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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選擇

2026-10-22 作者: 欠金三兩

雨夜過後,晴空一碧如洗,悶了一夜的雀鳥重新落上枝頭。

嘰喳聲中,崔昭睜眼醒來,狀態大好。

她先伸了個懶腰,在被子裡滾了一圈,這才坐起身來,揮手將湊近的小雀趕走,指點道:“擾人清夢。”

不過,她昨晚做的也不是清夢。

她又夢到了那個雷雨夜,雨聲和呐喊混在一處,伴著刀影,將她的夢境攪得黏膩腥甜。

就在這時,一點淺淡的朱欒香漫入,衝淡了這陣血雨腥風。

再後來,她從夢中轉醒,隻見到在床邊守夜的蘭心,冇有其他身影,那點淡香,仿佛隻是她的錯覺。

崔昭探出頭,看向打落在窗台的幾朵朱欒花,嘀咕道:“聞到的應該是它們的味道吧。”

最好是它們的味道。

自從目睹那場匪禍之後,她就容易在雷雨夜受驚,時間一長,便成了心疾。

小時候,她一到雷雨夜就害怕,崔衍不得不來陪她。

剛開始,他也很不習慣,再加上向來冷淡寡言,雨夜時,就隻會坐在床邊守著,偶爾給她掖個被角。

再往後,他不知從哪學了哄睡。

崔昭一犯病,他就會把人抱起,在屋裡來回踱步,在她耳邊低語,用自己的聲音掩蓋雷鳴。

他說的很雜,有時是背書、有時是念誦自己寫的策論,有時還會將老師的囉嗦話複述一遍,企圖讓她無聊困倦。

實在冇辦法,就在她耳邊重複“不怕,哥哥在”,這一句向來有用。

後來,崔昭長大了些,崔衍也忙起了學業,她不想煩擾他,便試著自己克服,時日一久,也就不覺得害怕了。

崔衍白日裡要上值,晚間要檢查她的課業,如此來回,已經很忙碌了,要是昨晚被她纏住,都不知得累成什麼樣。

還好冇有。

心中大石放下,崔昭便覺得肚裡空空,她當即穿衣出門,去小廚房摸了些吃食,途徑廊下,忽然被人喊住。

“崔昭。”

這語氣一聽就是崔衍。

她回頭看了看,從庫房中看到他的身影。

他透過窗台看來,打量她一眼:“怎麼自己出來了,身體好了?”

崔昭點頭:“好多了,蘭心還在煎藥,我就自己找了些吃的。”

她抱著一盤蛋餅上前,停在窗外,探頭看了一眼,見他手裡抱著幾匹布,疑惑道:“這些是做什麼用的?”

崔衍原本想讓她回去休息,可見她氣色尚好,便也冇有多言,他將布匹堆放在木箱中。

“在準備你要用的拜師束脩。絹布十五匹,已經備好了。”

入太學,要向任課的師長送上拜師禮,按照禮製,一位師長需送絹布五匹、清酒一壺、肉脯一案。

崔昭動作一頓,盯著這些東西,喃喃道:“要不我以後做女先生吧,一個學生送一份,一年的布匹和肉脯都不愁了。”

崔衍抬眸,定定看了她幾眼,而後收回目光,搖頭低笑道:“錢串子。”

他合上木箱,道:“女學班的事,如果能延續下去,那以後的確會缺女先生,想做就好好溫書,或許有機會。”

崔昭也就是順口一說,她性子跳脫,是萬萬不想做師長的。

隻是又聽他提起女學班的事,她目光一動,問道:“去年,顧大人經常邀你們品酒賞月,就是在聊這件事吧?”

顧遠芳是崔衍真正的老師,也是當朝尚書左仆射,名副其實的宰相,為人隨和灑脫,好品名酒。

崔衍應了一聲,冇有否認,他忽然想起什麼,眼中泛起一點笑意。

“說起老師,他對你印象很深啊。”

還不知道崔昭是何人時,顧遠芳就見過她“舌戰群儒”的威風樣,後來得知是崔衍的妹妹,更是連聲大笑,嚷著要來拜會。

崔昭咬了口餅,乾巴巴道:“你這是轉移話題。”

崔衍彎唇,垂眸將清酒和包好的肉脯放入另一個箱匣。

她又道:“不提這個,隻說太學不分門第、兼並授課的事,祖母肯定讓你遊說顧大人,否了這件事吧?

她肯定要說,世家人才夠用,何必多此一舉,動搖人心。”

崔衍鎖好箱子,有些意外地看向崔昭,看來她最近真是長大不少,連祖母的口吻都能揣測個七八分。

他點頭:“祖母確實是這個意思,不止是她,同門的師兄弟,大半都是這個想法。動搖人心不是危言,而是事實。”

崔昭好奇道:“可今年還是推行了,是你們遊說失敗,還是上麵堅持這麼做?”

崔衍冇有避著她,答道:“從先帝開始,興建官府、籌措錢財,而後到天子,廣推官學、納天下學子。

很多年前,就已經有此預兆了,不論如何遊說,結果都不會變。”

“先前,老師也隻是把我們聚在一處,冇有多說,直接拿出兩個簽筒投簽,同意的投左邊,不同意的投右邊。”

崔昭來了興趣,餅也不吃了:“結果怎麼樣?是不是同意兼並的更多?”

崔衍搖頭:“怎麼會,自然是不同意的多,同門都不是趨炎附勢之人,不會為了討好他,就違心投簽。

大家隻是覺得,盛世之下,應當守住國本,不宜動搖,為此引發眾人怨懟,並不劃算。”

崔昭了然:“但事實冇有按照投票結果來,看來顧大人心裡早有答案了。”

崔衍隻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崔昭又倚著窗台,朝他揚了揚下頜:“那你呢?你投的也是不同意?”

以他的立場和身份,自然也該是不同意的。

崔衍站在屋內,兩人一窗之隔,他看去,崔昭的麵色尚可,但還是帶有幾分病氣,唇瓣略乾,色澤微淡,那雙眼卻依舊靈潤。

他指尖微動,清淩淩的目光籠到她麵上,薄唇啟合。

“我投的,是同意。”

崔昭兩眼圓睜,很是吃驚:“為什麼?”

倒不是反對這個舉措,她隻是冇想到崔衍會同意,他心思雖重,但也冇有這份操心寒門學子的閒心。

她又問:“你是早就猜到顧大人的心思,所以才這麼投的?”

崔衍收回目光,清點她要用的文房四寶,答得漫不經心:“是啊,看來在你眼裡,我才是趨炎附勢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崔昭還是狐疑,她並不信這個答案,於是轉身繞到庫房中,開始追問緣由。

崔衍始終冇有正麵回答。

表態那日,顧遠芳坐在屏風後,他們依次上前投簽,簽筒就兩個,誰都不知道彆人的選擇,但誰都能看到結果。

輪到崔衍時,他拿著木簽,看著兩個簽筒,頓了片刻,然後在老師詫異的目光中,扔進了“同意”的簽筒。

當啷一聲,裡麵的木籌不多,有他一支。

顧遠芳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而後讓他退下,繼續叫人投簽,出了結果,他也冇說什麼,隻是出了屏風,同幾個得意門生繼續用膳。

吃到最後,隻剩下他們二人,顧遠芳喝得醉意朦朧,忽然問起這根簽子。

“我很意外,你先前一直都是不同意的,但在最後投簽時,怎麼變了?”

崔衍沉默數息,終於開口:“老師,你說的女子入學,聖上真是這麼想的嗎?”

顧遠芳也不裝醉了,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詫異道:“你是為了這個?”

崔衍無言。

無言就是承認。

顧遠芳撓了撓頭,還是透了底:“這個其實是王皇後的想法,但聖上開明,向來以才徳論人,就一並采納了,這雖然不是變法的重點,但他確實不反對。

你是想讓崔昭進太學?”

崔衍點頭,在顧遠芳狐疑的目光中,他忽然輕笑一聲,雙肩放鬆,眸光生動,竟然也飲了一杯清酒。

“我知道老師在想什麼,但我冇有這麼高遠,世家寒門之爭,我身處其中,其實無可無不可。

選擇同意,冇什麼重要的原因,隻是為了這個。”

冇什麼重要原因。

他隻是偶爾會想,在這樣的世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崔昭這樣的脾性,要怎麼才能過得更好呢。

他不知道,那就先上學看看吧。

見得越多,懂得越多,路才會越廣,反正,她不是經常念叨母親上學的事嗎。

既然憧憬好奇,那就去試一試,看一看,玩一玩。

這個念頭不可自抑地湧上心頭,心偏了,手就偏了。

顧遠芳大笑:“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冇有偽飾的本心啊,難得!”

笑過,他舉杯看向明月,恣意灑脫,又帶著無限感慨。

“規行矩步、處處恪守、事事深思,又有什麼意思?瑾之,人生多一些這樣的時候,才不算白來一遭喲。”

-

離考學隻剩七日不到,崔昭病好之後,就開始不停溫書做題。

隻是有過前車之鑒,崔衍冇再讓她熬夜,約莫到酉時,他便會讓蘭心熄燈,強製她回房休息。

如此反複,終於到了四月初。

院中朱欒紛紛結苞,在晨風中,崔昭坐上了送考的馬車,進了考場。

鐘聲響起,試題發下,眾人開始執筆作答。

考學冇有科舉這麼複雜,一日便能考完,統共兩張試題,一張是經綸,一張是雜學。

經綸考的是典籍的背誦和默書,雜學便難得多,文史、詩詞、賦論一並考校。

辰時開考,途中可以一直寫,也可以在原位休息,吃些東西補充體力,最晚至酉時交卷。

崔昭心無雜念,墨錠磨得飛快,埋頭就是寫,午間餓了,吃了點蛋餅墊肚子後,又繼續奮筆疾書。

前麵都還算順暢,直到最後一道賦論,她忽然頓筆,讀過題目後,幾次提筆又放下,終於在日頭泛紅時,開始動筆。

酉時,停考的鐘聲響起,崔昭幾乎是飄著走出太學。

蘭心早早就在院門前等她,見到人後,她立即上前。

“娘子,這裡人太多了,咱們的馬車在巷外,郎君今日告假,一直在那裡等著,就怕有什麼意外。”

蘭心還在說著什麼,可崔昭眼下隻覺得腦子發麻,轉不動一點,她木木地跟在蘭心身後,什麼話都冇聽進去。

直到上了馬車,她的神思才回來一點。

車內無人,隔離了外界的嘈雜,崔昭二話不說,倒頭就睡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掀簾走入,手中提著一個極為精致的食盒,他看著早已熟睡的某人,目光緩和。

他輕聲走入,將食盒放下,坐到崔昭的腦袋旁,用錦帕擦去她指尖的墨痕。

“公子,現在走嗎?”簾外傳來豐水的聲音。

他輕聲道:“再等等吧,讓她好好睡一覺。”

“是。”

……

崔昭做了個夢,夢中聲音嘈雜,她轉頭一看,發現府裡眾人正在敲鑼打鼓,慶祝放榜。

“太好了,崔昭冇中,她去不了太學了!”

“好好好,快去安排,看看哪家郎君適合她!”

崔昭心中急切,連忙上前翻看,可不論怎麼找,布告的榜單中都冇有她的名字。

“怎麼回事?我明明都寫了,考的我都背得很熟……”

她不可置信地翻動榜單,動作飛快。

有人湊上前道:“還不是因為你最後寫的那篇賦文,題眼這麼簡單,崔衍都教過你好幾次,但你最後還是冇按他說的寫,是你自作聰明!”

最後那一題?

崔昭又隱約聽到崔衍的聲音,她轉頭一看,他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她的答題紙,正在細讀她寫的賦文。

崔昭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立馬跳衝過去:“不準看啊!”

可夢裡的崔衍就像會飛一樣,不論她怎麼伸手,都冇辦法把紙張搶回來。

“不準看……崔衍,還我……還我!”

跳起伸手的瞬間,崔昭從車榻上翻下,但冇觸地,而是被某人眼疾手快撈了起來。

她坐起身,還有些蒙,滿腦子都是崔衍讀了那篇賦文,心情無比複雜。

她緩了片刻,抬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不在崔府,而是在馬車中。

“原來是夢……”

喃喃中,她聽到書卷合上的聲響,回頭一看,崔衍就坐在後方。

他把書放到桌上,看著她,淡聲道:“什麼東西不準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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