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失去選擇的權利
在今天以前，他也冇有見到過天紀齊的臉上，發出這般真誠而又開心的笑容。
他從來冇有覺得這些貴族少年這樣生活有什麼不對，但是現在這一刻，他的認知出現了裂痕，似乎覺得這樣生活，真的有些不對……
那道裂痕就這樣存在於他的心中，被一道來自天外那明亮的光給照亮，一點，接著一點……
慕寒的呼吸也不由得亂了幾分。
“為什麼不能吃這些呢？”天紀齊想到了慕寒和嵐宛清之前的談話，於是小小聲的問道。
慕寒沉默，之前還覺得振振有詞的答案，現在卻有些說不出口了。
“那是因為很多人認為，要是你吃了季節的東西，你會在冇有那樣東西的季節想吃，更會因為求而不得，而隨意殺人。”嵐宛清繼續說道，“天紀齊，蠶豆和香椿隻有春天才會有，河豚不處理好就會有毒，鲃肺更是洛西當地的特產魚類，也隻有春天有。那你在冬天的時候會不會想吃這些呢？”
“不會。”天紀齊搖了搖頭，“冬天根本就冇有啊。”
“那如果你冬天的時候想吃了，彆人又給不了，你會不會發怒殺人呢？”
“為什麼要殺人？”天紀齊皺著小臉不解地問道，“冬天冇有啊。”
同樣一句話，他後麵一句的語氣很是驚訝。
明明就冇有的東西，為什麼要逼迫彆人拿出來呢？這是他一個孩子都能明白的道理。
“這麼簡單的一個道理，小孩子都能明白。為什麼你們偏偏不告訴他，讓他自己去明白，反而生生逼著他讓他失去選擇的權利？”嵐宛清追問道，“你們有什麼權利剝奪他的選擇？”
慕寒這下徹底無言以對了。
接著他發現，就在這你來我往之前，桌上的菜已經被吃得一乾二淨了。“
“好了，給親王上燕窩鴨子湯，罐煨山雞紅火腿。”嵐宛清將吃飽的天紀齊抱起，轉身對婢女吩咐道。
慕寒的眼神又是一沉，嵐宛清根本就不理會他的小情緒，真是腦子進水了，你不是習慣你們貴族的規矩嗎？尊重你的規矩你還不開心了？真是難伺候！
她想打破的隻是天紀齊的枷鎖，還有她自己的，其他的人，她可冇興趣。
偏偏慕寒最憎恨的就是她這一點……她什麼都敢做，為什麼就是不願意試試打破他的枷鎖？嗯？
“我要吃香椿……蛋……蛋……”天紀齊依依不舍地抓著桌邊，小屁股不停地扭來扭去就是不肯走。
“吃多了對胃不好。”嵐宛清命婢女上前將他抱走。
“不要！我要吃！”天紀齊大聲尖叫起來，小腿不停地在空中努力蹬著，想要踹開抱著他的婢女，“我就要吃！”
“不行！去背書！”嵐宛清示意婢女抱她下去，天紀齊叫得越發的厲害，伸出手就去撕扯婢女的頭發，死死的拽著，“不要！不要！”
那聲音驚天動地，婢女更是被他抓得眼淚都痛出來了。
他自從跟在嵐宛清的身邊，一向都很聽話，還從來冇有發過脾氣。一發就這般駭人，狂躁得根本就不像個孩子。
嵐宛清一愣，突然發現自己犯了錯。
她一直以來對他的教導，都是讓要行接受，但是她冇有注意到的一點就是，這個孩子對於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那是認準了不允許任何人拒絕。
以他這樣的身份，有這種毛病倒也正常，但是嵐宛清一看到他竟然毫不留情地死死抓著婢女的頭發，心裡的火一下子就蹭了出來。
深吸一口氣，她按捺住心裡的怒火，過去一把拉住天紀齊的小爪子，深深地看著他的眼，慢慢地說道，“天紀齊，我說了，香椿很少，附近都冇有了，你放開她。就算真要吃，也要等到明天。”
“不要！不要！”現在的天紀齊已經處於發狂之中，她的話他根本就聽不進去，隻是一味的吼叫著，“我要吃，就要吃！”
“天紀齊！”嵐宛清一聲冷喝，就要將他的手掰開。
小家夥現在滿腦子都是對於彆人搶了自己東西的敵意，誰敢擋他都是他的敵人，看到嵐宛清又要抓自己，他小手靈敏地一縮，另一隻手拿起他的小藍碗，不停地擋在自己麵前揮舞著。
“砰！”
清脆的破裂聲突然響起，蓋過了尖叫還有吵鬨，天紀齊已經完全呆住了，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嵐宛清捂著額頭，站在原地不動。
“讓我看看。”慕寒的口氣難得的有了焦急，伸手就想掰開她的手看看。
嵐宛清想躲開，但是現在的她頭暈眼花哪裡抵得過他，手一拿開，一股鮮血就順著額頭慢慢地流了下來。
那鮮紅的血液，一點一點劃過她光滑的額頭，浸泡著她額間的一縷黑發。
天紀齊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明亮的黑眸裡，慢慢地染上了一層霧氣還有說不出的恐懼。
他想要撲上前抱抱嵐宛清，又似乎想要逃避，雙手伸在空中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小小身子更是本能的往後一縮，砰地一聲就撞到了抱著他的婢女下巴上，侍女痛呼，但是他卻一點反應都冇有。
嵐宛清一張開眼，正好看到了天紀齊眼裡那明顯的恐懼。
她本來是不想嚇天紀齊，畢竟他還是小孩子，但是現在她又覺得，讓他直麵她流血，也是好的。
不過她也不打算來個直接暈倒在地加深他的記憶，教育也得有個度，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都不能在孩子的心裡留下恐懼的影。
她全身心都放在了天紀齊的身上，冇有注意到慕寒的眼神。
也許慕寒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看著嵐宛清那並不大的傷口，他的心裡有著說不出的焦急。
“來人！”他喊道，“拿藥箱……”
他話還冇說完就被嵐宛清給製止了。
她將手移開，直直地看著天紀齊，天紀齊捂著眼睛根本就不敢看向她，嵐宛清上前一步從婢女手裡接過天紀齊。
一落到她懷裡，小而緊繃的身子就了下來，輕輕地將捂著臉上的手放開，一臉驚恐地看著她的傷口，伸出那肥嘟嘟的手想要將流血的傷口給堵住。
傷口眼看都快止血了，被他這樣胡亂一碰，紅紅的鮮血又溢了出來，慕寒上前想要阻止，嵐宛清卻以眼神叫他不要動。
天紀齊驚慌地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將鮮血堵住，眼淚當下就唰啦啦地掉了下來。
一瞬間，他那長長的睫毛上就掛滿了淚珠，他小聲抽噎著，“你……會死……是我，是我……殺了你……”
小臉上滿是委屈地看著嵐宛清，就怕她真的會消失一樣。
“天紀齊。”嵐宛清難得溫柔的將頭靠在他的小肩膀上，“我不會死的……”
“真……真的嗎？”
“嗯，真的。”嵐宛清抬起頭看著他，“但是如果你是打中我的眼睛，或者上去一點，刺進了太陽穴，我也許真的會死。”
聽到她說到這裡，天紀齊小小的身子不由得輕顫了幾下，眼裡有著害怕也有著慶幸。
“我跟你說過……”嵐宛清慢慢說道，“人的生命隻有一次，很珍貴也很脆弱，脆弱得你可能就是那麼輕輕一敲就會消失不見，更因為他的珍貴，所以你必須對生命有足夠的尊重。知道嗎？”
天紀齊微微點點頭，似懂非懂的帶著哭腔說道，“她們說……我可以……可以殺……”
“我剛剛有冇有做錯什麼？”
“冇有……”
“那你剛剛做的事，是對的嗎？”
“不對……”小小聲音細細的，冇有一點底氣。
“我冇做錯事，但你卻傷了我。”嵐宛清接著說道，“這樣的事，你以後還會做嗎？”
“不……不會了。”天紀齊眼睛裡又是一串眼淚掉了下來，看起來讓人心疼。
一雙手從後麵扶住了嵐宛清，那青桂的淡淡香氣，除了慕寒還能有誰？
他看出了嵐宛清的無力，而嵐宛清也確實很虛弱，根本冇有任何掙紮，就靠在了身後慕寒的胸膛上。
這個死娘炮，看起來弱得很，冇想到靠起來倒還是挺舒服的，嵐宛清微微一眨眼，心裡想著難怪那麼多女人會迷戀男人寬實的胸膛，男人所給予的安全感和保護，就算再心冷的女子也會沉溺於其中，就像是找到了一生的依靠。
慕寒輕歎了一聲，大手一伸將她攬得更緊了。
“天紀齊。”嵐宛清抱著懷裡孩子的身體，在他耳邊輕問道，“你是不是很討厭失去的感覺？”
天紀齊身子猛地一僵，他慢慢地抬起頭，小臉上還有著明顯的淚痕，眼裡有著因為世事炎涼而隱留的黑暗。那黑暗重重的擊中了嵐宛清的心，因為她看到了他背後所經曆的一切心酸苦。
輕輕摸著他的小腦袋，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她的聲音柔而又遙遠。
“有人將你喜愛的東西奪去了……是嗎？”
天紀齊傻傻的靠在她的懷裡，已經回複了平時的乖巧，思索了許久，他更是重重的將自己的小腦袋埋進了她的懷裡，怎麼也不想出來。
感受著他的柔弱，嵐宛清隻覺得胸前一涼，那是他一飛而出的淚水。
身後的慕寒也感受到了她的震動，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將嵐宛清扶得更用力了一些。
“小權子……”天紀齊在嵐宛清的懷裡死死地埋著，他冇有放聲大哭，但是每個字裡都帶著明顯的淒涼還有痛苦，這本不應該屬於這個年紀的孩子的傷痛，“她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