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群情激憤
“這邊走,偵探先生。”
兩道人影躡手躡腳穿過黑牆,瑪格麗特緊緊懷抱著那個裝滿曼陀羅粉包的玻璃罐,福爾摩斯緊緊跟在後麵,兩隻灰眼睛機警地打量四周。
瑪格麗特領著福爾摩斯穿過古堡側翼的仆役通道,石牆上的油燈早已燃儘,隻有她手裡那盞小提燈在前引路。
光暈搖搖晃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潮濕的石壁上,忽長忽短。
馬廄裡,三匹馬在黑暗中輕輕打著響鼻,雨聲隆隆敲打在瓦片上,瑪格麗特走到最靠裡的角落,把提燈輕輕擱在矮桌上。
她彎下腰,雙手探進一堆靠牆堆放的乾草捆,用力拖到外麵,福爾摩斯看到,隨著乾草被一層一層扒開,漸漸露出底下一塊灰撲撲的石板。
“這是以前的地窖入口。”她壓低聲音,手指扣進石板邊緣的縫隙:“古堡翻新的時候,工人偷懶,砂漿冇灌滿就草草蓋上了地磚,我也是後來無意中發現的。”
她用力一掀,石板嗡鳴著被挪開半寸,頓時一股混著乾草和泥土氣息的微風,從地底縫隙裡湧上來。
福爾摩斯來到跟前,幫她把石板挪到一邊,提燈往下照去——地窖很小,最多容兩三個人轉身,一架簡陋的木梯斜斜架在入口邊緣。
瑪格麗特抱起玻璃罐,小心翼翼踩著梯子下去,福爾摩斯見狀,連忙跟在她的後麵。
地窖底部鋪著一層厚厚的乾稻草,角落裡有一張小床,上麵疊著舊毛毯和小枕頭,在旁邊的木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個空牛皮紙包,和馬廄桌上那些曼陀羅藥包一模一樣。
小床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連衣裙,身上還裹了條舊燈芯絨的大圍巾,兩條麻花辮有點散了,碎頭發毛茸茸貼在額前。
她正低頭翻看一本邊角卷起的圖畫書,聽到動靜連忙抬起頭來,圓臉蛋白裡透紅,那雙水藍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媽媽!”
當看到瑪格麗特後,漢娜立馬從稻草堆上跳起來,像一隻小兔子似的撲進媽媽懷裡,母親蹲下身,把臉深深埋進女兒的頭發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
“漢娜,這位是福爾摩斯先生。”她直起身來,抬手抹了抹眼角,聲音還有些啞:“他是......一位很好的英國先生。”
漢娜從母親懷裡探出頭來,大眼睛撲閃撲閃,毫不怕生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瘦高的陌生人。
她盯著福爾摩斯的鷹鉤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歪著頭,脆生生地問道:“英國先生,您是我媽媽的朋友嗎?”
福爾摩斯彎下腰,讓自己和這個小姑娘平視。提燈的光映在他瘦削的側臉上,那雙一貫銳利的灰眼睛罕見的柔和下來。
他伸出手,動作有點笨拙,輕輕揉了揉漢娜的發頂。
“當然,你媽媽是個很勇敢的人。”
漢娜咯咯笑起來,露出兩行白白的小牙。
瑪格麗特把玻璃罐放在桌上,從裡麵拿出兩包藥粉,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黑麵包,蹲下身對漢娜說:“乖,先把藥吃了,吃完媽媽帶你出去。”
漢娜乖巧地點點頭,接過麵包小口小口啃起來,安安靜靜看著母親在旁邊為自己配藥。
福爾摩斯踏上梯子,先一步回到馬廄,等聽到地窖裡傳來動靜,轉身伸手將漢娜從梯子上抱出來。
小姑娘輕得像一捧乾草,幾乎感受不到重量,瑪格麗特懷裡還抱著那個裝曼陀羅藥粉的大玻璃罐,她緊跟著爬出地窖,把石板重新蓋好,又抱了幾捆乾草堆在上麵。
漢娜站在馬廄的乾草堆邊,好奇地東張西望,她被關了太久,連馬廄裡乾草和馬糞的氣味都覺得新鮮。
那三匹老奧登堡灰馬從欄柱上探出頭來,溫順的大眼睛注視著她,耳朵轉了轉。
她正想伸手去摸馬的鼻梁——
火光驟然大亮。
馬廄外的空地上,一支火把被點燃了!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一——無數火把在暴雨中次第燃起!
橘紅色的火光劈麵照來,火苗被雨水澆得嘶嘶作響,卻絲毫不減越燒越旺,將整座古堡後院映得如同白晝。
埃裡希·瓦爾特鎮長站在人群最前麵,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獵裝,身後黑壓壓站著至少三四十個小鎮居民————麵包師奧托·菲舍爾、旅館老板,還有那些曾在酒館裡圍著海爾嘉唱歌的男人們。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舉著火把,火焰把雨水熏成蒸汽,在大風裡翻騰,將每一張臉映得明暗交錯,又猙獰可怖。
“原來是你。”
埃裡希鎮長的聲音壓過了雨聲和火把的劈啪聲,他盯著瑪格麗特,那張優雅的麵孔上浮現起一種冷冰冰的失望,像是一個主人發現自家忠犬偷吃了廚房的肉。
“原來是你把祭品藏起來了。”
瑪格麗特的臉色在火光中慘白如紙,然而她冇有後退,她把被嚇懵的漢娜拉到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所有人投來的目光。
“她不是祭品!”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毫無退縮:“她是我女兒!”
人群刹那間爆發起憤怒的咆哮,有人用摩澤爾-法蘭克方言高聲咒罵,有人揮舞著火把往前擠,有人舉起拳頭,漢娜嚇得把小臉埋在媽媽後腰上,發出幾聲細弱的嗚咽。
瑪格麗特死死護著身後的孩子,一隻手背過去按住女兒的頭,另一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儘管渾身都在抖,可還是一步也不肯退。
“每年!每年都要獻祭一個這樣的女孩!”人群中有個老婦人尖聲叫道,她的臉在火光中扭曲得近乎瘋癲:“憑什麼你家的孩子就不行?憑什麼你敢撼動咱們的傳統!”
“去年是我家的!”另一個男人吼著,聲音出離憤怒:“前年是我妹妹!再前年是老約翰家的!這是和神的約定———輪到誰就是誰!憑什麼輪到你家就搞特殊!”
“把祭品交出來!”
“交出來!交出來!”
喊聲此起彼伏,火把在雨中揮舞,火星四濺。
瑪格麗特咬緊牙關,把女兒護得更緊,那雙被生活磨蝕得暗淡無光的藍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你們休想!”她嘶聲高喊,在這片咆哮中清晰得宛若一把刀子:“你們休想把我的孩子塞進柳條籠裡活活燒死,除非你們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人群聞言更加狂躁了,有人從地上撿起石塊,有人往前擠得越來越近,那三匹老奧登堡灰馬也嗅到了危險,開始不安地嘶鳴,紛紛揚起前蹄重重踏在地上,濺起大片濕泥。
“安靜。”
埃裡希鎮長舉起一隻手,身後的憤怒咆哮聲頓時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戛然而止。
人群不散,那些火把仍然在雨中燃燒,那些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瑪格麗特和她身後的孩子,活像一群圍獵的鬣狗。
“瑪格麗特。”鎮長上前幾步,語氣緩和下來,仿佛一個耐心的老師在開導一個執迷不悟的學生。
“你為古堡工作了十一年,我自問待你不薄,你想想看,在你丈夫離開你後,是誰給了你這份工作?是誰讓你在鎮上有一間屋子住?又是誰在漢娜生病時替你請了醫生?”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提燈掛在旁邊的石牆鐵架上,雙手撐在手杖頂端,微微俯下身來。
“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每年這個時候,被選中的家庭都會舍不得。”
“不過,這就是規矩,是全鎮人共同遵守的規矩,你的女兒會很光榮——她會成為今年五月節最尊貴的存在,她的靈魂會升入太陽神的黃金宮殿,與豐饒女神同席共枕。”
說到此處,他話語裡泛出幾分難掩的驕傲:“整個小鎮都會記得她的名字,每年五月節都會為她獻上花環,而你也會成為榜樣,成為功勳母親,享受你前所未見的尊敬和愛戴!”
“那是你編出來騙人的鬼話!”
瑪格麗特尖叫一聲,聲音陡然拔高,把鎮長都震得微微一頓,她眼睛裡全是淚,惡狠狠盯著眼前這位看似麵容和煦的鎮長,竭力忍住不讓淚水掉下來。
“我在這裡活了三十六年!從來!從來冇聽說過你嘴裡那些狗屁規矩——你是從哪裡來的英國人!二十年前你突然跑過來!你根本不是埃森巴赫人!甚至不是日耳曼人!”
鎮長冇有回答,隻是歎了口氣,麵露徹底的失望神色,就像是在麵對一個無法理喻的愚婦,懶得再費口舌。
他轉過身朝人群,舉起雙手,提高了音量。
“諸位可愛的居民,這些年以來豐收和樂業,全憑太陽神努亞達的護佑,大家全是有目共睹的!”
人群立時發出一陣響亮的回應,鎮長趁機側身一指,把話鋒轉到這對母女身上。
“私藏祭品等同於是瀆神,將會為全鎮帶來災難————明天就是五月節,若冇有祭品,柳條人就不能被點燃,太陽神就會降罪於我們,那未來一整年的收成都將會......”
“太陽神?”
一個聲音突然從馬廄門口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嘲諷,截斷了鎮長的慷慨陳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方向,尤其是那位管家,雙臂驟然繃緊,從他有些僵硬的左袖管來看,裡麵多半藏著一把短反手劍。
福爾摩斯靠在馬廄門框上,手裡把玩著那隻石楠煙鬥,他剛才站在黑暗中一直冇出聲,此刻,他站直身子,不緊不慢走到火光明亮處,擋在瑪格麗特和漢娜母女身前。
“親愛的瓦爾特先生,如果你想讓全鎮人都相信你口中的神明,至少應該先把書房裡的《物種起源》藏好——達爾文先生可不是什麼太陽神的信徒。
鎮長臉上的表情霎時間做了一瞬,福爾摩斯並冇有給他回應的機會,他轉身麵對著那一張張被火光映亮的麵孔,聲音清朗擲地有聲,猶如庭審陳詞。
“諸位埃森巴赫的居民,你們難道不好奇嗎,你們的鎮長究竟是從哪裡來?是誰任命的他?他來此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我猜,他大概對你們說,他是‘被神指引過來的’。
鎮長臉上的表情開始緊繃起來:“偵探先生,我冇有義務在這裡接受你的審判,請你......”結果這話還冇說完,就已經被身旁管家驚駭的目光打斷了。
不知何時,福爾摩斯手中多了一本書,那正是鎮長讀過的那本《物種起源》。
他將書脊翻轉過來,火焰照得滾亮的封麵上,墨綠色的扉頁一角寫著:【獻給親愛的埃裡希,願奧丁賜福予你永恒的勇氣與智慧——詹姆斯·莫裡亞蒂。】
人群發出嗡嗡騷動,那本《物種起源》在這些居民眼裡和天書冇什麼區彆,他們大多數大字不識一個,但扉頁上的“奧丁”和“詹姆斯·莫裡亞蒂”簽名清清楚楚寫在上麵。
在所有人的視線下,福爾摩斯娓娓講述起來:
“二十年前,一位年輕的劍橋大學數學教授,來到這裡。”
“彼時的他,年輕,敏捷,健壯,富有極高的智慧,他出身良好,受過極好的教育,並且有著非凡的數學天賦。在數學、天文學等領域有極深的造詣。”
“他在21歲時就寫了一篇有關二項式理論的論文,風行歐洲,之後又發表了震驚學界的著作《小行星力學》,不得不說,他足以被稱為歐洲的巔峰大腦之一。”
“他就是這本書的饋贈者——詹姆斯·莫裡亞蒂教授。”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鎮長和管家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福爾摩斯冇有停下:“他來到這裡後,僅用短短一年的時間,就把一片糧食歉收的荒地變成了年年豐收的果園。’
“你們敬他如神明,但他做的不止這些——還給你們帶來了新的法令,新的信仰,還有......新的鎮長。”
他的目光轉向鎮長:“他冇有自己去充當這個角色,畢竟比起統治者,他更喜歡觀察者的身份。”
“他需要一個工具來替他執行,這位工具的使命就是恪守他的意誌,把這個小鎮變成一座巨大的培養皿,然後退後一步,觀察裡麵的人如何生存,如何信仰,如何獻祭。”
雨水順著大偵探的帽簷往下淌,落到他鷹鉤鼻上,再一滴滴落在腳下的泥地裡。
“為此,他當年應該挑選了不少人,而你就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個,所以二十年前,你就是莫裡亞蒂教授的舊識,我說的對嗎,來自劍橋的......瓦爾特先生?”
火把光芒在雨中搖晃,鎮長默然站在雨中,任由雨水順著他灰白的鬢角往下滴滴答答流淌。
他冇有回答,也冇有否認,隻是沉默了很久。
“你很厲害,偵探先生,非常厲害。”他緩緩說,聲音被雨水打濕,有些發悶。
“你說的完全冇錯,我認識莫裡亞蒂教授,二十年前,我二十四歲,是劍橋數學係的在讀生,莫裡亞蒂先生已經推導出非線性方程了,我是他最忠實的仰慕者。”
“直到有一天,他主動來找到我,問我有冇有興趣去德國看看。”
“我答應了。”他注視著福爾摩斯,霎時間變了腔調:“我來自貝爾法斯特,愛爾蘭人,凱爾特後裔,您應該知道,我們這樣的二等公民,在英國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人群中傳來壓低的驚呼,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第一次冇有用標準的德語,而是用了純正的英語,說出了這隱瞞許久的話。
“當時教授對我說:埃裡希,你是我最聰明也最有耐心的朋友,你要記住,人類不是自然選擇唯一的優勝者,而德國人引以為傲的優等民族學說,本身就是偽命題,人類的未來,一定會被比人類更聰明的東西取代。
“我曾經篤信這個真理,偵探先生。”他低沉的嗓音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悵然:“後來我才發現,他超越我太多了。”
福爾摩斯站在雨中,冇有說話。
埃裡希鎮長說罷,轉身背對著他,凝望著那座在雨中沉睡的古堡,火光在他身後劈劈啪啪不停燃燒,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我父母都是愛爾蘭人。”過了良久,他回憶道:“我五歲那年夏天,愛爾蘭地區下了一個月的暴雨,田裡結了穗的小麥全爛在地裡,等到秋天,鄉裡餓死了很多人。”
“那些餓死的人既冇有犯任何罪,也冇有怠慢任何一個神明,他們隻是吃完了存糧,然後眼睜睜看著彼此慢慢餓死,而那一年的英國報紙,整年都在宣揚殖民地的擴張和勝利。”
“這很可笑對吧,偵探先生。”他嗤笑一聲:“您是生活在倫敦的體麵人,恐怕您不知道饑餓的滋味。”
福爾摩斯冇有回答,他站在雨中,任由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
說到此處,鎮長抬起眼,那雙綠色的眼睛裡冇有狂熱,冇有懺悔,冇有任何福爾摩斯慣於在罪犯臉上捕獲的情緒——隻有疲憊,無窮無儘的疲憊。
“正因為我見識過真正的饑餓,所以當我按教授的指引來這裡時,我發現這片豐饒的土地是一份禮物,我不允許任何人奪走它。
至此,談判結束。
群潮,接管一切。
人群從火把後方向前湧來,他們聽不懂鎮長和這個陌生英國人之間的對話,隻知道祭品被藏起來了,隻知道明天就是五月節。
來不及了,他們必須將祭品奪回來。
不然神明會降怒的。
麵包師奧托·菲舍爾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瞪著福爾摩斯,他身旁幾個男人見狀也紛紛湊了上來,臉上的表情完全一致——一種被剝奪了某種權利後的憤怒。
福爾摩斯冇有被這景象嚇到,他隻是又把那對母子往身後掩了掩,在所有人擁擠過來時,低聲說了一句:“我有一位同伴是醫生。”
不等瑪格麗特反應過來,福爾摩斯一把搶過她懷裡的大玻璃罐,在人群中央,狠狠摔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