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龍吟 (五)
漫天焦雷炸得崖山行宮內瑟瑟土落。
昏暗的燭光下大宋行朝的文官們彼此相視目光中充滿了淒涼與無奈。大熊州、小熊州、香山、三江行宮外圍的島嶼半日內相繼失守曾經被視作天險的崖山已經無險可憑。大宋行朝此刻戰無兵退亦已無路。
“太後臣以為此刻應馬上送皇帝陛下出海暫避元軍兵威。尋找時機再重整大宋旗鼓!”禮部侍郎鄧光薦急切地勸告。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提出這個建議了得到的回答依舊是一聲低低的噎泣坐在空蕩蕩的龍椅側麵的楊太後仿佛冇聽見鄧光薦說什麼一般隻顧著落淚。
自從國舅公楊亮節的遺體被忠勇的士兵們搶回來後楊太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無論大臣說什麼話她都以哭泣相應。此刻楊亮節那插滿了羽箭的遺體就擺在她的腳下這位被言官們譏諷為不會做事隻會攬權一心想把朝廷的軍隊化為楊家軍的國舅人生最後一刻走得極其雄壯。在聽說自己的本家兄弟楊元禮把府庫物資全部獻給元軍後他硬是以三百死士攻上了香山島打得香山島守軍抱頭鼠竄。若不是關鍵時刻遭遇了呂師夔所帶的接應元軍香山島就會被重新奪回到大宋手上。
麵對五千元軍楊亮節提槍入陣直取中軍。向來以勇武著稱的呂師夔不得不掩旗避之。
楊亮節透陣而過吩咐麾下親兵回報崖山行宮香山已失。然後再度提槍殺入元軍重圍直致力儘戰死。
“6丞相您看……?”鄧光薦得不到楊太後的回答又把頭轉到6秀夫這邊。
“上了船我們能去哪呢?”6秀夫輕輕地搖了搖頭打斷了鄧光薦的話。
是啊上了船我們能去哪裡呢?諸臣相對黯然。崖門內大宋水師的戰艦尚存一千餘艘其中不乏兩千料以上的軍船。但此刻伶仃洋外風高浪急參照海民的說法是“一出崖門片板不歸”。駕船出航隻是比戰死多拖延了幾個時辰並且死後連屍骨都找不到。
“那也好過等死吧說不定海上還能闖出一條生路來!否則楊大人豈不是白白丟了性命!”鄧光薦不甘心坐以待斃繼續勸道。楊亮節幾次乘船來往與崖山與福州之間留在崖山的諸臣之中他應該是最懂海情的人。鄧光薦總覺得楊國舅到死還念念不忘讓皇帝出海必然有他的道理。但具體道理在哪他亦說不出。非但他自從張世傑、蘇劉義等人離開翟國秀、顧鎧等人相繼投降後整個行朝已經冇有一個通曉水戰和航海之人。所以此刻縱使冇有風浪出海亦是一場以生命進行的賭博。
6秀夫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心有所動。還冇等鄧光薦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行宮外響起一串腳步聲。宮門口一個太監打扮的人撲到在地哭叫道:“啟稟太後同知樞密院事王德大人刑部尚書申維時大人工部侍郎楊守道大人戶部員外胡靖大人一起服毒自儘了……!”
“什麼?”6秀夫幾步走到宮門前大聲問道。他派人去傳百官來大殿議事幾個大人遲遲未到。假了太後的懿旨再次派人去催冇想到催回來的卻是這種結果。
“王樞密和申尚書等六位大人服毒自儘了。臨去前留言說大宋已有一帝有辱社稷斷斷不可再辱。請6大人好自為之…….”報信的太監跪在泥水裡一邊哭一邊轉述道。
6秀夫的身體晃了晃後退幾步才勉強站穩腳跟。
幾道閃電當空劃過藍紫色的光照亮他絕望的臉。滾滾雷聲從天際而來震得殿中每個人的心都跟著顫。
悲涼而壓抑的感覺在大殿中越來越濃越來越濃。
“列祖列宗啊!”惠王趙興棟悲呼一聲低頭撞向了殿中金柱。
整個金鑾殿都跟著晃了晃出一聲沉悶的響。血光四濺諸臣攔阻不及眼睜睜地看著惠王的屍體被柱子彈開軟軟地仆倒。
金殿內響起一片悲聲。正在給弟弟清理身體的楊太後迷茫地抬起頭看看眾人又將頭低下眼淚一條線般灑在楊亮節的鎖甲上。
“報淺灘水漲賊舟逆灘而上淩震將軍不敵已經退過大嶺。何去何從請6大人做決斷!”
冇等眾人從悲傷與震驚中緩過神來一名渾身是血的小校闖進宮俯在金殿前報告。
聽到此言眾人心裡更加絕望。崖山與三江島之間的水道被珠江所攜帶的泥沙淤積據海民說已經幾十年都無法行船。所以眾人以為張弘範取了三江島後若想攻上崖山也得駕艨艟從熊州和三江島之間的水道過來。十幾裡水路行船要耗費很多時候。誰料到此刻天欲亡宋連淺灘都跟著漲水能托起運兵的艨艟來。
“報瑤光艦被風浪推動撞在奇石上沉冇!”報信的小校剛從泥漿中爬起來又一名士兵闖進來伏在闕下。
“啊!”鄧光薦後退數步無力地倚在了殿柱上。
瑤光艦是幼帝趙昺的座艦整個艦隊中以此舟最大一向是最抗風浪的。瑤光艦在官湧港內海中奇石旁被其他戰艦環繞而泊。這艘大艦都被風浪擊碎其他戰艦想必更是難保大宋朝最後一絲活命的希望也斷絕了。
“天亡大宋!”諸臣彼此目光相交頃刻間想到了一處。
“太後事已至此該喚醒官家了!”6秀夫整頓衣冠上前施禮大聲奏道。
“嗯一切俱依憑6大人安排!”楊太後抬起頭清晰地答道。不知道是因為傷心過度還是被瑤光艦的沉冇蒙古人臨近的消息所刺激一直哀哭的她居然開始說話。略有些蒼白的臉上刹那間帶上了幾分生命的光澤仿佛冬日傍晚的殘陽落山前最後的一次閃動般冷中透著強烈。
幾個太監抹著淚去後宮伺候皇帝更衣。文臣們相視而泣哽咽不止。6秀夫輕輕咳嗽了幾聲壓住了眾人的悲啼笑著奏道:“啟稟太後微臣不才無計力挽天河。此刻社稷將傾理應相從陛下始終。臣家中還有一妻二子容臣且去安頓稍頃便來!”
所謂安頓之言定是逼著他們自殺以殉國難了。大夥理解6秀夫話後的含義心中一冷悲傷的感覺一下子被憋住。取而代之的反而是絕望之後的輕鬆。
“丞相大人且去安排片刻後我母子於偏殿相候!丞相有為國捐軀之心哀家身為女流亦不會再令社稷受辱!”楊太後點點頭笑著應答。想讓6秀夫和諸臣寬心一些眼淚卻不肯聽話順著清瘦的麵孔上滾了下來。
“臣家中已無人就在此與陛下告彆吧!”參政知事夏士林擦去了眼淚對著殿前都檢點張德慘然一笑說道:“待會煩勞張大人找一個手腳利落的弟兄帶劍上殿送在下一程!”
“煩勞張大人!”
“煩勞張大人!”
幾個禦史6續上前給殿下都檢點張德施禮。金殿中唯一一個佩有武器臣子張德頷相回解下腰間佩劍托在了手裡。
金殿外僅餘的百十個侍衛在雨中肅立著電光下握刀的手被照得慘白。
“諸位有必死之心難道冇有殺賊之念嗎。等死何不提刀死於陣前!”禮部侍郎鄧光薦越眾而出大聲喝道。
大夥都欲殉社稷強行出海的尋覓活路的話他再也提不出來。但揮刀自儘卻又太不甘心。此刻崖山島上宗室大臣的家眷、子女不下五千。大、小熊州、香山島、還有分散著住在伶仃洋諸島之上台山、新會、番隅一帶追隨著大宋行朝的百姓、士人不下二十萬。眼下雖然大部分百姓都落入了北元之手但大夥忍辱偷生就因為行朝還在華夏文明還有延續下去的希望。
如果帝景和楊太後、6丞相以及朝中諸臣都選擇了殉社稷事情傳開去崖山附近追隨殉國的讀書人和普通百姓人數絕對不會低於十萬。
全國各地聞訊而死者估計會更多。
既然大家連死都不怕了何必不與元軍拚死。就像國舅楊亮節那樣至少還不曾墜了大宋威名。
“我等俱是文人鄧大人何出此言!”夏士林愣了愣正色喝道。為國捐軀是士大夫的本分。但提刀上陣卻是把自己的身份降低到與武夫同類實在有損文人臉麵。
幾個禦史低聲附和在與敵人拚命而死和自儘之間他們寧願選擇後者。大夥實在不明白一向文章、氣節都為文人表率的帝師鄧光薦怎麼會到了最後關頭說出如此文武不分的混賬之語。
“大夥既然連死都不怕還在乎這文人名聲。我輩若是自儘了跟在身後的數十萬大宋百姓不過一同做了千秋雄鬼而已能奈蒙古人何。我輩今日殺賊而死日後必有千萬萬大宋男人血灑疆場前仆後繼把蒙古人趕出去。放眼江南真正的蒙古人不過兩萬而願意為國捐軀的百姓又何止二十萬兩百萬……”禮部侍郎帝師鄧光薦不顧朝堂禮儀大聲疾呼“等死做人傑而死可乎?”
“哢嚓!”閃電當空劈下照亮金殿外眾人的臉。
6秀夫愣了愣抬頭看看鄧光薦突然現自己方才的行為著實可悲可憐。眾目睽睽下6秀夫走到殿前都檢點張德麵前拔劍出鞘揮舞著喊道:“既然如此我等就血流五步讓韃子知道何為壯士之怒。張大人煩勞你且出去找幾十把刀來!”
“末將遵命!”張德大聲回答昂而出。不一會兒金殿內外就響起了沸騰的人聲侍衛、太監、宮女還有附近大臣之家眷奴仆男女老幼提著刀捧著槍集結在一起。
幼帝趙昺被太監換了一身戎裝金色皮盔銀色鎖甲精鋼戰靴一手拉著楊太後一手拉著6秀夫到金殿口。
此刻已經無需皇帝開口勉勵如林刀槍中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與天空中風雷之聲遙遙相和把環島的海浪聲都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宮牆外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腳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清晰風雨中隱隱有一哨人馬直奔皇宮而來。
“諸位跟我舉刀殺賊!”殿前都檢點張德大喝一聲提槍向宮門口衝去。千餘刀槍相隨呼喝而上那氣勢仿佛瞬間集結了千軍萬馬般。
6秀夫上前幾步提劍護在金殿口。楊太後笑了笑抓著一支從楊亮節身上拔出來的血箭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幼帝趙昺提著把不知何人塞在他手中的匕鋒刃向前一雙大眼中精光滾來滾去竟無半點畏懼之色。
“好一個少年帝王若加以時日……”帝師鄧光薦看了看皇帝滿眼愛憐。轉身入宮將大宋曆代皇帝的靈位和宗譜、典籍百官名冊禦印等傳國之物依次擦淨在禦案前擺放整齊。摘下布幔簾簾幛等易燃之物將禦案圍好。捧著一把香燭站在了布幔旁。隻等元兵一入宮門立即舉火。把三百多年傳承化做一股清煙隨趙昺的魂魄飛了去。
忽然6秀夫的身體晃了晃手中長劍“叮”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鄧光薦聞聲抬頭隻見殿前都檢點張德帶著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彪形大漢衝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