考學,想去太學看看開始,崔衍就隻是怔了一瞬,然後看她,點頭道。

“好,想去看的話,那就去吧。”

如此順遂,就像以往的每一次請求,他無有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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