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萬物皆焚
所有人彼此對視,紛紛交換了一個費解中夾雜著不耐煩的神情。
網格尼爾。
大家當然都聽說過這個名字——北歐神話中奧丁的永恒之槍,問題是,一個意大利工程師,為什麼會在這個關鍵的生死時刻,有閒心提起一千年前維京人編的故事?
“你們還記得施裡芬計劃嗎?”
潑來可西從衣兜裡掏出一卷皺皺巴巴的圖紙,雙手壓住對角,平鋪在一塊滾燙的水泥板上。
圖紙邊緣被高溫烤得卷曲起來,不過上麵那些鉛筆線條仍然清晰可辨——密密麻麻的工程剖麵圖,旁邊標注著德文和意大利文混雜的技術參數。
“你們看這裡。”
眾人聚攏過來,潑來可西的手指點在圖紙中央一個結構輪廓上,說道:“柳條人的主體熔爐,驅動四肢的大液壓管道,胸艙熔爐的耐熱合金內襯,這三個核心部件全部來自克虜伯埃森總廠,鑄造編號K-1887係列。”
他又翻過一頁,露出另一份完全不同的圖紙。
“但是,克虜伯工廠有一條規矩。”
“凡是他們接下的機密訂單,都會額外準備一套贈送,以免主方案在試驗階段出現不可挽回的失敗,換中國人的話來說,叫什麼來著——買一送一?”
幾個遊擊隊員發出短促的笑聲,那笑聲在暴雨中顯得又輕又澀。
其中吳桐更是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遙想在1839年的廣州城,自己那艘功勳飛剪船【雲雀號】,上麵搭載的艦艇炮就來自克虜伯工廠,當時就是以買一送一的方式置辦的。
“可柳條人的技術不能複製。”潑來可西的語速不由快了起來:“他們冇辦法再造出第二個,於是退而求其次,作為技術轉讓的補償條件,克虜伯工廠附送了另一件東西。”
“是什麼?”老爹按捺不住性子,急切問道。
“不是圖紙,不是專利,不是下一筆訂單的折扣———而是一台已經造好了的實物。”
潑來可西說罷,翻出薩爾河穀及周邊地區鳥瞰圖,手指定格在紅線終點那個三角測量符號上。
“在薩爾河穀上遊二十英裡處,有一座由克虜伯工廠投資的自建廠,從行政歸屬上來說,屬於韋賽爾鋼鐵廠的姊妹廠。”
他抬起頭,雨珠順著他的鼻梁往下淌,衝開臉上的黑灰:
“那裡也是克虜伯工廠自建的第17號特種武器試驗場,停放著一門固定式軌道列車炮——代號:網格尼爾。”
人群發出一陣壓低的騷動。老爹把雪茄從嘴裡拔出來,濃眉擰成一團:“列車炮?多大的?”
潑來可西報出一個數字。
騷動戛然而止。
“口徑八十厘米。”潑來可西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工程師麵對終極造物時特有的敬畏:“炮管長度超過三十二米,單發炮彈重量達到七噸。”
所有人全都聽愣了,即便是不懂武器的人,也能聽出這尊龐然大物的恐怖,老爹和身後的戰士們瞠目結舌,他混濁的老眼裡第一次冇有了憤怒和焦躁,隻剩下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純粹困惑。
潑來可西頓了頓,繼續講道:
“克虜伯在1885年就完成了對它的設計,原本是為德國陸軍攻陷法國要塞群準備的——凡爾登、圖勒、埃皮納勒,那些被工程師稱為不可能用常規火力摧毀'的堡壘,這門炮被製造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擊穿那些防線。”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廢墟,越過暴雨,落在柳條人背上那片愈發熾烈的光芒。
“我敢以我的專業斷言,網格尼爾是目前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器,它的穿甲彈可以輕鬆擊穿八米厚的鋼筋混凝土工事——我想這門炮必定能夠擊穿柳條人的胸艙熔爐!”
短暫的靜默持續了整整好幾秒。
老爹捏著雪茄的手指停在了半空,那截煙灰在暴雨裡撐了許久,終於被一顆雨珠打散,簌簌落在了他的靴麵上。
他冇有俯身去掉,隻是直直盯著潑來可西,其他隊員也都是這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那模樣看上去,不像是一支身經百戰的遊擊隊,倒更像是一群在沙漠裡跋涉了無數個晝夜的旅人,突然聽見了遠處綠洲的水聲。
潑來可西看著這一切,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從地上撿起一塊焦黑的煤釺,充當墨筆,在圖紙空白處飛快勾畫起來。
“從韋賽爾鋼鐵廠到姊妹廠的第17號試驗場,直線距離約二十英裡,隻需要逆著薩爾河往上遊走。”
“那有一條專用的貨運鐵軌,連接兩座工廠,這是當年克虜伯用來運輸重型鑄件的內部線路,不接入普魯士國家鐵路網,所以地圖上查不到,現在是列車軌道炮的路基。”
老爹蹲下身子,盯著那張草圖,粗糙的食指沿著紅線往上移,停在試驗場的位置。
“啟動那門大炮,最少需要多少人?”
潑來可西沉默了兩秒。
“驅動列車需要至少二十名機組人員,操作巨炮需要另外二十人——裝填、瞄準、發射、複位,每一個環節都必須手動完成。”
他抬起頭來,目光掠過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麵孔:“這也就是說,所有人都得去。”
“而且,我們在路上不能有任何耽擱。柳條人正在向薩爾河穀下遊移動。如果它先到達萊茵河,沿途至少有七座城市、上百個村鎮,數十萬人都在它的行進路線上。”
暴雨傾盆,柳條人仍在邁著沉重而莊嚴的步伐,慢慢涉過火海,朝薩爾河下遊一步步走去。
祂每邁出一步,大地就震顫一次,鋼鐵柳條間不停漏出熊熊燃燒的白藍火焰,在雨幕裡拖出一道長長的光痕,仿佛一顆正在墜落卻永遠不肯落地的隕星。
“那還等什麼。”老爹把步槍往上一甩,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重新燃起了鬥誌:“讓我們去屠殺神明!”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應和聲,有人拉動槍栓,有人把彈藥帶往肩上緊了緊,有人擰開鐵皮酒壺,仰頭灌了最後一口。
暴雨聲掩蓋了大半的響動,這群人在柳條人龐大的身軀之下,顯得是那樣渺小,然而那股重新凝聚起來的鬥誌,如同被澆了油的餘燼,眨眼間又躥起明火來。
潑來可西整理了一下衣裝,走到老爹麵前,鄭重握住了對方那隻粗糲的大手。
老爹愣了一下,而潑來可西握緊他的手,一字一句認真說道:“祝你永遠保持鬥誌,敬愛的戰士。”
老爹愣了一下,似乎冇明白這個意大利工程師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剛想問點什麼,卡隆就已經從旁邊的人群裡奮力擠了過來,一把攥住了潑來可西的胳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潑來可西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慢慢把手從老爹掌心裡抽回來,在嘈雜的人聲和雨聲裡,側身湊到卡隆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清的音量,飛快說了幾句話。
福爾摩斯和吳桐看到,卡隆的臉色在火光中接連變了三次——從困惑,到震驚,再到一種沉痛的了然。
他攥住潑來可西胳膊的手冇有鬆,反而攥得更緊了。
“你真的想好這麼做了嗎?”他眉頭緊蹙,低聲問向自己的這位老同學。
潑來可西冇有回答,他隻是轉過身,麵向所有人,高揚起聲音:“馬廄在西北角!我們快走!”
隊伍開始急行軍,這場大雨把四十多人淋成了同一副模樣——渾身濕透,滿臉煤灰,在薩爾河穀遍地的廢墟和火光間孤獨穿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瓦礫飛濺,鋼鐵撕裂,是柳條人撞破了冶煉區的最後一道外牆。
五十多米高的鋼鐵身軀從火海中邁出,祂不再被廢墟的屏障困住,踏上了通向河穀下遊的碎石路,那張微笑的太陽神麵具在暴雨中昂然朝向西北——正是埃森巴赫的方向。
眾人回望了一眼,不禁加快了腳步。
坍塌的西北角圍牆旁,馬廄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萬幸的是,馬廄裡還有不少冇被驚跑的馬匹,依然在夜色裡靜默地站著。
“壞小子們!”老爹一邊手忙腳亂解開馬韁一邊大喊:“你們都聽見工程師的話了!保護彈藥!把所有武器和工具都搬上馬背!十分鐘後出發!”
福爾摩斯臉色非常難看,他看著這些高頭大馬,嘴裡嘟嘟囔囔道:“就冇有一匹稍微小點的嗎?就像之前那匹小母馬那樣的......”
亞瑟現在緩過來不少,他咧嘴笑了出來,用力在大偵探的背上拍了一把:“彆擔心,夥計。”他說:“我罩著你。”
吳桐牽來兩匹馬,把其中一條馬韁塞進亞瑟手裡,拍拍他的肩膀囑咐道:“偵探先生就拜托你了。”
亞瑟點了點頭,他翻身上馬,不由分說把福爾摩斯拉上了自己的馬背。
吳桐也翻身上馬,在他身旁響起一陣高高低低的馬鞍嘩啷聲,全體遊擊隊員各自乘上馬背,把包裹和步槍掛在馬鞍後麵,整裝待發,隻等老爹一聲令下就奔赴向河穀上遊。
然而。
就在這時。
潑來可西率先拽動馬韁,脫離開了人群。
“我有更重要的使命,必須在今晚完成。”他如是說道,大雨把他渾身澆得濕透,然而在他的眼神裡,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堅毅光彩。
卡隆還想再說什麼,不過冇來可西目光如鐵,他像是下定了莫大的決心,並冇有在這位老同學身上多做停留,哪怕一秒都冇有。
在眾人或詫異或不解的注視下,他拽動韁繩調轉馬頭,雙腿用力一夾馬腹,策馬重新奔向那片滾滾火海,追逐著那個鋼鐵偽神的足跡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湮滅在了衝天紅光中,依然是老爹最先收回視線,他用馬鞭狠狠敲了一下馬鞍後的步槍槍托,大聲吼道:“打起精神來!我們走!”
就這樣。
一群人排成縱隊,飛馬馳入幽暗的山林,沿腳下隆隆作響的薩爾河道逆流而上,不顧腳下山路崎嶇泥濘,爭分奪秒衝向那座擁有弑神武器的韋賽爾姊妹鋼鐵廠。
雨和火交織奏響,彙聚成一首頌唱死亡和毀滅的大樂章。
英靈殿敞開大門,勇者必至。
奧丁見證。
......
埃森巴赫小鎮。
驕陽般的烈焰熏燒在天幕上,將暴雨中的午夜燒灼成明亮白晝。
人們看到,在遠處韋賽爾鋼鐵廠方向的上空,騰起了一片猶如地獄般的火海!
似乎太陽神努亞達陷入了無儘的瘋狂,祂不再屈尊於黑夜的桎梏,在這個注定不凡的夜晚,悍然從地平線下騰空而起,在黑暗的夜空上肆意噴吐著自己洶湧的烈焰,將整片天空暈染成恐怖的猩紅色。
廣場上徹夜不熄的篝火在這一刻黯然失色,人們紛紛走出家門,注視著這場五月節的神跡。
祈禱聲漸漸從大街小巷間傳來,準備在五月節扮演木馬的醉漢老鮑勃見了,手忙腳亂穿起那套滑稽的木馬套裝,還不忘伸手撈起那片花花綠綠的彩布披在身上。
他旁若無人的衝出門去,此刻大街上站滿了居民,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都在望著遠處那片不祥的暗紅烏雲。
煌煌熱氣從土地上蒸騰起來,醉漢鮑勃扮成木馬,興奮的衝到大街上,逢人便喊:“那是太陽神!偉大的太陽神來為我們驅趕走黑夜了!”
海爾嘉的父親在門廊下,手裡攥著半瓶黑麥酒,醉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
他仰頭望了望遠處天邊那片猩紅的火光,喉嚨裡咕嚕滾出一聲含混的讚歎:“神......顯靈了。”
旅館門前的廊柱上,那串連翹花環被風扯散了一半,萎蔫的花朵劈劈啪啪順風滾進泥水裡,整個埃森巴赫小鎮都醒來了,人們從四麵八方湧向廣場,往篝火裡添加新柴,在篝火旁手拉手唱歌跳舞,誰也冇有察覺遠處的異樣。
醉漢鮑勃用兩根柳條綁在鞋上,模仿馬蹄的噠噠聲,興高采烈的向酒館跑來。
他身上披著那件花花綠綠的彩布,上麵綴滿了鈴鐺和碎布條,跑起來叮叮當當亂響,遠遠望去活像一隻披著垃圾袋的老孔雀。
“海爾嘉!潘趣先生!”他喘著粗氣在旅館門前停下來,滿臉通紅,指著天邊那片暗紅的雲大喊:“你們快看!我們的太陽神降臨了,祂在回應我們的祈禱!”
海爾嘉站在父親身旁,她身上隻穿了一件粗麻布襯裙,赤著腳踩在石板上,袒露出白花花的胸脯。
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也冇有唱歌跳舞,隻是安靜望向薩爾河穀上遊的方向。
那片紅光在膨脹——不是雲,更像是某種......黏稠的東西在天際翻湧。
“爸爸。”她扯了扯身旁爛醉如泥的父親:“把門關上。”
“你說什麼?”她父親歪著頭,醉眼朦朧的朝她咧嘴笑。
“我說把門關上。”海爾嘉仍在凝視遠方,她的聲音開始發緊,伸手去拽父親的胳膊:“那裡......有東西在動,它不是天火,它在......我的天哪!它在朝這邊過來!”
老鮑勃在旁邊放聲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丫頭,你在說什麼瘋話?那是太陽神!祂從天上下來了!祂是來......”
海爾嘉冇有看他們,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天際線上——那片火光確實正在向這邊移動!不是火焰在風中搖曳,是整個燃燒的天幕正在朝小鎮的方向逼近。
她清晰感覺到腳下的石板在微微震顫,那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加巨大沉重且不可阻擋的龐然大物,正踐踏在薩爾河穀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然後,她看見了。
澎湃的火浪,不是從天上降臨的。
狂風過境,街道儘頭那片低矮的蘋果園,頃刻間被整排推倒,緊接著烈火如巨浪般席卷而來,隻眨眼功夫,偌大樹林化為烏有。
焦黑的樹冠被氣浪掀上半空,火光從樹乾折斷的縫隙間奔湧出來,那不是野火,不是高爐,那是一堵遮天蔽日的火牆,排山倒海,以吞噬一切的姿態朝整座小鎮撲來。
海爾嘉最後看見的,是火焰深處那張微笑的麵孔—————她從小在廣場上看了無數次的太陽神麵具,此刻大到占據了整片視野,十二道彎弧在掛滿烈焰的鋼鐵柳條間熠熠生輝。
求生的欲望令她下意識轉身想跑,但柳條人的火焰比她更快。
一道白藍色的火舌從街口灌進來,瞬間吞冇了旅館門廊。
醉漢鮑勃的木馬彩布在半空中燒成一團蜷曲的焦炭,他的身體在灰飛煙滅前,還保持著張開雙臂的姿勢;旅館老板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轉眼整個人就像一支被點燃的蠟燭,從外向內迅速坍縮下去。
海爾嘉被氣浪掀翻在地,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
她低下頭,親眼看見自己的雙手正在燃燒,皮肉從指尖開始融化,一層一層往下滴滴答答流淌,她張開嘴想喊,結果火焰搶先灌進了她的喉嚨。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她聽見了那個聲音——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柳條人鐵籃胸腔裡那團永不停息翻滾的烈火發出的低吼,仿佛一首太陽神的詠歎調。
旅館的門楣在大火中塌了下來,重重砸在那塊刻著微笑太陽的木梁上,火焰在倒塌的磚石間攀爬舔舐,很快將整座小樓,整片街道,整個小鎮裹進永不止息的燃燒裡。
三具焦骨倒在門廊下,混著碎玻璃、泥漿和被燒成黑炭的蘋果枝,再也分不清誰是誰,廣場上那麵微笑太陽旗在風中翻卷了最後一圈,緊接著化為灰燼。
那一晚,無人幸存。
整個埃森巴赫小鎮淪為人間地獄,無論男女老幼,無數人被燒成了焦黑骸骨,柳條人邁著代表死亡和毀滅的步伐,從埃森巴赫的斷壁殘垣上踏過,繼續朝薩爾河下遊走去。
祂的鐵籃胸腔裡,那團被囚禁的太陽仍在愈燃愈烈。祂冇有低頭看腳下這座正在燃燒的小鎮廢墟,而這座被莫裡亞蒂培育了二十年的五月節小鎮,在祂的第一步落下時,就已經不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