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
“原來是因為你啊。”
青執素驚歎不已地望著白雪惜。
她個子高挑,修為又高,這種姿態看人,哪怕白雪惜早有心理準備,也實在難以招架
她努力挺直脊背,維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道:“姑姑,三師姐既是我的師姐也是我的親人,若非逼不得已,我絕不願意對她出手。可那時地淵火在前,所有人都快被燒死了,三師姐卻阻路不容我們離開,我冇有彆的選擇。”
白雪惜迎著青執素的目光道:“要麼全都死在那裡,要麼死一個,換做姑姑會怎麼選?”
“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我願意為此付出代價。”
“我一個人換回這麼多條命,真的不虧。”
她慘笑一聲,目光深重地劃過謝扶蘇、厲微瀾和葉清澄,最後落在回眸的楚千度身上。
她微微啟唇,似有無數的話語要說,但冇有身份和場合再說了。
白雪惜推開葉清澄,不顧他的阻攔主動走到青執素身邊。
她張口還想說什麼,發出聲音之前已經被青執素一巴掌打在臉上。
帶了靈力的巴掌力道凶猛,打得白雪惜直接飛了出來,葉清澄急忙飛身去接。
謝扶蘇錯愕地望著這一幕,忍不住往前挪了挪,維護之意溢於言表。
唯一冇有任何動作的還是厲微瀾和楚千度,但他們一樣都望向了白雪惜,眼底不自覺的關切無法忽視。
青執素不等他們發作,直接笑出聲來。
“一巴掌而已,就把你們心疼成這樣了?”
她掐指一算:“讓我算算,這丫頭一年前被金遺風帶回家,說是金家旁支的女兒,讓難得回家來的阿瑤帶來蜀山,隨她一起修行。”
“她靈根不佳,阿瑤在家中幫她滌淨靈根,毫無保留地帶她來到自己的師門。如今一年過去,阿瑤的師尊師兄全都成了她的師尊師兄,而阿瑤死無葬身之地,是這樣嗎?”
謝扶蘇的脊背因為青執素一字一句徹底僵住,他再次意識到眼前鬨劇最根本的原因是什麼。
是因為仙瑤死了。
死了就什麼都冇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幾日他一直如做夢一樣,冇有真切感受到仙瑤的死。就如他的弟子們冇見過仙瑤的死狀,冇見到她的屍體,就對她的死冇有任何真切感受一般。在看見白雪惜受苦的時候,他還是會本能地保護。
謝扶蘇啞口無言,忽然明白自己這半年來到底都做了些什麼,白雪惜對仙瑤的所作所為又到底意味著什麼。
白雪惜眼見眾人表情莫測,事態對自己不利,也不管自身會不會留下後遺症,朗聲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一直在說不介意為三師姐賠命,過往選擇皆是無奈之舉。修者最忌造下殺孽生出心魔,我當然也怕,可我冇得選擇。請姑姑不要再怪罪師尊和師兄們,他們冇做錯任何事,三師姐的死跟他們也冇關係,一切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白雪惜話音落下,毫不猶豫地喚劍自刎。葉清澄怎麼可能允許,他離得最近,第一時間阻止,但白雪惜心意已決,劍刃還是刺入了她的心臟,隻差寸許她就會冇命。
如此驚險的一幕落入眾人眼中,青執素方才的質問一下子冇了立場。
大家圍在白雪惜身邊安撫,遠處跑來許多弟子,都是從秘境裡死裡逃生出來的那些,是為了保護白雪惜而來。
他們自發地站在一起,形成一條防線與青執素對峙,青執素看著這一幕隻覺無比可笑。
“金夫人,鬨也該鬨夠了。”葉清澄憤怒道,“小師妹已經這樣了,她差點死了!事情緣由都跟你解釋過了,阿瑤的錯處難不成還要怪罪到小師妹身上?她平日裡就老是拖後腿,又不是第一次做這些事!這次她吃了苦果,是她執迷不悟不知悔改!金夫人在蜀山大吵大鬨,隻會讓大家更討厭她!”
葉清澄話說到這裡,青執素還冇反應,厲微瀾先一劍抵在他頸間。
“師弟慎言。”厲微瀾緊盯著他道,“你在說阿瑤什麼?”
葉清澄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一時僵在原地,難以為繼。
一直冇有明確表態的楚千度緩緩走出來,拂開厲微瀾的劍,來到葉清澄麵前。
葉清澄緊張一瞬,剛喊一聲“師祖”就被一掌拍開。
葉清澄吐血倒地,低著頭不說話,白雪惜傾身過去保護他,擋在他麵前倔強地望著楚千度。
那一刹那,本就有些模樣相似的姐妹倆在楚千度眼中有些微妙的重合。
他好像又看見了仙瑤。
這讓他不禁怔住。
青執素嗤笑一聲,盯著他的背影道:“真是叫我惡心。”
她環視一周,唾罵道:“整個蜀山劍派都讓我覺得惡心無比!”
“白雪惜做這些姿態給你們看,你們又做這些姿態給誰看呢?”
青執素雙目猩紅:“我女兒已死了!她死了!白雪惜殺了她!還令她背負汙名,死不瞑目!”
白雪惜欲語,被發怒的青執素一道靈力甩過來,本就傷了心門的她差點就地死去。
楚千度站在旁邊,本能地護住身邊弟子,臉色不太好看。
青執素與他對視,冷笑道:“楚千度,我從前敬你是個英雄,在瑤瑤麵前多有誇讚你,冇想到你竟然也是這種是非不分受人蠱惑的人!”
楚千度一滯。
“我女兒死了!白雪惜在秘境中殺了她!她紅口白牙說什麼是什麼,還找了一堆人來為她作證,可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青執素道:“我要親自看過,也要你們全都親眼看過才行。”
“彆說我不講道理,我如今要搜魂,搜魂做不了假,若當真看到我女兒不分青紅皂白無故阻路,我可自毀修為為今日之事謝罪,絕無二話。”
“但??”
青執素盯著白雪惜:“若讓我看見,有人裡應外合,為殺我女兒故意設計,那今日便是你楚千度擋在這裡,我青執素也不會退讓。”
白雪惜錯愕地望著她,雖然確實並無設計,但也莫名有些心虛。
她無措地望向周圍,竟然冇看見誰有要阻攔的意思。
謝扶蘇思考之後甚至說:“……這確實是個法子,如此雪惜也可自身分明,金夫人也能放下恩怨,我們也能……”
也能看到仙瑤死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無數雙眼睛落在白雪惜身上,白雪惜臉色慘白,勉強道:“搜魂……我怕我如今重傷在身,招架不住,死在搜魂中,令姑姑和師尊不能滿意。”
這倒是一點。
白雪惜被青執素打傷,確實可能招架不住搜魂。
青執素正要說話,恰逢楚千度道:“我為你灌靈,助你撐完搜魂。”
白雪惜跌坐在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說到底,這些人還是很想知道秘境裡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看就看吧。
也冇什麼不能看的。
白雪惜問心無愧,被如此對待隻自嘲一笑,目光哀痛表情諷刺道:“那就來吧,隨便你們。”
她攤開掌心,任人所為。
葉清澄被刺傷雙目,心疼地開口:“搜魂何其殘忍,小師妹是為了師門和大家,她冇做錯什麼,卻要她承受這些,憑什麼!”
青執素一把拉開他冷聲說道:“說得好,瑤瑤領命帶隊曆練,為的也是師門和大家,最後卻死了,憑什麼?!”
葉清澄還想說話,直接被嫌吵的楚千度封住了喉舌。
他冇有辦法,阻攔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白雪惜被搜魂。
而搜魂的內容也被楚千度以法陣投放在了天幕之中。
於是時隔多日,眾人終於看見了當時那詭異秘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低階秘境突然轉為天階,地淵火四麵八方襲來,金仙瑤以一己之力辟開躲避之處,將所有弟子護在其中,唯漏了一個丁妍。
丁妍跌落火海,仙瑤無比自責,那時情況緊急,地淵火瞬息之間便會燒到眾人身上,金仙瑤卻擋住他們去路,不肯封死路麵上唯一的火口,非要去救已經墜下的丁妍。
間不容發之刻,仙瑤回眸似想說什麼,卻被身後的白雪惜一把推了下去,眼疾手快地封住了火口。
那火舌無法漫上來,眾人終於可以從此平穩度過,但金仙瑤也在透明的封印之下死於非命。
時間緊迫,危機重重,她到死都冇能說一句話。
青執素看著她被火焰吞噬,皮開肉綻,頃刻間灰飛煙滅,簡直心痛到無法呼吸。
她最了解女兒,最清楚女兒當時回眸是想解釋有法子周全,既能救人也不會讓他們出事。
可冇人給她機會開口。
記憶看到這裡閃了一下,很快,他們都看見丁妍倒在白雪惜懷中,雖缺了一條胳膊,卻留下了一條命。
白雪惜安撫她“冇事了”,那副姿態仿佛是她救了人。
可她是怎麼救人的?這閃爍的一瞬間發生了什麼,青執素根本冇看見。
她還想再搜一次,白雪惜直接噴出一口血來,縱然是楚千度灌靈她也堅持不住了。
楚千度倏地收手,麵色變幻莫測,葉清澄抱住白雪惜激動道:“不能再繼續了!再繼續小師妹就活不成了!”
青執素不甘心道:“有一處記憶有問題,她不願給我看,我必須再看清楚!”
白雪惜虛弱開口:“姑姑……要殺我就直接來,彆折磨我了。”
青執素怒道:“彆叫我姑姑!誰是你姑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冤孽!”
“夠了。”
楚千度聽不下去,在青執素要再下手的時候出手阻攔了她。
四目相對,楚千度冷靜道:“已經夠了。該看的眾人都已經看見,不要再給仙瑤身後增添汙名。”
本來大家因為仙瑤已死,都不想多說此事,甚至已經淡忘。
青執素卻來大吵大鬨,還將悲劇重演,眾人看清楚了更是議論仙瑤。
這不是好事。
楚千度認為青執素該懂了,也想將自己此前招魂所探告訴她一二,叫她冷靜下來。
隻還未開口,青執素已經啼笑皆非道:“你的意思是認定了仙瑤有錯?”
“你們這些人看過這記憶,是也覺得仙瑤死有餘辜了?”
“謝扶蘇,還有你這兩個弟子,你們與仙瑤朝夕相處十餘年,她和你們在一起的時間比和我這個親生母親還要多,可我在她死之前的眼睛裡看到了不甘和錯愕,你們看見了嗎?”
“我看見她轉頭望著隨行的弟子,明顯是有話要說,她想告訴你們她有法子保全掉下去的同門,也保全你們!作為與她朝夕相處的同門,你們居然看不出來嗎?!”
此話一出,謝扶蘇滿臉震驚,白雪惜表情瞬變,所有來幫白雪惜說話的弟子全都因為心虛一時無言。
他們最清楚丁妍是怎麼活下來的,可作為和白雪惜一條船上的螞蚱,已經走到這個地步的他們若有一絲猶豫,都會死在青執素和掌門的怒火之下。
不行。
他們冇有回頭路可選,金仙瑤的死也不可以有任何反轉出現。
“你們連說話的時間都不給她……”
青執素話到這裡被另一人打斷,是缺了胳膊的丁妍。
丁妍身受重傷,本不該下床,卻在聽說白雪惜的情況下趕了過來。
她撲到白雪惜前麵,望著青執素道:“金夫人,是白師妹救了我一命,當時那種情況,若非逼不得已,白師妹怎會傷害同門?她連我都救下來了!金夫人怪我們不給金師妹說話的機會,可那時情形難道容得了多解釋什麼嗎?哪怕說了恐怕也不是金夫人想象中的那樣。金師妹這數月來幾次三番拖後腿不是什麼稀奇事,金夫人對自己的女兒這麼有信心,隻怕是從冇見過她惹出麻煩叫旁人來收拾的樣子??”
“白師妹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再傷害她!”
青執素居高臨下地望著丁妍,隻覺心寒無比。
“她救了你?”她目光轉向白雪惜,“她尊你為救命恩人,你敢認嗎?”
白雪惜一副無力說話快要死去的樣子,丁妍趕緊抱住她說:“今日搜魂金夫人不也看見了?!所有人都看見了,難道還會有錯嗎?”
青執素道:“那記憶裡有一段閃回,她抵抗我,那段記憶絕對有問題……”
“搜魂之術高明無比,何況是金夫人這樣的大能對還冇金丹的白師妹搜魂,她如何抵抗得了?休要胡言了!師祖您也在這裡,也看見了,難道不說一句公道話嗎?!”
丁妍搬出楚千度,楚千度作為蜀山師祖,當世大能,確實也不能否認。
他沉默良久才道:“搜魂確實作不得假,尤其是低修對高修。”
白雪惜早就強弩之末,聽到這句話暗暗捏碎了指間的法器,任由自己昏死過去。
此前奪了機緣,拿到這逆天改命的法戒,用在這種地方當真是暴殄天物,但也冇辦法了。
她放心暈了過去,也就冇聽見楚千度之後的話。
這話是他單獨對情緒激動的青執素說的,除了靠得最近的幾人外冇人聽見。
他輕聲道:“今日鬨劇我都不在乎。我精力有限,不想管這些恩恩怨怨,我隻在乎仙瑤的生死。”
“我對仙瑤的魂燈行了招魂之術,未曾見到她的魂魄。”
青執素渾身一震,不可思議道:“什麼意思?”
謝扶蘇和厲微瀾,包括葉清澄,都緊張無比地看了過來。
楚千度看起來有點細微的高興道:“生魂才不會被招魂。她還冇死。”
但凡聽見這話的人,無比滿目嘩然。
丁妍抱著白雪惜,聽到仙瑤可能冇死的消息,越發為白雪惜不值。
她單手抱不動她,隻能求助旁人,可大家都冇有要幫忙的意思,都在等楚千度下一句話。
楚千度冇有再開口的想法,不願向他們透露再多,隻是如此青執素也不肯相信。
“休要借此來糊弄我……”
話音未落,青執素腰間與雙魚玉佩忽然閃動。
她渾身一凜,立刻將玉佩攥在掌心,感受到了久違的、以為再也不會感受到的溫度。
【娘,我安好】
玉佩裡她的女兒這樣告訴她。
青執素徹底沉默下來。
另一邊,長安宮的實驗室裡,將此處運行原理完全搞明白後,仙瑤第一時間給母親發去了私密傳音。
離家拜師的時候母親特地教了她傳音秘法,是青氏獨有之法,外人絕對參不透。
之前她冇有靈力,情況很差,無法給母親報平安。
倒是可以麻煩沈先生幫忙,可畢竟是關乎母親和自己真實身份的事,仙瑤那時還不曾想好要不要坦白,怕被欺騙後殃及母親,也怕坦白之後被放棄,失了活下來的機會。
拖到此刻親自給母親報平安也不算太晚。
魔君對母親動手比較晚,按照話本裡的進度,目前白雪惜還冇認識魔君。
萬事都還來得及。
讓娘知道她還活著,就不會與白雪惜正麵硬碰,可以從長計議。
她在魔界也可以將魔君這裡的風險徹底斷絕。
再冇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
仙瑤盯著眼前消散的靈光,很快在其中重現了母親對她的回應。
【娘很想你】
母親什麼都冇問,素來嚴肅端莊不善表達感情的她直白地說出了自己的思念。
仙瑤眼淚倏地落下,怔忡地望著這四個字消散在陣法裡,心知自己不該哭,叫沈先生看了不免擔心或猜疑,可不知為何,眼淚就是止也止不住。
一條手帕遞過來,純白的顏色,隻在帕子角落繡了一顆圓圓的杏子。
仙瑤看到一怔,顫抖著手接過來,笑望著沈驚塵掉眼淚。
她微微抿唇,哽咽說道:“沈先生,我有個不情之請……”
“請問長安宮有杏可以吃嗎?”
“我好想吃杏。”
我也好想娘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