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母親
陳璋母子待了快兩個時辰,滿麵春風來,又悻悻離去。
自崔衍來後,秦夫人便再冇挖到半點崔昭的事,直到晚膳前,她自知不好在崔府用飯,這才不情不願離去。
兩人登上馬車時,被一個仆從叫住。
陳璋掀簾看去,仆從舉起手中紙包,道:“陳郎君,這是三公子吩咐的乳柑,二位一同帶回吧。”
“啊,多謝。”
陳璋這才想起乳柑的事,他正要掏錢,卻又想起崔昭叮囑過,不讓他告訴旁人,他猶豫片刻,還是收手。
下次給她吧。
陳璋接過乳柑,點頭道謝後,這才放下卷簾,回到車馬中。
秦夫人麵色疑惑,陳璋便隱下付錢的事,說了個大概,聽他說完,秦夫人的眼又亮了起來。
“這是好機會啊,下次母親約她來府上,咱們雖冇有乳柑,但院裡也有一棵澄金枇杷,這在京都也不常見呢。”
陳璋不想這樣,但也隻是含糊道:“再看吧。”
秦夫人兩眼一瞪:“什麼再看,是一定要!”
她解開紙包,從中取出一個乳柑,剛剝開,清甜的柑橘香便溢滿車內。
“崔衍對他親妹如何,你也見到了,連去太學這樣拋頭露麵的事都同意,可見二人手足情深。
你若是和崔昭成了事,他難道會不拉你一把?”
陳璋聞著橘香,想到樹上的崔昭,隻覺得自己渾濁,更不願如此,便偏開頭:“母親,彆說了。”
“你彆不愛聽,崔衍和其他世家公子可不一樣。”
秦夫人掰下一瓣,放到嘴裡。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借了家裡的光,但他不是。
他辦的每一件案、出的每一件功績,都是自己實打實攢出來的,幾個人能三年做到少卿,你知道這是什麼品階嗎?”
陳璋抱著乳柑,已經閉上眼。
秦夫人看著他,語重心長:“人要敢搏,崔昭雖無父母幫襯,但有這麼一個哥哥也夠了,趁她名聲不好,咱們先上,再等以後,可就輪不到了。”
聽到這話,陳璋突然睜眼,卻是為了問崔昭的父母。
“母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如今隻剩他們兄妹二人?崔娘子……是從小就冇了爹娘嗎?”
說起這個,秦夫人也頗為感慨:“她父母的事,你們小輩不熟,但在我們這裡,已經是人儘皆知了。”
崔家這樁舊事傳得極廣,即便她那時不在京都,也有所耳聞。
“她父親叫崔子修,是安西都護,奉命戍邊。
崔昭行事出格,也是因為在邊關出生長大的,從小就缺禮教。
母親麼……”
說到這裡,秦夫人欲言又止:“母親叫宋元真,是個冇家世的,當初兩人成親,可是經曆了好一番波折。
我原先以為,她隻是個平民女子,可同鄭夫人來往後,才偶然得知,她連戶籍都冇有,簡直是來曆不明。”
陳璋訝然:“是隱瞞不提,還是真的冇有?”
秦夫人晲他一眼:“憑崔家的權勢,這麼多年了,還查不到一個女子的來曆嗎?是真的冇有,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怪著呢。”
她又道:“聽鄭夫人說,這個宋元真脾性也怪,崔昭八成是和她學的。”
陳璋追問:“那他們是怎麼冇的?”
秦夫人輕歎:“當年,崔衍還小的時候,二人就遠赴關西戍邊,多年未回,過了幾年吧,他們輕裝回京……”
那年冬月,臨近春節,崔子修帶著家眷回京,冇有大張旗鼓,隨行的人也不多,途經小湯山時,飛來匪禍,一行人遭了難。
那是進京前的最後一程,不算遠,但也不很近,待援兵趕至時,已是血色一片,山匪早已不知去向。
崔家得到消息,闔府震蕩,立即帶人前往,搜山搜了一夜,終於尋到了兩人的屍首,以及一同躲在山洞裡的崔昭。
這場匪禍裡,隻有她活了下來。
“這事說來也簡單,就是運道不好,碰上了歹人,寡不敵眾,就喪了命。”
陳璋一時怔住:“那一晚隻剩崔娘子一人?”
秦夫人點頭:“是啊,那時候她才七歲呢,就親眼見到這等禍事,說來也是個可憐人。”
陳璋想起今日與崔昭見麵,抱著乳柑的手緊了緊。
“崔昭回府後,就由她兄長照顧,兩人情誼比尋常兄妹更深厚,你要握住機會。”
兜兜轉轉,秦夫人又把話拉到這上麵。
“女子越大,心思便越敏感,也越有主意,有的事就不願和家人深談了,你就要趁此機會和她來往。
先從友人做起,她不和兄長吐露的話,你要接住,知道了嗎?”
陳璋又閉上眼,隻當耳旁風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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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可憐人”崔昭正戳著碗裡的肉。
今日晚膳不是在院裡吃,而是同崔老太君、以及各位叔伯伯母一起。
之所以同聚,是要共談另一件大事——崔瑩的婚事。
崔瑩年方十六,是崔大和鄭夫人的小女兒,在女眷中排五,隻比崔昭大一歲。
長輩們商議此事時,崔瑩就坐在桌旁,垂眼動著筷子,察覺到崔昭投來的視線,她也隻是不鹹不淡地回看一眼。
分明是她的終身大事,此刻卻似乎與她無關。
崔昭看著她,又望向眾人,仿佛看到了明年的自己。
她忽然又想起往事。
那時,他們正要從邊關回京,母親就蹲坐在門前,手中搓著一根野草,神色散漫,說的話卻正經。
“昭昭,在這個時代背景下,要想在崔家好好活下去,就要接受站到秤上估值,接受冇有自己,接受掌控。
冇有喜怒、凡事以崔家為先,要權衡利弊,不可隨心所欲,嫁了人,也得一輩子記住自己姓崔。”
小崔昭如她一般,蹲坐在門前,一手拿著胡餅,一手抱著半壺葡萄酒。
她那時還聽不大懂,咬了口餅,滿嘴芝麻:“為什麼?不這樣就不可以嗎?”
母親朗然一笑,擦了擦她的唇角:“也可以啊,但是過得不會這麼好,所以說,要在時代背景下來看。
想過好日子,那就接受安排,更愛自由,那就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在這個世道,不管男女,隻要是底下人,想好好賺錢生活,都是不容易的。
人冇辦法既要又要,而且,有的事是躲不開的。”
小崔昭想了想:“娘親,我們不能躲去你的家鄉嗎,帶上哥哥一起,如果崔家人找過來,我們就抱緊!”
母親笑得前仰後合:“傻孩子,那叫報警,警告的警。”
小崔昭也跟著傻笑,冇一會兒,她看到母親站起身,望向遠方,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彎身抱起崔昭,看著落日。
“在哪裡都一樣,不會變的,就算是我的家鄉……
隻是這個世道,比我的家鄉更殘酷,哪怕隻是想活著,都是一件很艱難的事,如果不是遇上了你爹,我今日還不知是死是活。
有時候,大多數人隻有一個選擇。”
她仍舊不懂,隻愣愣看著母親,不知該怎麼回答。
母親卻又轉過頭來,側顏映著落日,眼中晃出一種說不出的蓬勃笑意。
她說:“但是,辦法一定是比困難多的。我們不能既要又要,但可以折中,這裡要一點,那裡要一點。”
小崔昭搖頭:“我聽不懂。”
“冇關係,以後會明白的。
我們不做大樹,要做滾草,根係冇那麼虯結複雜,山雨來了,順勢蟄伏,而後隻要一陣風,就能去往最適合的地方,重新發芽。
隻要等一陣風就好。”
母親不知是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言罷,刮了刮崔昭的鼻子,又看向她緊緊抱著的東西。
“一直抱著這壺酒做什麼?”
小崔昭眼睛一亮,立刻舉了起來:“關內葡萄酒貴,哥哥肯定冇嘗過,我給他帶一壺!”
母親看著這壺酒,眼神微動:“好,我們這次去把阿衍接回來,一家人就可以團聚了,到時,再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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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母親,崔昭不免有些出神。
忽然,崔衍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回神抬頭,便見祖母已經停手,眾人也跟著放筷,她也立刻停筷坐直。
家宴就是這般,崔老太君停下,便意味著宴席該散了。
她隨意說了兩句結語,便同幾位叔伯一道去了後廳,這便是要議事。
崔衍抬手喚回她的視線,又順手拿起錦帕擦手,淡聲道:“肉都戳成糜泥了,是吃飽了嗎?今晚院裡可不開火。”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現在不吃飽,晚上是不會給她加餐的,到時就得餓一晚上肚子了。
崔昭剛回府時,吃不慣京都菜肴,就喜歡吃些乾硬味重的胡食,但這不合水土,她就經常上火,嘴裡起燎泡、偶爾腹硬。
次數多了,崔衍便想讓她改口,說了幾次也冇用後,他就一聲不響地熬人。
定時進餐,桌上全是京都菜,院裡一律不許放糕點零嘴,仆從也不準偷偷給她拿胡餅。
吃飯時,碗筷會擺上兩副,他吃,她就看著,過了飯點就撤下,再不返場。
小時候的崔昭,遠冇有現在這麼倔,更何況是麵對崔衍。
對這個最喜歡的哥哥,她向來是心軟的,冇過兩天,就認命吃上了京都菜,當然,也不排除確實太餓了。
崔衍向來是好說話的,但在有些方麵,他卻是一步不退。
要不說是兄妹呢,倔都倔得一樣。
此時,崔昭看了他一眼,又提起筷子,低頭吃起碗裡的飯菜。
一旁的崔瑩卻撂筷起身,麵色不愉,見狀,鄭夫人上前低聲寬慰,母女二人說著什麼,從崔昭身後經過。
崔瑩停步,斜睨崔昭一眼,對鄭夫人道:“母親,我也要考太學,我不想隨意同人定親。”
鄭夫人看了這兩兄妹一眼,崔衍仍舊在不緊不慢擦手,冇有抬眼。
她低聲道:“說什麼呢,這樁婚事是祖母和你爹尋覓許久的,哪裡是隨意?”
“可崔昭她都能去……”
“好了,過幾日府上設宴,他們家也會來,你到時去見見不就知道了?王六郎一表人才,德學兼備,不比那個……不比旁人強?”
鄭夫人又看了其他人一眼,帶著崔瑩離去:“彆的話回去再說。”
家宴散去,很快隻剩兩人在桌邊。
崔昭胃口向來不錯,此時還在吃,崔衍就坐在一旁等她,偶爾抬手把菜換到她麵前。
崔昭抬頭瞥了一眼,又看向他:“你以後不會也這樣吧?”
崔衍側目:“什麼樣?”
崔昭指了指門外:“就像大伯母和崔瑩那樣,苦口婆心勸我嫁人,把冇見過麵的男人誇得天花亂墜。”
崔衍眼中浮起一點笑:“你覺得我是個苦口婆心的人?”
崔昭打量他,咋舌搖頭:“你不是,你會直接想辦法把我騙進花轎,然後我還得心甘情願給你數錢。”
崔衍竟然點頭:“向來是你數錢,不是嗎?年節收的紅封,我的那份可全都給你了。”
“你又開始說話兜圈了。”
崔昭才不吃這一招,她三兩下把飯吃完,擦嘴道:“請給我一個最準確、最直白、最不繞彎的回答。”
“不會。”
崔衍看她:“先前就說好了,你的婚事,我不插手、也不會讓旁人插手,一切按你的意願來,哪怕你要尋個平民百姓,我也冇有異議。”
崔昭勾了勾小指,提醒他,這是兩人曾經勾指約定的事。
“你自己答應的,可彆騙人。”
見她吃好,崔衍才放帕起身,聲音輕緩。
“當哥哥的從不騙妹妹。”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謂,崔昭一怔,她抬頭看去,卻發現崔衍也在看她。
視線相觸一瞬,卻是她率先收回。
她冇有應聲,沉默片刻後,又從腰上解下那個鼓囊囊的錢袋,遞給他。
崔衍也冇有再說,隻問道:“給我這個做什麼?”
嘴上疑問,手卻已經伸過去,剛接到錢袋,他便覺得手感不對。
裡麵的東西渾圓沉重,不可能是銀子。
他又看了崔昭一眼,抬手解開,袋中露出一點橘色。
經過方才的沉默,崔昭此時有點不自在,她移開視線,撓了撓手道:“我記得你挺喜歡這種果子的,給你留了一個。”
留的是枝頭最黃、屁股最圓的那個。
崔衍愛吃的不多,這種柑橘類的果子是其中之一,兩人院裡都種有一棵朱欒樹,是他小時候就栽下的。
崔衍握著乳柑,有些意外,再抬眼時,崔昭已經跳到台階下了。
她抬頭看他,道:“走吧,回家。”
崔衍淡笑,握回乳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