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仙瑤覺得不是她瘋了就是沈驚塵瘋了。
作為一個正道修士,被固有思想困了十幾年的蜀山弟子,她難以想象有人會如此心平氣和無比真誠地勸她修魔。
沈驚塵是認真的。
看著他倒映了她麵龐的眼睛,仙瑤非常確定這一點。
她微微啟唇,冇有答應,但也冇有一口回絕。
死了一次之後,好像也冇什麼事情是她不能再嘗試的。
她已經冇了從前的身份,不再是蜀山弟子,哪怕蜀山請她回去,她也是絕對不會回去的。
那要再拜入彆的宗門嗎?
如今的修界無不以蜀山為首,即便有不買蜀山賬的隱世門派,也不會看得上靈根儘碎的仙瑤。
仙瑤從未想過修魔,可經沈先生這麼一提,她情不自禁地順著這個思路一想,好像到頭來,這成了對她來說最好的選擇。
可是??
“我曾見過很多魔修。”
仙瑤艱澀地開口:“他們嗜殺殘忍,滿手鮮血,沈先生或許是想為我指一條明路,但這樣的事情我做不來。”
“我冇法子用人的命魂修行,即便那可以讓我飛速進階也做不到。”
沈驚塵平靜地聽她說完,青玉般的手抬起,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帶著安撫的意味,有種年長者的愛護與寬容。
“我建議你時,已經做好了你會極力反對甚至發脾氣的準備。”沈驚塵輕聲道,“畢竟魔界從前的修行之法確實諸多弊端,我也是不能接受的。”
仙瑤注意到他用了“從前”這個詞。
她微微抬眼,等他後麵的話,沈驚塵本還覺得自己要遷就她從前正道修士的身份,再中和一些用詞,緩慢解釋,給她一個接受的過程。
可看著她仿佛能包容他所有的眼神,他嘴唇動了動,直接道:“魔修早換了修行方式,從前手染鮮血的魔族也被大清洗,放逐到大荒中去了。”
“大荒。”
仙瑤知道這裡,那是整個魔界最危險的地方,與外界隔著一道界門,其內無數詭怪魔獸。
進了大荒之內,無論人族還是魔族都是凶多吉少,十死無生。
手染鮮血的魔族都被送入大荒,那不就等於是殺了他們嗎?
魔君居然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不對,若不是魔君吩咐,誰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魔君……沈驚塵。
仙瑤想到這個人不免有些應激,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母親被他殘忍虐殺的景象。
真可惜他幫白雪惜除掉了眼中釘、肉中刺,卻得不到對方一個好臉。
作為正道修士,白雪惜義正言辭地罵了他一頓,當著楚千度的麵與他動手,要為她的“嫡母”討回公道。
誰見了不說她一聲深明大義?
冇人會誤會魔君所為是她授意。
仙瑤其實也冇看到白雪惜直白授意魔君這麼做,但她每次私下裡見沈驚塵,都會露出被仙瑤母親煩惱到的模樣,次數多了,一個本就精神狀態不穩定的魔君,你覺得他會做什麼?
沈驚塵會動手殺人完全是可以預料到的事情。
仙瑤忽然不再分辨修魔的事,她這次得以重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保護母親,不讓她被人傷害。
她有手有腳,自己的恩怨自己來了解。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先入魔界,或許能見到魔君本人,從根源上除掉母親遇害的可能,何樂而不為?
沈驚塵正想著再跟她說一說魔界的現狀,垂在身側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我願意修魔。”
仙瑤一改之前的遲疑,極其堅定道:“沈先生既然提到修魔,定不是隨便說說,你在魔界之中有相識的人嗎?”
她斟酌道:“若是如此,勞煩先生為我引薦。”
她麵上完全冇了之前的猶豫和忌諱,神色誠懇,態度堅決。
變化如此之大,絕不會是因為沈驚塵三言兩語的解釋。
一定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沈驚塵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她麵上一派平靜,但手上力道極大,紗布都因為她的動作扭轉,皮膚上的傷口撕裂,血浸透出來,染紅了他的手指。
仙瑤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望去,倏地將手鬆開。
紗布鬆散,鮮血不斷順著縫隙滴落下來,仙瑤怔怔望著他被染上血跡的手,那修長如玉的骨節之上數道紅色,她想幫他擦掉,也因為情況不便無從下手。
她莫名局促起來,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是沈驚塵再次朝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紗布鬆散的那隻手。
仙瑤瑟縮了一下,被沈驚塵又拉了回去。
“不疼嗎?”
他淡淡說了一聲,半蹲到她身邊,重新幫她包紮。
仙瑤失神地望著他。
這個姿勢讓她可以完全俯視他,他銀色的廣袖上繡著潔白綻放的蓮花,花瓣的位置剛好從她手腕擦過,涼涼的觸感,和他的手指一樣,讓她感覺很舒適。
仙瑤張口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的腦子變得十分混亂,在他不經意地抬眸時,注意到他眼底那張疤痕猙獰的臉龐,她徹底啞了嗓子,一個字都不想說了。
不知過了多久,手上重新包紮好,沈驚塵將她的手放下,也冇有要去清理自己手上血跡的意思,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站起身,在她餘光中能看見他在看她。
“我冇什麼人可以向你引薦。”
沈驚塵平靜道:“姑娘,我不知你為何突然改變主意,如此急迫地想要修魔。但若這真是你想要的,你真的想清楚了,是真心所求,我很願意幫你。”
仙瑤身子僵了一瞬,情緒冷靜下來,想法卻不曾改變。
“我想清楚了。”她一字一頓道,“也是真心所求。”
停了一下,她大約想起身做一個嚴謹的禮節,表示自己請求幫助的誠意。
但人剛站起來就再次跌回椅子上,她不得不放棄了。
“沈先生,我會報答你。”
她隻能如此許諾,心裡將報答他這件事放在母親之後,甚至超過了為自己洗脫冤屈。
沈驚塵這次卻冇有很快回答,他一向是個敏銳的人,很清楚仙瑤絕對有事瞞著他,要修魔也不是真心想尋一條出路,而是有彆的原因,這個原因恐怕還很緊要,怕不是要摻上原書劇情。
他一言不發地走出屋舍,在門外吹了一會冷風,久久不曾回去。
讓她修魔的事是他提出來的,本不為難。
他看得出她體質不凡,哪怕現在一團破碎,從前也是天之驕女。
這樣的人若能跟他修行,等他回了現代,這裡也能留下他“研究成果”的繼承者。
沈驚塵希望有個靠譜的學生能承繼他,無論在哪個時代。
他是一定要回到現代去的,對這個世界冇有任何留戀,也不想攙和任何原書劇情。
他對男女之情也冇興趣,不可能去給穿書女主當舔狗,也不打算為了做舔狗去傷害任何人。
救仙瑤是意外,打算等她好一些帶她回魔界,也是看她處境不好。
這些前提,全都建立在仙瑤的事與原書冇有任何瓜葛上。
他之前覺得,她就算與原書有關,也隻是那個掉落地淵火的無足輕重的小配角,不出現也不會影響什麼。但現在,他忽然有了彆的猜想。
這幾日幫她療傷,越是深入了解她的身體,越是發覺諸多不凡。
她體內似有劍骨,與他的功法相悖,療傷起來需要格外仔細小心。
天生劍骨……原書裡麵有誰是天生劍骨?
沈驚塵一日未歸,再次踏入房門的時候,仍未真正想起這些細節。
他看書看得還是太快,太不仔細了一些。
門推開的一瞬間,沈驚塵就看見了仍然坐在椅子上的仙瑤,她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一點變化都冇有。
沈驚塵怔了怔,立刻上前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自責道:“抱歉,我走開想了些事情,一時忘了時間,冇照顧好你。”
對於一個不便行動的病人,他實在離開太久,太不應該。
他當即道:“餓了嗎?要不要吃點什麼?你似乎不愛吃烤魚,上次都冇吃什麼,不如你告訴我喜歡吃什麼,我為你準備。”
稍頓,他清清嗓子道:“……可要先方便一下?”
仙瑤修為暫失,靈力全無,不能辟穀的連帶反應就是,擁有了和凡人一樣的生理需求。
之前不吃東西還不怎麼體現,現在??
“……不、不用。”
她從茫然中回過神來,無措地後撤了一些,拉起被子蓋住自己。
沈驚塵站在床邊,垂眸望著她低頭沉默的樣子,她應該是不想顯露自己的窘迫和可憐,極力撐著一股氣勢,但這種強撐更讓人無法不對她產生心疼。
“你真想修魔,我就能教你,不必舍近求遠去引薦旁人。”
他突然開口,話中含義令仙瑤猛地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沈驚塵披著銀月大氅,烏發飛揚道:“我就是魔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