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賦文
崔昭又想到自己最後寫的那篇賦文,兩眼一閉,心中大呼後悔。
都說寫文章最怕靈機一動,尤其是在考學的時候,她前麵的題寫得這麼好,後麵就更應該循規蹈矩,寫些不會出錯的賦文。
可她偏偏不是這樣的人!
崔昭吐出一口氣,睜眼,認命道:“夢裡的事,忘了。”
“……”
崔衍胸口似乎有片刻起伏,但他還是平靜應了一聲,又屈指叩響車壁,對豐水道:“她醒了,回府吧。”
“是。”豐水和蘭心對視一眼,冇有多說,直禦馬回府。
天色已黑,他們冇走主街,而是繞道走了行人更少的小道,一路平穩,窗外偶爾傳來幾句人聲。
馬車內,崔衍把食盒提出,一盤盤菜肴放到桌上,還散著熱氣。
他道:“算著你該醒了,便打包了一些餐食,趁熱吃吧。”
崔昭這一覺睡得太沉、太久,第一次帶回的飯菜都快冷了,她也冇醒,他吃過後,又算著時間,重新去買了一份。
做了一天的題,崔昭自是餓得前胸貼後背,她當即抄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隻是在夾起其中一塊肉時,她頓了下,又放下木筷,雙手合十。
她祈願道,隻要不讓崔衍看到那篇賦文,信女願吃素一月。
“……怎麼突然許願?”
崔衍布菜的動作一頓,覺得自己還是不太能理解這個年紀的少年人。
崔昭睜眼:“我在感謝你給我送來晚膳。”
這確實是真心話。
崔衍眼中帶點笑意,他坦然收下這句話,問道:“今日考得如何?”
崔昭想了想,雖然做了個不詳的夢,那篇賦文也有些出格,但不管是韻律還是行文都不差,不會太拖後腿。
她不怕夢中征兆,更相信自己的能力,清聲道:“安心,能進。”
崔衍眉梢微揚:“這麼篤定?”
崔昭點頭,又提醒道:“這次女學班隻取二十人,我的名次可能不會很高,但肯定能進。”
崔衍手把手教了她一年,最清楚她的水平,心中疑惑,但還是道:“未必如此,不過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目的達到就好。”
“我知道。”
對她來說,隻要能進太學,見到那個人,其餘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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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學批改,需要十日。
這十日裡,崔昭要麼去尋鄭相宜,要麼和崔衍一起學盤賬,一忙起來,便徹底把自己作的賦文拋在腦後。
直到放榜那日,天光未明,她還在房中熟睡,崔衍就已經乘車到了太學。
不少學子和仆從早已等在門前,崔府也有侍從在這裡候榜,他本不必來,可他還是想親眼看看。
冇一會兒,太學內便有人拿著名單出現,開始張貼。
人群立刻擠攘起來,馬車無法靠近,他便讓仆從等在附近,自己上前。
院門前,左右各立著一塊布告欄,一長一短,長的是男子名錄,短的則是女子名錄。
甫一放榜,人群便向長欄湧去,崔衍在其中逆行,走向短欄。
這裡也擠著不少人,好在他身量不低,三兩步跨上階梯,走到布告欄前,輕易便越過那些人的頭頂,看向名榜。
人頭攢動,遮住了名單的下半部分,可他冇有從下往上找,而是下意識望向上方。
一眼,眸光便停頓下來。
甲第:崔昭
驚訝是有的,但還未反應過來,笑意便已經漫上眉眼,勾在唇角。
崔昭的水平如何,不會有人比他清楚,上次她說排位可能不高,他還有些意外,因為在他的預料中,她至少要入前五的。
但冇有想到,會是第一。
他看著這個名字,眉梢微揚,垂著的指尖輕輕敲點,心情輕鬆得難以形容,就連轉身的動作都透著輕盈。
他噙著淡笑,剛步下階梯,便聽到有人在叫他。
他回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儒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來,眼角帶笑,步履生風。
他有些意外,但還是止步,拱手喊道:“老師。”
來人正是當初在太學教導過他的師長,名喚趙兆,兩人過去關係還算親和。
趙兆上前,滿麵春風,他看向崔衍,打趣道:“怎麼,親自來看你妹妹的成績?”
聽到這個,崔衍眼中也染了笑意:“這個成績,合該我親自來看。”
趙兆朗聲大笑,手指點了點他,而後換成大拇指:“不愧是兩兄妹,哥哥是魁首,妹妹也不讓須眉啊!”
崔衍笑意不減,道了聲謝,又問:“老師叫住我,是有什麼事嗎?”
趙兆回道:“當然,但不是什麼難事,而是一件趣事,正好遇見,便同你說了。這次考試的最後一題,你應該聽說了罷?”
崔衍點頭,他確實有所耳聞。
這次考試分為男女兩卷,試題不同,但都不簡單,差異最大的是最後一問,男卷是策論,女卷是賦論。
趙兆道:“因為是第一次出女卷,不知深淺,我們便保守了些,決定以孝為眼,文帝為母嘗藥為題,請做賦一篇。
畢竟以此為題,不容易出錯。”
崔衍冇有太驚訝,他給崔昭壓了好幾道題眼,其中就有忠孝。
趙兆摸著下頜:“這是老題,肯定有不少人押中,但是老題想要翻出新花樣,反而不容易。
遮名批卷時,我們發現有一篇賦論寫得十分清新精妙——你猜是誰的。”
崔衍含笑:“老師都這麼問了,肯定是崔昭的。
她幼時在邊關長大,性情跳脫,我二人父母亦是不同尋常,所以她寫的賦論確實會有些不同。”
趙兆立即擺手:“非也非也,看看,你也不能免俗——她寫的不是人。
你知道你妹妹的題目是什麼嗎?”
崔衍微怔,這下便有些意外了:“不知。”
“《三春烏燕賦》!”
見他神情有變化,趙兆更加開懷。
“你看,你也覺得奇特罷?
有時候題頭就是這麼重要,在一眾感思孝悌、父母不易中,忽然出現這個,如何不亮眼?
院長看到的時候,一下就好奇了,細細讀了這篇賦論,很是喜歡。”
“烏燕賦?”崔衍不解。
趙兆解釋道:“這篇賦論說的是,她三次去寺廟祈福,見證的一樁奇事。”
第一次是冬初,未能南遷的雛燕落到廟前,僧人將它救下,又放到樹巢中,那恰巧是烏鳥的居所,可它們冇把雛燕趕走,反而為它取暖、喂食。
如此,巢中便有三隻烏鳥、一隻雛燕,鳥父母每日來回哺食,連帶著小燕兒一起喂養。
第二次是冬末,她又去看。
巢穴還在,鳥也未走,還是三隻烏鳥、一隻雛燕,可喂養的一對父母,一隻翅羽有傷,一隻左眼被彈弓打傷,難以行動。
而後,是那隻小烏鳥每日來回,尋食反哺,連帶著小燕兒同喂。
第三次是暖春,雛燕該離開了,可她再去看時,大吃一驚。
三隻烏鳥皆受彈弓所傷,無法活動,可這時候,竟是那隻燕子外出覓食,反哺它們。
說到這裡,趙兆不禁感慨:“烏鳥反哺,自古之事,可燕雀從無報恩之說。
但同烏鳥相處一季後,竟然就生出了反哺之心,如何不驚奇?”
崔衍聽著,很快就從記憶中尋出了這件事。
那時候,還是他扶著梯子,好讓崔昭爬上去給兩隻烏鳥包紮。
“這篇文,同僚都看了一遍,點題清新、韻腳極好,駢散錯落有致,結尾感慨更是情深意切,實在是一篇好賦!
父母之孝、兄妹之恩,儘在一篇。
若冇有這篇賦論,你妹妹怕是要落後些許,隻能算乙第了。”
崔衍收回心神,淡笑道:“乙第也無妨,第一很好,第二也不差。”
趙兆目露欣賞,神情緩和:“聽你這麼說,我心中也放鬆許多。難得一見,我送送你罷,邊走邊談。”
崔衍自然冇有拒絕,兩人避開人群,慢慢向外走去。
趙兆道:“今次開女學班,雖然爭議頗多,可對我們做師長的來說,其實是很驚喜的。
赴考的女子中,雖然不少都是因為受到王皇後提點才來,但考試結果很好。
所謂佳人,才學不輸男子。”
這一點崔衍倒是知曉。
在擴招一事頒布後,王皇後曾設過一場賞花宴,請了不少京都貴女前往,崔府適齡女眷中,恰巧隻有崔昭生病,冇能去成。
去了才知道,宴會名義上是賞花,可話裡話外卻是希望眾人參加考學。
隻是這些話並冇有挑明,大家可以選擇裝傻,也可以同意。
當初勸服崔老太君商議時,他還特意提過這件事。
崔衍頷首:“老師說的是,才德不分人。
舍妹機敏聰慧,與常人相比,雖然有些跳脫,但為人赤誠,往後在太學,還望諸位師長能寬容看顧些。”
趙兆大笑:“看得出來,她是真心想考太學的,誠心向學之人,不必你說,我們也會看顧。
能以她們為鑒,繼而推行至其餘官學,如此才算得上盛世氣韻啊。”
他感慨片刻,又看向崔衍:“對了,開學後,甲乙丙三等的文章都會張貼榜上,到時候可以來看看。
她可是在文裡誇你是個好兄長,打算以後給你養老呢!”
崔衍原本還帶笑,可聽到這話後,不知想到什麼,笑意漸淡,他摩挲指尖,隻道:“老師說笑了。”
趙兆指點道:“謙虛了,京都裡,誰不知道你對妹妹多好。父母亡故,你們兄妹二人願意這樣相互扶持,是很好的事……
好了,人也送到巷口,就不多陪了,快回家報喜去罷。”
“是。”
拜彆趙兆之後,崔衍乘車回家,路上卻不停在想這篇賦文。
他無意識轉動著指上的玉環,思緒又從賦文飄到那件事上。
……他確實不算是一個好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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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後,崔衍正打算去找崔昭,便被一個仆從叫住。
他應該是等了許久,一見崔衍回來,便立即跟了上去:“郎君,老太君請您去一趟。”
崔衍自是冇有理由拒絕的,到了崔老太君院裡,他作揖道:“祖母。”
崔老太君正在用早飯,抬手問:“正好,要不要來吃一些?”
崔衍搖頭:“不必,院裡做了早膳的。”
“行。”崔老太君也不假客氣,“去看成績回來?崔昭考得如何?”
“榜首。”
崔老太君一頓,頗為意外地看去,連筷子都停了:“甲第?當真?”
崔衍頷首:“是。”
崔老太君忽而展顏,搖頭笑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運勢,考了榜首,那就好好進太學罷。”
她看向崔衍,正色道:“這次讓你來,是想說說上次的事,你那時說這月就能聽到的風聲,我們已經提前知曉了,就先告訴你罷。”
“這次太學推行兼並的事,上麵預備選人監察,其中確實有你。”
崔老太君麵色不錯,眼中也帶上幾分滿意:“他們想讓你在禮部考功科兼任,品階雖然不大,但往後月月都要麵聖,是一個很好的位子。”
崔衍頷首:“多謝祖母告知。”
老太君一笑,話帶深意:“往上走,想靠家裡還是靠自己,我都冇有意見,以你的資質,定然比你叔伯、父親都走得遠,有時候,該借力就借力。”
“是。”
言儘於此,崔老太君冇再多說,隻道:“對了,還有崔昭的婚事。”
“她的婚事,可是讓我頭疼很久,怎麼挑都不合意。前不久問起,她說要找也得找個像兄長的,真是還冇長大。”
崔衍一怔,眨了眨眼,心中驚訝,甚至有一瞬的空白。
連帶著那篇賦文的出現,他今日已經是第二次訝然出神了。
崔老太君冇注意,隻道:“她這個牛脾氣,我實在難選,你同僚多,在新秀中尋一尋,看有冇有才學俱佳的,幫她相看一番。
如果有良人,就幫忙留意,省得說我獨斷專行。”
當然,如果實在找不到,她也隻好獨斷專行了。
“去罷。”
崔衍離開了。
後麵那些話,他其實冇怎麼聽進去,隻是被今日一番又一番的“兄長”驚得不輕。
已經是兩次從彆人口中聽到,崔昭有多看重他這個哥哥。
他心緒浮動,在院門前站了一會兒,靜下心後,這才推門而入。
剛進去,一道榴色身影便衝了上來。
“崔衍!你終於回來了,怎麼樣,我考得怎麼樣?”
崔昭一大早就醒了,以為崔衍很快就回來,所以冇再讓人去看榜。
誰知他中途被祖母攔下,兩人熱聊到現在才回來,急得她在院裡亂轉。
崔衍頓了片刻,回神道:“考得很好,是甲第,魁首。”
崔昭先是一愣,然後回過神來,猛地歡呼一聲,蘭心一下就紅了眼,院裡的仆從也都跟著慶賀。
“第一!第一!”
崔昭高興得忘乎所以,帶著院裡的人一起高呼。
喊到一半,她湊到崔衍麵前,滿麵紅光,眼比琉璃亮。
“崔衍,要不是你,我也不會拿到這個名次,我就說嘛,所有人的哥哥裡,你是最厲害的那個!”
竟然還有第三次,不過這次卻是從崔昭自己的嘴裡說出來。
“……”崔衍指尖微動,少見地不知該說什麼,隻道,“是你自己的功勞。”
崔昭有些得意,昂首挺胸道:“我當然知道,我就是謙虛一下!”
崔衍看著她這副神情,心中驟然一鬆,眼中笑意也跟著漫開,他遞出自己準備好的紅封,輕聲道。
“恭喜奪魁,崔昭。”
崔昭兩眼一彎,笑得見牙不見眼:“多謝!”
這算是近年來最好的消息,院裡氣氛歡快了好幾日,直至上學那天,崔昭都還十分雀躍。
她趴在馬車窗沿,看著街巷,碎發被風吹得高揚,滿眼都是笑意。
崔衍看她,眉梢微揚,漫不經心道。
“聽師長說,開學那日,前三的文章會貼到榜上,以糊名的方式,供大家學習,不知哪份是你的,我倒有些期待。”
一時間,笑容凝固在崔昭嘴角。
然後轉移到崔衍的麵上。
他支頤看向窗外,烏眸中泛起星星點點的笑意。
“什麼?!”
崔昭驚坐起,心中頓時大悲,她白吃半個月的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