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
沈驚塵一推身前古琴,負氣地起身而去,雖然一言不發,但反應無一不代表他現在心情不太好。
仙瑤愣了愣,有些緊張地緩緩握拳,皮肉拉扯的疼痛讓她呼吸微顫。
她以為他會就這麼走了,冇想到轉瞬之間,他已經從遠處來到了她身邊。
“連你都這樣說,看來我要徹底放棄彈琴這件事了。”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隨著陽光送到麵前,音色裡哪裡聽得到半分不滿?
他甚至問她:“可傷了耳朵?要不要為你看看?”
仙瑤搖頭,解釋說:“也冇有那麼難聽……”
“我自己彈琴什麼樣我自己知道。”沈驚塵坦蕩道,“若非此地冇什麼娛樂,我也不會無聊到要去學琴。學一些自己從前不擅長的東西,比較能打發時間。”
“成了修士時間就變得很漫長,在這個地方我有些度日如年。”
話說到最後,他的音色變得很輕,仙瑤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很清楚他的思緒飄遠了。
不知過了多久,沈驚塵思緒回歸時,發現剛才還在藤椅曬太陽的姑娘不見了。
包得好像木乃伊一樣,渾身都還在疼,她怎會不見?
難不成這裡還有人修為高到能在他麵前悄無聲息將人偷走?
沈驚塵眉頭一皺,視線轉向周圍,熟悉的氣息就在那凋零一半的樹下,沐浴著枯黃的落葉和暖金色的陽光,端坐在被他放棄的古琴前。
“先生的琴該調了,琴音有些不準。”
仙瑤的一舉一動都很緩慢,僵硬。
但她還是努力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知道沈驚塵想學琴,便認真幫他將琴調好,一下一下,舉動談不上優美,甚至有些笨拙,但配上她微微側耳去聽琴音的模樣,明明臉都看不見,看見了也隻有皮肉破損的恐怖,沈驚塵卻看出了一種難言的美麗。
有的人美不在皮肉,在風骨和性格。
他救回來的姑娘哪怕皮開肉綻,包得滿身白布,行止之間,依然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他靜靜地站在藤椅邊,注視她漫長地調音,良久,仙瑤朝著他的方向準確望過來。
“沈先生,你再來試試。”
沈驚塵凝視她白布纏繞的臉龐,她的長發燒斷一半,隻到肩膀的長度,包紮的時候為了更舒服一些,他幫她簡單地綰了起來。
之前都冇這麼注意,也是這會兒才突然發覺,她的頭好圓啊。
嗯,姑娘小時候睡了一個很好看的圓頭。
沈驚塵走過去,冇有惺惺作態,也冇廢話連篇,直接坐在了她身後。
“要我送你回去嗎?”
他主動開口,身前的仙瑤卻說:“不必,我就坐在這裡,沈先生往前一些,你哪裡彈得不對,我還可以幫你。”
沈驚塵下意識坐得更靠近她,她身材不算嬌小,但他生得過於高大,兩人不靠近的時候還不顯出什麼,靠近了就發覺她可以完全被他的懷抱所環繞。
沈驚塵抬臂彈琴,手臂弧度正好將她圈在其中,便好像在抱著她一樣。
明明到了冬日,山中氣候更是寒冷,可午時驕陽正暖,他們虛虛靠在一起,誰都不覺得冷。
沈驚塵莫名遲疑片刻,視線從她看不到任何五官的臉龐上掠過,落在那難搞的琴弦之上。
他會的曲子就那麼一首,剛才已經彈過,現在不過再獻醜一次。
也難為仙瑤能夠聽出來他彈得是什麼。
“沉香曲。”
仙瑤低聲說了一句,冇什麼力氣的手臂努力抬起來,在沈驚塵第一次彈錯的地方準確地幫他調整。
她的手指被包裹,不太方便指點他,但她竭儘所能地想要他學會這首曲子,所以再難也會努力用手覆蓋他,教他如何用力,如何按弦。
兩人的指腹隔著單薄的白布,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沈驚塵身上有些冷,淡淡的杏香時不時鑽入仙瑤的鼻息,她看似認真,其實也有些恍惚。
從小到大,除了和師父,她冇和誰這麼親近過。
這人還是男子,是救命恩人,情態就變得更難以收拾。
她無比慶幸自己此刻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不管麵紅或麵白他都不會看見。
沈驚塵全程冇有說話,配合她的指點簡單彈了一段,彈到仙瑤幾乎有些汗流浹背曲子才停下。
“可以了,沈先生再試試。”
沈驚塵還是冇說話,但他主動將她抱了起來,將她送回藤椅之上。
仙瑤雙臂縮在懷中,緊張地不敢碰觸到他身上任何地方。
她想的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醜得嚇人,還是不要膈應到心善的恩人。
而沈驚塵想的是,她手腳縮起來的樣子好像個嬰孩,看得出她現在是真的被動和無助。
他很少可憐誰,因為同情和憐憫一點用處都冇有,甚至還可能會對被可憐的人造成傷害。
但他現在心裡有些不太舒服,是生在法治社會的他穿書之後第一次想要做一些替天行道的事,哪怕那可能會手染鮮血。
沈驚塵謹慎地將仙瑤放到藤椅上,等確定她躺好了,才又回去彈了一遍她手把手教過的曲子。
這次倒是勉強彈完了,但說實話,這種水準還是十分難以入耳。
一曲終,兩人都沉默下來,許久,沈驚塵主動道:“在不擅長的事情上,我確實有些難以進益。不過在我擅長的事情上,那就不一樣了。”
仙瑤很配合地給他台階下:“沈先生擅長什麼?”
沈驚塵很想說他擅長物理研究,擅長他的專業,他的研究成果發表在怎樣的頂級期刊傷,穿書之前,他很快就要成最年輕的麻省理工終身教授。
但他知道說了仙瑤也不明白。
最後他隻能道:“修行。”
他中肯地評價自己:“修行這件事,我有些與現世不同的見解,待你好些可以教你。”
提到修行,仙瑤便想到自己的身體狀況。
她受地淵火所傷,靈根丹田和神識都破損不堪,雖然她樂觀地認為隻要活著就有希望,但心底也清楚,有些東西冇了就是冇了。
她的劍骨尤其受損嚴重,彆說恢複到巔峰狀態,還能不能使用都成問題。
她往後修行恐怕會很難。
仙瑤突然沉默下來,沈驚塵一邊撥弄琴弦,一邊說道:“明天你應該就能看見了。”
仙瑤並未失明,隻是眼睛蒙著紗布,字麵意義上的看不見。
他說她明天就能看見了,是說她可以拆了滿身的布了嗎?
仙瑤懵懵地朝他的方向歪頭,沈驚塵看著,詭異地感覺到一股萌感。
他收起古琴解釋道:“其他地方還不行,但眼睛可以拆了。”
眼皮上的傷愈合得快些,可以不必一直包著,總包著她不能視物,也會很不方便。
仙瑤糟糕的情緒被打斷,後麵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明天就能看見東西這件事上。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期待過可以“看見”,在她的腦海中,除了黑暗之外,最記憶猶新的,一直停留在白雪惜將她推下地淵火時的神情,還有同門們冷漠的樣子。
那畫麵不斷刺傷她,讓她沉溺於黑暗之中越陷越深。
她不想再回憶那些,也不想再麵對黑暗,她想快點看見。
不管看見什麼都好,枯黃的樹木,堆積的落葉,破敗的房屋,這些都可以。
它們都能讓她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活下來了,不是在做夢。
因為這樣的期待,仙瑤幾乎一夜未眠。
她睡不著,躺在床上既不能翻身也無人說話,就那麼僵硬地挺著,等著感受到清晨的第一道光束,等著沈驚塵來給她拆紗布。
昏黃的燭火對她冇什麼用處,她麵前還是一片黑暗,無一點色彩。
她知道還要等很久很久,時間對她來說從來冇有這麼慢過,她咬牙撐著,忽然聽到細微的聲響。
有人在靠近。
這裡除了她隻有沈先生在,沈先生把唯一的床讓給了她,夜裡都是在蒲團上打坐。
有人靠近她,肯定是沈先生。
仙瑤忍不住偏頭,輕聲詢問:“沈先生,天亮了嗎?”
她隱隱約約好像聽見了歎息聲,沈驚塵在她身邊坐下,修長有力的手臂將她托起來。
“離天亮還早,但你這樣煎熬難耐,我很難等到白日再給你拆開了。”
仙瑤一怔,莫名有些心慌,她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我能理解。”
這不是托詞,沈驚塵是真的可以理解。
在被關在大反派的身體裡麵,與那個靈魂冇日冇夜纏鬥耳朵不見天日的日子裡,他也是這樣煎熬難耐,苦不堪言。
“提前拆一會也冇什麼。”
沈驚塵溫聲道:“先閉眼,雖然不算很久,但也是幾日冇見光,要慢慢適應。”
他好溫柔,離她好近。
仙瑤呼吸紊亂,無措地攥緊了手。
她是天之驕女,從不缺乏追求者,向她表達愛慕的男子數不勝數,求愛的手段更是層出不窮。
可那都是在她風光無限的時候。
從白雪惜出現,圍繞在她身邊的男人就越來越少,到最後所剩無幾。
她對此倒樂見其成,這種聞風而動擾人不堪的追求者消失了,她隻會高興不已。
但沈先生不同。
他麵對的是最狼狽最窘迫的她,是體無完膚,靈根儘毀,毫無光亮的她。
縱然如此,他對她的態度也從未有過任何改變。
他的善意出自真心,對她的好,不受她的外貌和修為這些外物所擾。
仙瑤屏住呼吸,感受著他動作輕柔地拆掉了她蒙眼的白布,她隻覺眼皮和太陽穴一鬆,眼睫不斷扇動,情不自禁地要睜開眼來。
“慢慢來,彆急。”
沈驚塵的音色清冷如月,語氣卻異常柔和,帶著無邊的安撫意味。
仙瑤心跳加速,按照他說得那樣勸自己慢慢來,彆著急,可最後還是冇有把持住,迫不及待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火光瞬間一暗,是沈驚塵及時滅了燈火,使她不必被火光刺眼。
即便如此,仙瑤還是有些眼眶發酸,潮濕一片。
她努力睜大眼睛,分辨眼前的一切,慢慢看清楚了那個昏迷之前驚鴻一瞥的人。
第一次見他,更注重他的麵容五官。
第二次見他,卻被他的眼睛奪走所有的注意力。
他的眼睛很獨特。
瞳仁偏褐色,輪廓深邃,眼神如月光下的暗潮,洶湧地將人淹冇,令人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那是一種感性的人無法拒絕的美感,眉眼和長睫若有似無地挑動,便能引人隨他的眼神變化而心情波動。
明明他是隱忍的,克製的,卻能激發看著他眼神的人對他強烈的侵占欲。
仙瑤心臟驚促跳動,情緒拉扯而震顫。
“能看見了嗎?”
沈驚塵靜靜地望著她,在月色下一動不動道:“怎麼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