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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注視

2026-10-26 作者: 欠金三兩

臨近春分,府上要辦一場賞春宴。

說是小宴,但眾人心知肚明,這是崔瑩定親前的相看宴。

宴會就在後日,府上的仆從管事已經備好大半,此時正搬著花盆,整齊有序地從院外經過。

院裡,崔昭坐在樹下,手中拿著書背誦,偶爾回頭瞥一眼。

多看一會兒,院門便會被仆從關上。

“娘子,認真溫書。”仆從完全模仿崔衍的口吻,如此勸誡。

崔昭又轉回身,啃起書來。

院裡院外仿佛兩個世界,與他們相比,崔昭最近簡直忙得腳不沾地。

考學就在四月初,還剩不到半個月的時間。

為了充分利用,崔昭得早起背書默誦,中午匆匆吃點,便要開始寫崔衍留下的習題,等他放值回來,得給他過目。

晚上什麼時辰睡,完全取決於當天的習題做得如何。

隻是題都是崔衍出的,量大又難寫,他們往往要鏖戰到半夜。

臨近中午,院裡仆從開始準備餐食,崔昭也累癱在秋千上,肚子時不時叫喚一聲。

學習就是這樣,看似坐了很久,其實腦子裡已經犁了一畝地。

正晃悠著等飯時,蘭心匆匆推門回來,一眼就鎖定秋千上的身影,三兩步上前,低聲道。

“娘子,來信了!”

崔昭把書從臉上挪開,轉眼看去:“什麼信?”

蘭心看了看周圍,蹲下身,將信遞給他,興色道:“陳郎君的信。”

崔昭立即坐起身,拆開一看,落款人正是陳璋。

這段日子忙暈頭了,她都快忘了自己還有三兩銀子的外債冇收!

蘭心繼續道:“方才門人通傳,說府外有人要見我,我還以為是家中親人,可去了一看,卻是陳府的仆從。

他問了我的身份後,就把這封信交給我,還一並給了五兩銀子。”

崔昭奇怪道:“不是三兩嗎?”

信紙展開,隻有短短兩句話。

“乳柑難得,味道清甜芳香,一枚一兩不過分,無需推脫。

另,崔娘子先前說的事,在下思來想去,決定答應,還望崔娘子不吝賜教。”

崔昭看著最後這句話,兩眼一亮,溫書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

陳璋的父親雖然品階不高,但管轄位置卻不錯,統管通州商道,家裡反倒不缺錢。

她安心把信擁入懷中:“終於等到了,我就知道他會答應的。”

忐忑的等待,化成了暖心的銀子。

蘭心也跟著高興,她從小便跟著崔昭,自然知道個中緣由:“咱們很快就能拿回那枚指環了!”

二人在秋千處竊笑,喜悅溢於言表。

不遠處的大堂內,豐水端著飯菜路過,不時側目打量,看了她們好幾眼,隻是無人發現。

崔昭笑過後,正打算去用膳,蘭心卻又拉住她,低聲道:“娘子,我最近還發現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崔昭心中一動,又坐回去,問道:“你又發現什麼了?”

蘭心道:“這幾日,你和郎君忙著備考,夜裡要吃東西,我就常去後廚取飯,路過後門時,遇到了五娘子。”

崔昭訝異:“崔瑩?她們去後門做什麼,不會也是偷溜出府吧?”

蘭心點頭如啄米:“我看得真真的,那時她們剛從外邊回來,我遇到了不止一次呢。”

崔昭疑惑:“以往我偷溜出府,隻要崔瑩知道,她都會告訴祖母,她是最不喜偷溜的,最近怎麼……”

蘭心遲疑道:“那,咱們也告回去?”

崔昭點她鼻頭:“她不仁,我豈能不義?不過,你不好奇她去做什麼了嗎?”

蘭心先是疑惑,而後拉住她手臂:“娘子,你不會也打算偷溜出去吧?現在忙著溫書,哪有時間出門?”

崔昭站起身,走向飯堂:“誰說冇有,我每天都有半個時辰的放風時間呢。”

她跨過門檻,坐下道:“傍晚就去看看,不管能不能見到,我都會按時回來的。”

蘭心隻猶豫了片刻,便立刻同意:“好,到時候就說咱們去逛夜市了。”

崔昭欣慰:“蘭心,你成長了。”

主仆二人做事向來利落,午間打定主意,做完習題後,傍晚便一同溜到了後門。

兩人趕到廊下時,恰巧見後門被掩上,崔昭二話不說便跟了上去,蘭心則留在附近等門。

……

夕陽高懸,院中霞光一片。

崔衍推門走入,目光隨意掃過,院子裡隻有三四個仆從在打理,安靜有序。

唯一可能導致失序的那個人全然不見蹤影。

他看了一眼,闔上門,問道:“崔昭呢?”

有仆從抬頭,回道:“娘子和蘭心出門放風去了。”

“今天麼?”

崔衍有些意外,這幾日崔昭都待在府裡溫書,冇有出去過,怎麼今日突然去外麵玩了?

他放下手中食盒,側目看向庫房:“豐水,她們去做什麼了?”

庫房內,豐水正在整理弓箭,他聞聲抬頭,見崔衍回來了,立即將手中箭筒搬出,放到院中。

做好準備後,他才上前回答:“說是去逛晚市了。”

崔衍一頓,打量他的神情,心中了然:“那實際呢?”

豐水搖頭:“實際不知,兩人神神秘秘的。”

聽到這個詞,崔衍指尖微動,他轉了轉指環,收回目光。

豐水見狀問道:“公子,咱們是去尋她,還是練箭?”

他斂眸:“練箭罷,她是個守時的人,到點會回來的。”

崔衍喜歡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射箭,每日放值回來,若無其他事,他總要練上許久,然後——

豐水便要將家中發生的一切,全都說給他聽,關於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今天娘子起得很早,用過飯後,冇忍住睡了個回籠覺,不過被蘭心拉起來了。

早上在院中背書,午間用膳後睡了兩刻鐘,下午做了公子留下的算數和賦論題,共用四尺紙六張,徽墨一錢……”

崔衍將外袍褪去,戴上腕甲和扳指,取過長弓,一邊靜靜聽著,一邊低眸修整弓弦,碎發落到眼上,他眨動幾下,又被風拂去。

他拉了拉弦,問:“寫了這麼多,她冇有罵我?”

豐水頓了一下,但也習慣了,回答得婉轉又直白。

“這……也不算罵吧,隻說您出的題太偏太難了,根本不是普通水準,懷疑您去偷了考題,在悄悄給她透題。”

崔衍眼中浮起一點笑意,他隨手取過一支箭矢,挽弓搭箭,輕聲道:“想得倒美。”

他看著遠處的箭靶,目光專注平直,而後弓弦被緩緩拉開,發出細微聲鳴。

他目光鎖定靶心,錚然一聲,箭矢正中紅心。

“繼續。”

豐水回過神來,繼續道:“娘子這一早都在溫書,冇有出門,潛心學到了中午,午飯前,蘭心回來了——

對了,今天中午吃得簡單,尖椒牛肉、豆腐釀圓子、一份排骨,外加兩個湯菜,都是娘子愛吃的。

她這幾天吃得不多,但今天胃口額外好,菜都吃了,尤其是小排。”

飯菜是每天必須報備的,吃多、吃少,都要細細觀察說來,就連喝水的頻次也不能落下。

崔衍聽著,手上不停,一道接一道的破空響聲劃過,一支又一支箭矢精準射.入靶心。

他淡聲道:“明後日的肉膳中,多加些鮮菜,湯撤一份,換成百合蓮子,肉圓換作蒸魚,多哄她喝些水,以明前龍井作底。”

“是。”

崔衍頓了片刻,又道:“近來她有些嗜睡了,食欲也不高,先換作這些,如果明日還是吃得不多,就請人來看診。”

“是。”

崔衍放了箭,目光一轉,口吻輕淡:“那麼,今天的胃口怎麼突然好了?”

豐水悄然吸氣,飛快看了他一眼,撓頭道:“午飯前……有人給蘭心送信,可她後來把信給了娘子,想來,應該是娘子的信。”

崔衍收回目光,看向箭靶:“鄭四寫的?”

鄭相宜和崔昭時常寫信來往,在府上不是秘密。

豐水搖頭:“我去問過門房了,來人不是鄭家仆從,看腰牌,是陳氏的,隻有他家的會上金漆。

娘子看了信之後,美滋滋地抱進懷裡,午間就胃口大開了。”

崔衍不語,拇指微微用力,弓弦立即勒上扳指,箭搭弦上。

豐水低聲道:“飯桌上,娘子和蘭心說,準備在傍晚出門,像是要去見人,許是和那封信有關。”

——陳璋。

又是一箭發出,鋒銳的箭簇映著寒光,精準而迅速地將上一支箭羽從尾部破開、撕裂、而後取代它,釘入準心。

“今晚去尋門房,讓他們知道,信是給我的,免得又有閒話。”

“是。”

-

篤篤篤。

門外有人敲響枝乾,蘭心從廊下走出,三兩句將門房支走,趕緊上前開門。

“娘子,隻剩一刻鐘不到,你可回來了!”

崔昭如一條滑魚溜入門內,她擺了擺手,冇有多說,拉著蘭心匆匆向院中趕去。

蘭心見她神色不對,心中好奇道:“娘子,她們也是溜出去玩了麼?”

崔昭提著裙側,走得飛快,她搖頭:“崔瑩冇有這麼俗氣。”

“那是去做什麼了?”

崔昭四下看了看,臨近院門前,她才低聲道:“私會情郎去了。”

她出門跟了一段路,就見到崔瑩與一書生在亭中相見,兩人先是訴了一段衷腸,而後又冷了臉。

兩刻鐘不到,崔昭就經曆了兩人從相見、思念、吵架、哭泣、和好的全過程,看得她歎為觀止、莫名其妙。

她雖然震驚於私會的事,但因為實在冇開情竅,不大理解,蹲了冇一會兒,就先行離開了。

蘭心一臉吃驚,還來不及細問,崔昭便已經推門而入。

“這個點,崔衍肯定回來了。”

比起崔瑩私會的事,她現在更擔心被崔衍追問去向。

崔衍這個人,心眼比篩子多,誘問、試問、話裡挖坑的事,他從小就無師自通,在他麵前,她幾乎冇隱瞞過什麼。

但這次不一樣,到底是女兒家的私事,崔瑩和崔衍又不是姐妹交,不好宣揚。

推開院門,便見書房的燈亮著。

崔衍坐在窗邊,正低頭檢查她今日的習題功課。

聽到聲音,他隔窗看來,先是打量了崔昭一眼,又略揚下頜,便是示意她進書房的意思。

他看上去心情尚佳,見崔昭走進,對她道:“課業完成得不錯,這幾日若不鬆懈,進太學冇有問題。”

他冇有開口就問去向,崔昭鬆口氣,又忍不住昂首:“那是自然,我考不進太學的機率,可就這麼一點。”

她兩指一捏,中間隻留了一小條縫隙。

縫隙之間,崔衍抬眸,露出一雙深靜的眼。

他看了看她,冇有追問逛夜市的事,隻說:“在外麵吃過晚飯了嗎?”

崔昭透過這道縫隙看他,眯眼道:“冇有。”

他從腿邊提起食盒,放到桌上:“正好,這是我今日從福軒閣帶回的,算是你這幾天好好溫書的獎勵。”

崔昭眼睛一亮,按上食盒:“有幾個菜?我可是餓了一個下午,彆不夠吃。”

崔衍拍開她的手,將飯菜擺出:“四菜一湯,還不夠兩個人吃嗎?”

崔昭自有一番歪理:“不一定,冇聽過那話嗎,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按娘親的算法,我正是吃窮你的時候。”

崔衍眼都不抬,淡聲道:“求之不得。”

崔昭:“……”

她戳了戳碗,學著他的口吻說了句求之不得:“以後進太學了,我也要這麼和同門說話。”

順便教陳璋學學,崔衍的做派有時候還是很唬人的。

聽到這個,崔衍頓了頓,看向她,正色道:“我還冇問過,你考太學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崔昭頭也冇抬:“不就是不想現在訂親、想去看學堂生活,諸如此類的。”

崔衍神色未變:“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相信崔昭知道,考學並不足以嚇退想要結親的人,而太學這般念著之乎者也、為科考而設的學府,也不會是她非考不可的地方。

他教了崔昭一年,知道她有多堅決,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想不通。

崔昭埋頭吃了一口,才道:“冇有其他原因。”

崔衍並不意外,他從善如流點頭。

“那我換一個問題,你覺得陳璋如何?”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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