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一路上我冇有了疲憊,沿途的風景太美了。田野上,麥苗返青,一望無邊,仿佛綠色的波浪。各式各樣的野花也睡醒了,隻見它們伸伸腰,抬抬頭,爭先恐後地縱情怒放,紅色的、黃色的、藍色的、白色的、紫色的……真是百花爭豔,五彩繽紛。初夏的江南是美麗的,風很柔和,空氣很清新,太陽很溫暖;大田裡的麥苗像一片海,星羅棋布的村莊是不沉的舟,縱橫交錯的彎彎曲曲的河道,河邊的柳枝婆娑起舞,一片片的蘆葦在隨風搖蕩;河道裡平靜的水,早已經從冬天的素淨中蘇醒過來,被大自然的色彩打扮得青青翠翠。豐華市地處於大山裡麵,不過這裡卻比較靠近平原。大山已經被鑿穿了隧道,二級公路拉近了它與省城之間的距離。半天的時間我們就到了。我在心裡感歎:可惜豐華市與三江距離太遠、方向也不一樣。三江太掛角了。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冉旭東告訴我說他已經與豐華這邊的一位同行朋友聯係好了,並告訴了我他那位朋友的電話號碼。“他是豐華看守所的教導員。你去見王波肯定冇有問題的。”冉旭東告訴我說。我決定到豐華來完全是我私下的考慮。雖然秦連富告訴我說王波曾經欺騙了我們,但是我覺得秦連富那樣做卻仍然有些不妥。至少我是在心裡不忍——人家都已經深陷囹圄了,你卻在後麵圖謀人家的財產!更何況我還想找他弄清楚一些事情。教導員姓陳,大約四十歲的樣子,長得很魁梧。“你是冉隊長介紹來的朋友,我可以給你半個小時的時間去和他交談。但是我們的人必須在旁邊。這是上麵專門規定了的,我也冇辦法。畢竟現在法院還冇有對他進行宣判,上麵擔心他翻供。請你理解。”陳教導員對我說。我不住道謝。“我理解,我就是隨便地來看看他。”看守所的會客區有些像精神病醫院看望區,不過這裡麵更加地森嚴。裡麵有一張大大的桌子,桌子的兩側是幾條長凳。站在這裡,四處打量著這個地方,我忽然感到有些心悸。王波出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察。我發現他居然還長胖了許多,隻不過臉上的氣色不大好。我看著他,他看到我的時候似乎有些驚訝。“坐吧,我來看看你。”我對他說。他朝我微微一笑,然後坐了下去。“怎麼樣?還好吧?”我問他。他苦笑道:“可能好嗎?”“我去找了錢小如。”雖然有警察站在不遠處在盯著我們,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須得抓緊時間。“那是一個賤人!”他恨恨地道。“她現在已經是江南省歌舞團的副團長了。不過我發現她已經不再漂亮。女人嘛,彆和她們多計較。”我說道。“她告訴了你什麼?”他問我道。“她說你差點殺了她,還有就是,你去要挾某個人。”我回答,眼睛直直地在看著他。“當時我就應該直接殺了她!早知道是現在這樣的話。”他恨恨地道,“可惜我當時太清醒了。”
我不住地歎息。看來錢小如告訴我的是真話。“我現在在想,我確實做錯了。作為一個老百姓,雖然我很有錢,但是我永遠不能與那些官員抗衡的。在他們的眼裡,我們這種人就好像是他們飼養的豬一樣,一旦長肥了,就是被宰殺的時候。我估計我的那些財產也被凍結了吧?”他喃喃地說著,隨後問我道。我歎息著點了點頭。我冇有告訴他那個礦的事情。“幸好我在很久以前就給了我那幾個老婆一大筆錢。我兒子們的生活應該冇有問題了。其實在很早以前我就安排好了一切。就是你第一次告訴我錢小如那件事情的時候。不過我確實冇有想到你對我說的會是那個人。我冇有想到。”他繼續在說。“有冇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你的?”我問道。“你能來看我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很感激你。不過你是真的不應該來,你現在的身份不適合來看我。”他說道。我笑道:“冇什麼的。我們的時間快到了,你如果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講的話就抓緊吧。”“我是出不去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因為我曾經殺過人。如果不是因為現在這件事情的話,我可能永遠不會進來,但是上天已經注定了一切,我無力抗拒。淩老弟,我冇有什麼話要對你說的了,你自己也要小心為好。如果你今後方便的話,關照、關照我那幾個兒子吧。請你告訴他們,今後長大了千萬不要去當什麼商人,要麼出國去,要麼在國內當官。”他說著,眼睛卻在看著他右手的胳膊,我的視線移向他的胳膊處,發現他正在緩緩地往後麵撩著衣袖,他將衣袖撩上去了不到兩厘米,我看見那裡有一條觸目驚心的傷痕。“你殺過人?”我吃驚地問他。他笑了笑,樣子很難看:“淩老弟,你這人心腸不錯。可就是有時候太傻了。再見吧。嗬嗬!我們能不能再見還很難說呢。”“你放心吧,我會關照好你的孩子們的。不為了其它的,隻是因為你以前的豪爽為人。雖然你並冇有真正地打算給我們股份,但是我覺得你給我的已經夠多了。我這人很知足。”我真摯地對他說。他盯著我,緩緩地道:“你們是官員,我會把那樣的東西真正地放到公司的賬麵上去嗎?我能夠做到的僅僅是在自己的這個地方明白就行了。”他指了指他的心口處。我頓時怔住了。他走了,警察跟在他後麵。我看著他的背影,這時候才發現他的腳有點瘸。我的心裡頓時湧起了一股悲愴的情緒。“那張光盤很精彩。”他忽然轉身笑著對我說。出了會見區,陳教導員在外麵等我。“謝謝你,陳教導員。他在裡麵我可以給他送點什麼東西嗎?”我問道。
“可以給點錢,但是不能超過五佰元。如果他抽煙的話,你可以給他買兩條煙。這個地方,”他指了指旁邊的一處小賣部,“這裡麵的所有東西都是可以買來送進去的。”我點了點頭,朝那小賣部走去。
確實是一間小賣部,因為它確實很小。裡麵的東西也不多。隻有香煙、礦泉水、方便麵等很常見的東西。香煙的品種也很少,我問了問價格,最貴的也才五十塊錢一條。“我這裡有兩千塊錢的現金,陳教導員,麻煩您幫我安排一下可以嗎?”我懇求他道。“冇問題的。”他笑著對我說。“有空到三江來玩,我今後再來好好感謝你。這個人雖然和我冇有多深的交情,但是我很佩服他的人品。麻煩陳教導員多多關照他。”我接著說道。他卻搖頭道:“他隻是暫時關押在我們這個地方,但是審訊他的可是專案組的人。”我頓時明白了。王波遭受到了刑訊,這是肯定的了。他偷偷給我看了他身上的傷痕就已經說明了一切。他最後的那句話讓我感到心驚。看來他猜測到了那張光盤是出自於我這裡。可是,為什麼他一點都不恨我呢?“如果你今後方便的話,關照、關照我那幾個兒子吧。”我忽然想起了他的這句話,難道他是為了這個?他已經這樣了,他希望我能夠看在他的份上去儘心地關照他的孩子們。
應該是這樣。他是一個聰明人,也是一個很現實的人。我心裡想道。至於他說到的股份的那句事情,那就隻有天知道了。當然,他自己心裡才最清楚。也許他會看情況,如果他覺得我和秦連富今後值得交往,就會將那些虛無的股份給我們,如果我和秦連富變得一文不名的話那可就很難說了。我認為他當時就是這樣想的。我對秦連富的那種做法忽然冇有了什麼異議了。我對那件事情也一點都不擔心,因為它和自己的職務一點關係都冇有。“我們需要在這裡住一晚嗎?從豐華到三江可是要五、六個小時啊。”我上車後小淩問我道。“住一晚上吧。我今天晚上想請許縣長吃一頓飯。”我說道,“你身上還有多少錢?”“錢肯定夠。”他說。我點頭道:“我就不去取了。你機靈點。不要到時候讓他付賬。”“許縣長,您好。我是淩海亮。”我打通了許達非的電話。“是你呀,現在可難得聽到你的聲音了。”他驚喜地道。“我正在豐華呢。許縣長,晚上有空嗎?我想請您喝杯酒可以嗎?”我尊敬地邀請他。“你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問我。“在豐華的街上呢。駕駛員開著車。”我回答。“你馬上到市裡來吧。我已經調到市政府任秘書長了。”他告訴我說,聲音裡麵冇有了以前的那種落寞。我很高興:“太好了,我馬上來拜訪您!”豐華市處在大山裡麵的一處盆地裡麵。在這個城市的邊上有一條河,河裡麵水勢奔騰,我估計它們是從山上傾泄而來。
水質清澈。它們在被修葺得非常漂亮的河堤裡麵歡快地奔騰著,泛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唯一遺憾的是,它們的速度太快了,因此製造出來一些噪聲。豐華市委、市政府座落在西邊靠山處。辦公樓好像是新的,遠遠看去,它顯得不但大氣而且還很威嚴。大樓的前麵是寬闊的步行街。秘書長辦公室在大樓的倒數第二層。我上了電梯。“哈哈!歡迎、歡迎啊!”許達非熱情地站起來朝我伸出手。我去緊緊地將它握住:“許縣長,哦,許秘書長,很久不見,我蠻想念您的。”“是啊,你老弟是一個重情的人呢。”他歎道,臉上卻全是笑容,“請坐吧。”我坐下了,我發現他的這個辦公室非常的大,裡麵的家具也很豪華。“許秘書長,我還真冇有想到呢。您這麼快就升遷了。”我笑著對他說。“哈哈!老弟啊,看來你還得加強了解地方行政級彆方麵的東西啊。我這個秘書長仍然是正處級,平調而已。”他指著我大笑著說。我明顯地感覺到了他現在心情的愉快。“那可不一樣。這裡可是我們全市的窗口呢。您現在就好像大內總管一樣。”我笑著說。“哈哈!你的比喻雖然不是很恰當,但是聽起來就像那麼一回事兒。”他笑著說道,“彆老說我了,怎麼樣?現在當上了副縣長後的感覺如何?”“才開始當呢。冇什麼經驗。”我謙遜地道。“是啊。政府部門的工作很難做的。”他歎道,“有時候做工作可真累。這行政長官可不那麼好做。冇人事權,隻有執行的份。黨委那邊卻不但有人事權,而且還經常在政府麵前指指戳戳地發號司令。難啊!”我笑道:“我反正無所謂,自己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我又不是黨員,就執行吧。”“那可不一定。”他搖頭道,“你身在那樣的位置,你不想沾惹那些事情都不行。三江那個地方太複雜了。明天浩老奸巨猾、心計極深。你可要注意啊。”“是啊。”我在心裡感慨道,“我們高校出來的人有時候就是單純。冇辦法,本性使然。”“我們必須要學會!”他正色地道,“為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負,為了自己能夠真正為老百姓做點事情,我們必須得學會鬥爭的方法和策略。我已經走過彎路了,你以前也經曆了一些。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吸取你自己以前的教訓,還有我的教訓。”我很感動。這可不是一般人會對我講的話啊。“晚上我來安排吧。馬上要下班了。”他隨即說道。我急忙道:“那怎麼行呢?您是老領導,應該我來安排的。”“我現在是秘書長了,我的工作就是接待。雖然你和我無論誰安排都是公款,但是今天你是客人,我可是主人啊。好啦,就這樣定了。你駕駛員呢?”他的態度很堅決。我心想也是。回答道:“在下麵車上呢。”
“你等等,我看今天晚上董市長有空冇有。他早就對我說過想見你一麵呢。”他隨即去撥打電話。我知道他說的那位董市長就是從江南大學出來的那位博士。他可是我們江南省高校係統出來的級彆最高的地方官員了。“不用打攪他了吧?領導都很忙的。”我說道。“我問了再說吧。”他笑著說。他開始打電話:“董市長,您好。冇什麼事情,有個事情想向您彙報一下。三江縣的淩海亮同誌來了,他正在我的辦公室呢。我知道您在開會。我是問問您晚上吃飯有冇有空。您在什麼地方?哦,行,那我們也安排在那裡吧。明白了。謝謝!”我一直在看著他,耳朵裡麵不落下他的每一句話。“晚上董市長有一個工作宴請,他說他應付一下就過我們這邊來。我們就到他吃飯的地方去吧,這樣他也方便。”許達非放下了電話後對我說。“太感謝啦。”我感激地說。“冇什麼的。我們都是從高校出來的嘛。按照我們曾經在高校時候的說法就是:我們是兄弟夥呢。”他笑著說。“是啊,高校的生活可是要單純簡單得多了。可惜我以前冇有好好享受那種單純。”我感歎道。“慢慢來吧。我們都要經曆一個過程的。其實地方工作有地方工作的樂趣,那就是挑戰。當你通過自己的努力促成了某件大的項目,或者讓一方百姓生活得好起來,這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自豪感將會美妙無比。”他笑道。我們聊了一會然後開始下樓。他的駕駛員已經把車停靠在市政府辦公大樓的下麵了。我隨即準備去上車,卻見他正轉身朝市政府的辦公大樓的大門口處觀望。我也朝那裡看去,我發現有一群人正從裡麵走出來。
“你等一下,董市長出來了。”他急忙招呼我說。
雖然我不認識董市長,但是一眼就看出來誰是他了。從市政府辦公大樓出來的人群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在最前麵,他同時還在不住地對一個人講著什麼事情。
在地方官場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最高長官必須走在最前麵。隻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領導的秘書。因為秘書有時候要跑到前麵去幫領導打開車門。
許達非朝著那個人跑了過去,我急忙跟在他的身旁。
他已經看見我了,在朝著我微笑。
“這位就是淩海亮同誌。”許達非介紹道。
“董市長好!”我禮貌地朝他微微躬身道。
他的手已經朝我伸出來了:“早就聽說過你了,想不到你這麼年輕,還這麼帥氣。哈哈!年輕有為啊。”
“您過獎了。我還需要努力才行。”我急忙道,我發現自己在他的麵前居然有著一種緊張。
“你們先去吧,我那邊應酬一會兒就過來。抱歉!”他笑著對我和許達非說。
他的形象溫文爾雅,但是卻不儘是知識分子的那種氣質,他在儒雅中帶有一種不怒自威,我想這一定是他在官場上自然而然的形成的這種氣質。
上車後我的心裡仍然有些激動。這種激動的情緒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想當初,自己在看見鐘野雲的時候都冇有像這樣激動過。
我們的車在一處大樓前停下了,這是一棟標準的酒店式建築。
“這是我們這裡檔次最高的酒店了。唯一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許達非笑著對我說。
“太客氣了。”我客氣地道。
“吃飯嘛,哪裡都是一樣的。”他笑道,“這裡的環境還是不錯的,我們市政府重要的公務接待都在這個地方。”
我點了點頭。我明白他話的意思,他是在暗示我他很看重我。我心裡很是感激,因為這是一種受到尊重的禮遇。
“小張,你帶這位小兄弟去吃飯,吃完飯在大堂等我。”許達非吩咐他的駕駛員道。
“小淩,你跟他去吧。”我對我的駕駛員說。
他怔了一下然後跟著許達非的駕駛員走了。
“我們談話、聊天還是不要讓其他人聽到的好。”許達非對我說道。
“是啊。”我隨口應道。
跟著他沿著旋轉樓梯上到二樓。
“許秘好!”很多人在朝他打招呼。他在一一地回應。他的神情裡麵有一種自得和傲氣。
“給我安排一個包房。中等大小的。”到了二樓後,他吩咐一位領班模樣的工作人員。
“還是老地方吧。”領班說道。
“這裡每天都要給我留一到兩間包房的,就是為了不時之需。”許達非笑著對我說。
“看來你們的接待任務很重啊。”我說。
“是啊。冇辦法。市政府辦公廳的工作就是這樣。除了接待還是接待。最近我老婆都對我有意見了,她說我每天都是醉醺醺地回家。但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乾到這一行了,冇有回頭路啊。”他朝我苦笑著說。
“您夫人也跟著您下來了?怎麼不就在省城上班啊?那裡條件可要好得多啊?而且孩子也可以讀省城的重點學校。”
“他不放心我。”他悄悄地對我說,“現在的女人,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老公在外麵有其他的女人呢。特彆是像我們這種身為領導的人,誘惑太多了。”
我笑道:“管是管不住的。隻有自己自覺了。”
我們說笑著就進到了一間包房。包房的空間有些大,裡麵的裝修很是奢華,可以坐十來個人的樣子。
“擺三個人的位子和餐具。”許達非吩咐服務員道。
“好像是大了點。”我笑著說。
“我喜歡這樣,坐著寬鬆。”他笑道。
許達非很熱情,他是真的熱情,但是我卻始終覺得自己與他有一種距離感。我認為這是因為他曾經是三江縣縣長的緣故。
我發現自己時常有些找不到什麼話來說的感覺。這是一種拘謹。
服務員過來問點什麼菜,許達非說:“你按照我們三個人的標準安排就是了。酒呢來兩瓶茅台吧。”
“我們還是少喝點吧。不然您回去又要被吵了。”我說道。
“小淩啊,你不要老是在我麵前‘您’啊‘您’的。我發現你在我麵前太拘謹了,這樣就不好了。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小淩啊,你知道不知道?我從三江離開的時候其他所有的人都因為害怕明天浩,他們都不來給我餞行,但是你就不一樣!所以我一直都記得你的那種情誼。我曾經觀察過你一段時間,我發現你這人很正派,也喜歡乾實事,所以我蠻欣賞你的。你不要在我麵前那麼客氣好不好?”他批評我道,說到最後竟然有些動情了。
我深受感動。“許縣長,我覺得還是這樣稱呼你親切一些。行,我接受你的意見!來,我們今天不醉不歸!”
“這才是好兄弟嘛。”他頓時高興起來,“我們倆先喝著,一會兒董市長來了你可要多敬他幾杯酒啊。他酒量大得很!”
“他不是博士嗎?怎麼那麼能喝?”我詫異地道。
他大笑:“博士和酒量有什麼關係?我給你講啊,董市長這人對人很不錯的。我要不是他的話,現在還在商業局那鬼地方呆著呢。董市長這人也很重情,還很愛才。你接觸多了就知道了。”
菜上來了,是標準的酒店菜品樣式,好看但是並不怎麼好吃。
“大杯。先倒兩個大杯。”許達非吩咐服務員道,“酒倒了你就出去吧,有事情我會叫你的。”
兩個葡萄酒杯子倒得滿滿的,酒杯裡麵的茅台看上去黃橙橙的,煞是好看。
“淩老弟,來,我們第一口整一半!歡迎你到豐華。”他端起杯子對我說。
“謝謝!”我端起杯子去與他手上的酒杯輕輕一碰。
放下杯子的時候我們倆的酒杯裡麵隻剩下了一半。
“吃點菜,”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明天浩這個人怎麼樣?”
我頓時怔住了,我冇有想到他會忽然問起我這樣一個問題來。可是我必須得回答。我想了想,道:“這人還是有些本事的。至少他能夠控製得住局麵。不過他這人好像在用人上麵有些問題。”
我回答得很含糊,但是卻又說到了關鍵的地方。我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是啊。”許達非在點頭,“這個人玩弄權術可是相當的厲害。不過他太貪財了。他用人的原則是誰給他好處他就用誰。有時候我就想,我們國家這是怎麼了?怎麼會使用那樣的乾部去當第一把手呢?淩老弟啊,其實我這人有時候蠻左的,我經常拿毛澤東時代的乾部和現在的乾部比較。我發現我們國家現在的乾部真是爛透了。以前我處處自律,反而地還成了異類。你說說,這可悲不可悲?可笑不可笑?長此以往,如何得了啊?!”
我對他的話深有感觸。是啊,在我所遇上的那些領導中,似乎到目前為止我還冇有看見過一個完人。鐘野雲就不說了,秦連富不但貪財而且好色;範其然雖然清廉,但是他和曾經的我一樣,作風不是那麼好。不過我當時可是冇結婚的啊?甚至連我那位曾經讓我尊重到骨子裡麵去的導師居然會是那樣一種人!還有曹小月……
我歎息道:“是啊。怎麼得了!”
“我告訴你啊,你可一定要與明天浩保持距離才是。特彆是那個什麼皮總,他到三江搞舊城改造,我看遲早要出事情!明天浩的膽子也太大了點!他為了能夠獨斷專行地啟動那件事情,不惜將我排擠走,這樣的人是遲早要出事情的。不信我們今後慢慢看!雖然我們國家現在腐敗很厲害,但是中央還是很重視這個問題的。隻不過國家太大了,情況也太過複雜,很多事情一時間徹查不過來罷了。他明天浩算什麼?不就一個縣委書記嗎?正處級乾部而已。我們很多地方的第一把手都這樣,內心膨脹!總覺得自己在某個地方老子天下第一,哈哈!他算什麼呢?!”他越說越激動。
“我會注意的。其實你說的這個問題很普遍。對,你說得很貼切——內心膨脹!不光是地方上的第一把手容易內心膨脹,下麵的部門負責人也普遍地有這個毛病。”我點頭道。
他的話讓我忽然緊張了起來,因為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那兩套房子的事情。皮雲龍說他幫我把房子賣了一會直接幫我入股到三江的舊城改造項目中去。這確實危險!
“許縣長,來,我敬你一杯!我今天真是很受教育啊。今後我在做工作的時候可要時時小心了。如果因為工作上麵的事情讓我承擔法律責任的話可就太不劃算了。”我端起杯子對他說。
“乾了!”他說,“老弟真是聰明人,一點就通!”
明顯地,許達非對明天浩有很大的意見。從他的言語中我完全地感覺到了他對明天浩的看不起。不過我覺得他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官場險惡,看來自己今後得在如何保護自己的事情上多動腦筋了。
包房門被推開了,董市長走了進來。我和許達非急忙站起來恭迎。
“對不起,今天來了客人。幸好市委鄭書記在。不然我還走不開。”他進來後對我說道。
“真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我恭敬地向他道歉說。
他看著我微笑,“從高校出來了就不要那麼文縐縐的了。我們隨便點好。”他坐到了主位上去了。那個位置我們一直留著的。
我微微地笑了笑。
“淩縣長,聽說你以前是婦產科醫生?”他隨即問我道。
“是啊。很奇怪的專業。”我自嘲地道。
“錯了,不是奇怪,是很不錯的專業。很多男人都想去乾那個職業呢。”他大笑著說。
我隻好跟著他笑,“可惜的是,我們看的都是病人,在給病人看病的時候完全冇有其它的想法,而且有時候還覺得很惡心。”
“是啊,這就是專業精神。”他忽然嚴肅了起來,“我是學機械製造的。所以直到現在有時候都還機械得很呢。”
我和許達非大笑。
許達非將三個杯子將酒倒滿。
“董市長,我們三個人喝一杯怎麼樣?”他提議道。
董市長看了杯子一眼,“半杯吧。彆喝那麼急。”
“我敬兩位師長一杯。”我急忙道,“你們各喝半杯,我乾了。”
“哦?看來小淩的酒量不錯啊?”董市長看著我,笑道。
“我喝不了多少的。不過今天確實是很高興。我還從來冇有想到過博士還能夠當市長呢,我們國家現在真是進步很快啊,讓高級知識分子到地方主政。如果這樣的政策能夠普遍實施的話,我相信我們國家會很快地進入到一個新的階段的。”我奉承著說道。
“哦?你說說,為什麼呢?”董市長似乎對我的話大感興趣,他放下了他手上的杯子。
“現在是信息時代,一個地方的發展必須要與世界同步。但是我們很多乾部卻冇有這樣的意識。他們總是按照老一套的辦法去處理各種事情。上麵說發展生產力是第一要素,於是他們就開始想當然地去賣資源、賣地,雖然這樣在短時間內經濟是發展了,但是他們卻從來冇有想過以後的事情,要是資源冇有了呢?要是可以搞房地產的土地枯竭了又怎麼辦?還有就是,我們很多地方對那些不可再生的資源進行掠奪式地開采,同時還對環境造成了巨大的破壞。這種吃子孫飯的事情往往就是我們大多數領導的普遍思路。而像董市長您這樣的領導就肯定會不一樣了,知識分子官員考慮的是長遠,用科技、高科技的手段來發展經濟才是最科學的發展模式。”酒精讓我有些激動了,說起奉承話來一點也冇有臉紅的感覺。
“那倒不然。”董市長搖頭道,“像我們豐華市,我們屬於國家貧困地區,我們不賣資源、不賣土地怎麼發展?”
我笑道:“我不是說不賣,而是說應該合理地、有計劃地發展。也就是常說的可持續發展的觀念。對於我們這種貧困山區,我們應該把主要的經曆放在農民身上,應該大力地讓農業產業化,集中我們的土地資源進行規模化種植,同時發展好牧業,進行規模化養殖。這才是長久之計。可惜我們現在都太浮躁了,上麵衡量各地區經濟發展的指標隻看GDP,這很不科學,同時也太冒進了一些。”
“是啊。”董市長歎道。
“想不到淩縣長這個婦產科醫生出身的乾部居然還有這樣的思維。”許達非笑著說。
“想法很好,不過不太現實。全國是一盤棋,我們隻能跟著全國的形勢走。不過我相信在不遠的將來,小淩的這種構想會實現的。”董市長笑著說,“好啦,我們不談工作了。來,我們三個人喝一杯。我們同時喝,不能讓小淩吃虧。你說是不是啊許秘書長?人家小淩今天可是客人呢。”
“好!”許達非笑著說。
“聽說你以前和省裡麵的鐘書記有些過節是不是?現在怎麼樣了?”董市長忽然問我道。
“冇什麼的。我已經和他達成了諒解。他夫人還是我姐呢。”我回答道。
我隻能這樣回答,如果我回答說自己和那個人矛盾還是很重的話,我擔心自己麵前的這兩個人今後不會見我了。
“那就好。”董市長點頭道。
“我以前不大懂事,做事情容易衝動。”我補充說道,“其實我和他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那時候我總認為自己是一個醫生而已,可以不理會領導的任何意見。”
“是啊,高校的人就是有這個毛病,太單純了。哈哈!”他笑道,“最近鐘書記還給我打了電話的,他專門問了你的表現呢。”
我頓時大吃一驚,我急忙去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我發現許達非也正在吃驚地看著他。
他笑了笑,然後道:“我和鐘書記很熟的。他以前分管文教衛生的時候我是博士團成員,我和他在那時候聯係比較多。其實他這人很有能力的,對人也很客氣,冇什麼領導的架子。小淩啊,其實他還是很關心你的,從他的電話裡麵我聽得出來。”
聽了他的話後,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在我心中的那種高大的形象在這一刻低下來了許多。但是我不能表露出來。
“他心胸寬廣,我很感激。”我說道,“其實我現在已經很知足了,我在家鄉工作,我不求彆的,隻要能夠好好為家鄉服好務就可以了。”
“你還很年輕,今後的發展不可預料啊。”董市長忽然站了起來笑著說,“好了,小淩,今後我們多聯係。我還得回去陪一下那幫客人。許秘書長,一會兒你把我的電話告訴小淩吧。對了,我準備在最近到三江來一趟,你回去後可以提前給你們明書記講一下這件事情。我來的目的是調研,我想看看三江舊城改造項目的情況。”
“歡迎領導來視察我們三江的工作。”我連忙站了起來,客氣地說。許達非也站了起來。
董市長指找我笑道:“哈哈!才到地方幾天,也學會說官話啦。”
我跟著大笑,心裡卻彆扭得要命。
他與我握手後出去了。“彆送,我自己出去。”他製止了我和許達非想送他出包房的舉動。
“發現了吧?董市長這人很厲害的。”許達非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他不是你看到的表麵現象上的那種人。他做事情很講策略。”他接著說道。
“是不是我剛才說的話太直白了?或者太書生氣了?”我問道。
他點頭道:“是有那麼一點,但是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在現實社會不適用。這就是我們的一種悲哀。我們認為對的東西上麵的領導不一定認同。我們隻能隨大流。”
“這樣的話,過幾年我們也會和其他的官員一樣了。”我苦笑著說。
他卻搖頭道:“有一點我們還是應該堅持的,那就是不要去貪!”
我看著他,眼淚充滿著尊敬:“對!你說的這一點太重要了!”
“雖然很難,但是我們一定要堅持!這裡麵有一個原則,那就是要經受住誘惑,各種各樣的誘惑!”他繼續道。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董市長怎麼樣?他清廉嗎?”
酒後的我已經冇有了什麼顧忌。
“我以前也不了解他,但是我現在發現他可是真的很清廉。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他問我道。
我搖頭。
“因為他的家裡很有錢!他不需要去貪!像他這樣的人從政不能不說是國家之福啊。”他歎道。
“那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在為老百姓服務。如果僅僅是為了做更大的官就難說得很了。”我說得很直接。我對這位董市長前麵的那句話很不舒服——“你還很年輕,今後的發展不可預料啊。”
他說的是“不可預料”,我覺得他的這句話裡麵包含著一種威脅。
“我看他很有社會責任感的。他曾經在私下對我講過,他的理想是通過自己的權力為老百姓乾更多的事情。他還說,如果去向那些保守的、頑固的勢力不講策略的硬碰硬的話,最終隻會失去自己的權力,自己的所有理想就隻能是一場夢想。”他回答道。
我大為震驚,我冇有想到董市長居然是這樣一位智者。
看來自己剛才對他的那種不好感覺是錯誤的。同時,我還覺得許達非剛才的那些話是針對我在講的。
“謝謝你,許秘書長。”我真誠地對他說。
“我和你一樣,都需要好好學習啊。比如我,當初市委把我從三江調到市裡麵來的時候他並冇有說什麼話,但是他後來慢慢地去做通了市委書記鄭華明的工作,結果把我調到了市政府。我調到市裡的時候他找我談了很久,他告訴我說,有時候必須退步的時候我們還得退步,但是我們的退步一定要建立在今後前進的基礎之上。所以,他這人做事情是非常地講策略的。這值得我們好好學習啊。”他感歎著說道。
我嗟歎不已。(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