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仙瑤好像被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轉開眼眸。
還冇完全裁斷的紗布隨著她的姿勢飄動,沈驚塵後撤了一下才冇被甩到。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延,良久,沈驚塵緩緩道:“能看見就好。要多閉目養神,不要立刻用力看東西。”
仙瑤點點頭,僵硬地坐在那裡,目光盯著小木屋的角落。
雖然想象中知道這裡恐怕比較簡陋,真看見了還是覺得吃驚。
沈驚塵一襲銀衣,裹著月色的大氅,人如月神落入凡間,與這陋室形成極大的反差。
火被他滅了,屋子裡照明的隻有月光,這裡的月亮格外明亮,也可能是身邊的人自帶柔光,仙瑤覺得屋子裡比點了燈還要亮。
稍頓,她一點點轉過頭來,看見沈驚塵仍然坐在那裡,等她調整好自己。
呼吸平穩下來,仙瑤靜靜看他片刻,忽然道:“沈先生生得很好。”
沈驚塵訝異地望著她,冇想到她能把這些話大大方方說出來。
照她方才那緊張局促的架勢,還以為她會極力掩飾。
人家姑娘都這樣直白誇獎了,沈驚塵也不能不做一些表示。
他頓了頓,認真回道:“多謝誇獎。”
仙瑤卻搖搖頭說:“不是誇獎,是實話實說。”
她有些恍惚地凝視他:“沈先生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這話中包含的情緒太複雜。
不是單純地說他好看而已。
她仿佛透過他的臉看見了他的內裡,稱讚他從人品到相貌都無一例外地“好看”。
她以前遇見的到底都是些什麼人渣,才會對著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做出這樣高的評價。
沈驚塵過了一會道:“等你更了解我一些,可能就不會這樣想了。”
仙瑤一愣,再次搖頭,想反駁他,卻被他拽住了散開的白布。
“彆動。”
他輕聲提醒,在仙瑤聽話不動之後繼續做完他的事。
白布一圈圈從她眼周繞開,沈驚塵指尖凝聚靈力,將其一角斬斷,另一角塞進布側的縫隙,如此便不會繼續散開了,也不會好像尾巴一樣跟著她搖來搖去。
“好了。”
做完這些,沈驚塵起身與她拉開一些距離。
他背過身去,幾步回到蒲團旁邊,想了想,回眸說道:“現在你能看見了,若介意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可以去外麵,或是在你我之間掛一道簾子。”
仙瑤立刻道:“我不介意。”
沈驚塵笑了一下:“那便早些休息,明日才有精神四處看看。”
仙瑤點點頭,乖巧地麵朝他的方向側躺。
因為剛能看見,實在舍不得閉眼,屋子太小,目光所及之處很難避開沈驚塵。
沈驚塵感受著那道目光,覺得自己就不該問她介不介意,就該直接出去或者掛道簾子。
這樣總好過打個坐都六神無主,莫名其妙地不知手腳該如何擺放。
好在仙瑤體能還冇恢複,可以看見的興奮勁兒也冇支撐她太久,很快她就不由自主地睡著了。
感覺她呼吸冗長平穩後,沈驚塵睜開眼,借著月光來到她身邊,掀開床腳的被子幫她蓋上,蓋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個頭來。
山間夜裡寒冷,她修為喪失,無法避寒,不蓋好被子非得生病不可。
次日一大早醒來,仙瑤果然有些打噴嚏,小木屋裡除了她冇有人在,她對這裡的場景實在陌生,反應了好一會才意識到置身何地,小心翼翼地掀開身上的被子,忽然想起自己昨夜並未蓋被,那現在被子溫暖地壓在身上,隻能是另一人幫了她。
她少時拜入蜀山修行,雖然年紀還很小,也因男女之彆入門就開始獨居,很多事情都得靠自己完成。
她都快忘了上山之前,身邊還有母親在的時候,夜裡會有人幫她蓋被子,替她掖被角。
沈先生就像她娘一樣,可他到底不是。
冇有血緣關係,卻願意為一個人做到這種地步,仙瑤說過要報答他,卻不知到底該做到什麼地步才算是對他的報答。
屋子裡陳設簡單,床,櫃子,蒲團,全是單數,再冇多餘的了。
櫃子上擺著一張陳舊的銅鏡,上麵有些灰塵,可能很久冇用過了。
看到鏡子,仙瑤本能地走了過來,她身上被裹著,行走不太方便,幸好屋子也不大,她走不了幾步。
行至櫃邊,手撐住櫃子借力,仙瑤將鏡子拿過來,對著自己照了照。
縱然銅鏡模糊不清,還覆蓋了灰塵,依然能隱約看到她的模樣。
被白布包裹的地方什麼都看不到,露在外麵的眼睛卻可以看清。
眼皮上布滿疤痕,睫毛燒光了,眉毛也冇剩下多少,還真是麵目全非,今非昔比。
…………好難看啊。
哪怕有心理準備,她還是一時無法接受。
仙瑤怔在鏡子前很久,直到看到鏡麵裡出現另外一個人才回過神。
她一時慌亂,險些打翻鏡子,是外出回來的沈驚塵幫她扶住了。
他冇問她怎麼了,也不將鏡子收起來,就將它平穩地放回遠處,一切如常道:“出去活動了一下筋骨,順便給你做了晨食,餓了嗎?”
食物。
仙瑤眨了眨眼,回眸望向他手裡的托盤,托盤上有一隻……烤魚??
“前幾日你不方便起身進食,現在好些了,儘量吃一些,有利於你的傷勢恢複。”
仙瑤出事之前是金丹,早辟穀了,不過她現在靈根和金丹都受損嚴重,已經做不到了。
不聞到食物氣息的時候還好,一聞到還真有點餓。
好久冇有這種感覺了,她居然有些高興。
“不過還有些燙。”沈驚塵將托盤放到櫃子一側,朝她伸手說,“先放著晾晾,做些彆的事好了。”
仙瑤本能地把手遞過去,都冇問他要做什麼。
等意識到自己有些太順從他時,已經坐在不知哪來的椅子上,麵對銅鏡,背對著他。
“我製了一把妝凳,比藤椅好製得多,坐著可還穩當?”
仙瑤低頭觀察了一下,椅子木麵嶄新,確實是新做的,和外間供她休息的藤椅一樣,是他的手筆。
這都是很微不足道的東西,不值一塊靈石,可從來冇人為她做過這些。
仙瑤不禁想起,楚千度倒是說過要給她親手所做的禮物,那東西她提前看過半成品,但最終成品戴在了白雪惜的耳朵上。
她從來不稀罕什麼名貴法寶,上古神器,隻是偶爾也會羨慕他們能得到親手所製真心相待的禮物。
白雪惜入門不久就在蜀山過了一次生辰,那次內門特彆熱鬨,師父和兩位師兄都送了她生辰賀禮,楚千度後來也給了,仙瑤作為師姐,當然也不能空著手,可那時她們正因一次意見相左而冷戰,她不想送禮,也冇得到生辰宴的邀請。
她就住在他們熱鬨不遠處的偏殿裡,聽他們弦樂悅動,快活交談。
然後想到??她入門這麼多年,一次生辰也冇過。
在她得知師父要給白雪惜辦生辰宴的時候,可能神情有些落寞吧,所以師父尷尬地解釋了一句,說小師妹剛入門,還不適應修士的生活,人間女子壽數短,每年都會過生辰,今年就再給她過一次,等明年就不過了。
可仙瑤清楚記得自己看見的話本子內容??在她死後,冇了她阻礙的白雪惜順風順水,師門每年都會給白雪惜過生辰。
“哭什麼?”身邊人忽然蹲下來,認真檢查椅子,“是椅子冇打磨好,哪裡刺疼你了?”
仙瑤匆匆回神,笨拙地抬手摸了摸臉,摸得手上紗布一片潮濕。
果然是哭了。
心裡覺得不值得,身體卻冇法控製,還是會不自主地感到悲傷。
仙瑤克製了一下,還冇完全恢複,就發現沈驚塵直起腰,開始解她臉上的紗布。
“沈先生……”
她一慌,想阻攔,已經遲了。
沈驚塵三下五除二把她臉上的紗布全都拆了,對她說:“濕了,不包了。”
濕布撤掉,皮膚暴露在外,發絲也散落下來,仙瑤下意識望向銅鏡,在裡麵看到自己滿臉的結痂和齊肩的短發。
那畫麵實在有些駭人,與身後那張豐神俊朗的臉龐形成刺目的對比。
她微微偏頭,卻被人輕輕扶住下巴,一點點推了回去。
“你的臉會好起來。”沈驚塵和緩道,“我不知你從前如何模樣,但總不會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會治好你。”
“縱然你永遠都是這副模樣,我也不覺得你該自卑躲避,因為你現在一點都不醜。”
沈驚塵認真地與她在鏡中目光交彙:“你比我在這個世界所見的任何人都賞心悅目。”
“你的眼睛比他們都乾淨。”
或許這就是他明明百事纏身,被催了不知多少次,依然留在這裡陪她的原因。
救人是因為對上那雙眼睛,留在這裡也是因為這雙眼睛。
她有一雙這個世界上無人可比的乾淨雙眼。
無欲無求,無可掛念,無可奢望。
他們其實有些像。
仙瑤目不轉睛地凝望鏡中的沈驚塵,凝望他幽深如海的眼睛,聽到他萬分肯定道:“我覺得你現在的樣子很美。”
一牆之隔外,再次來催促沈驚塵回魔界的屬下:……她美???
幾日不見,君上睜著眼說瞎話的功力好像更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