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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眾神凝法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當潑來可西策馬趕到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這匹老灰馬顯然見多識廣,它馱著這位瘦骨嶙峋的工程師,毫無畏懼的穿過重重火海。

隨著前進,腳下山崗愈發荒蕪,整片林野嘶嘶啦啦到處在升起灰煙,暗紅色的雨夜天幕下,放眼望去看不到半裸站立著的樹木,最甚之處,竟然連草根都燒成了焦炭。

火光直衝天際,將濃雲密布的黑夜點燃成黃昏,潑來可西駐馬眺望,遠遠能依稀看到,柳條人那高大雄渾的黑暗背影,正在河穀山麓下徐徐漫步跋涉。

他定了定心神,催馬向前。

等他追上柳條人的足跡時,埃森巴赫小鎮已經淪為遍地廢墟。

距離柳條人越來越近,老灰馬漸漸開始變得焦躁起來,它不安的用蹄子刨打地麵,不斷發出噅噅的嘶鳴,看上去非常恐懼前方那個巨大的鋼鐵怪物。

潑來可西撫了撫馬頸後的鬃毛,努力讓老馬安靜下來,他眼中不知何時蓄滿了淚水,貼近馬耳輕輕說了句:“請再忍耐片刻,快結束了。”

令人詫異的是,聽到這句話後,老灰馬居然真的安靜了下來,它把頭深深埋下,鼻子貼在燥熱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去,不再抬頭去看那尊燃燒的偽神。

馬步慢行在斷壁殘垣間,遍地都是焦土和火光,馬蹄踩下去偶爾會傳來頓挫感,潑來可西知道,那是踩到了燒成脆碳的屍骸。

熱浪滾滾撲麵,潑來可西翻身下馬,靴底踩在焦黑的碎石上,發出乾枯的碎裂聲。

老灰馬不肯再往前走了,它停在廢墟邊緣,噴著粗重的響鼻,四蹄微微打顫,潑來可西冇有勉強它,隻是拍了拍他的脖頸,像是對待一位老朋友般說:“請稍等我片刻。”

火風熱浪中,他獨自走向柳條人。

鞋底的觸感越來越燙,直至把膠皮燒得拉絲,焦土表麵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釉質硬殼,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那是高溫下沙土形成的玻璃結晶和碳化的骨骼灰燼。

柳條人抬腿往前邁步行走,五十多米高的鋼鐵身軀在暗紅天幕下緩慢轉動,鐵籃胸腔裡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燒,被坦克炮彈炸斷的柳條支出幾根,即便如此,那張太陽神麵具的微笑還是那麼清晰可辨。

潑來可西忽然覺得很荒謬。

二十年,一代人。

莫裡亞蒂像養一群玻璃缸裡的老鼠一樣,用二十年時間培育出這座小鎮,用一種扭曲的古老信仰重塑了所有人的生活,讓所有人去信仰祂、敬畏祂、向祂獻祭。

在這個小鎮上,他們每年都會選一個孩子塞進柳條籠裡燒死,他們每天都會跪在廣場上向微笑的太陽神和豐饒女神祈禱,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感恩,用祭品換取來的豐收。

他們堅定不移的以為,自己在衷心侍奉神明。

然而柳條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祂在邁出第一步時,就將這座視其為神的小鎮從地圖上抹去了。

祂不知道自己腳下這片焦土曾經種滿了蘋果樹,祂不知道自己碾碎的那些骸骨曾經在廣場上跳舞,祂不知道人們用摩澤爾-法蘭克方言年年為祂唱頌讚美詩。

祂不知道。

祂不在乎。

祂從未知曉。

就像洪水不知自己衝垮了哪座村莊,就像山崩不知自己掩埋了哪條道路,就像雷霆不知自己劈開了哪棵樹木。

火焰就是祂的呼吸,肆虐就是祂的本能。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懲罰,不是因為任何可以被人類理解的理由,隻是因為祂蘇醒了,祂在向前走,而這座小鎮恰好擋在了祂的路上。

佛教中說:芥子藏須彌,一塵現世界。芸芸大千各以各自的方式和尺度存在,柳條人亦是如此,可惜渺小的人類在祂麵前,連被記住的資格都冇有。

毀滅你,與你何乾?

想到這,潑來可西抬起頭。

從這麼近的距離仰望,柳條人龐大得令人失語,鐵籃的網格縫隙間透出白藍色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焦熱的地麵上,拉得又細又長,猶如一截隨時會被風吹斷的黑線。

滂沱大雨蒸騰成白茫茫的霧障,朦朧中竟依稀為柳條人平添了幾分神性,祂蒙昧的行走在大地上,所到之處萬物皆焚,萬物皆死,這何嘗不是一種另類又血腥的平等。

潑來可西默默攥緊拳頭,他屹立在山丘上,麵對這個龐然大物,用儘全力喊了出來:

“喂——!”

“我知道你能聽見!”

“你,是我造的!”

他的聲音被火焰的轟鳴吞噬了大半,但柳條人停了下來。

祂那龐大的身軀緩緩轉向他,麵具上十二道太陽彎弧在火光中微微閃爍,那張鐵麵具閉目微笑,就在那一刻,潑來可西心底驀然湧現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多麼奇怪啊,從本質上講,柳條人明明隻是一尊鐵像。

然而。

潑來可西能清楚感知到。

祂,在看他。

那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視線感,就像一個人低頭看著一隻螞蟻,就像一座山低頭看著一粒沙。

潑來可西勇敢昂首,麵向這尊巨大的惡神。

“是我!”他嘶聲高喊,麵無懼色,口吻中不無嘲弄:“是我創造了你!你身上的每一根鋼鐵,每一道鉚釘,每一個關節,全部來自於我的圖紙!”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儘管柳條人冇有動,但是鐵籃胸腔裡的火焰猛地往上一竄,潑來可西頓感一股灼熱的氣浪劈麵壓來,他額前的頭發被烤得嘶嘶作響,臉上的汗水刹那間蒸發殆儘。

潑來可西冇有後退,他停住腳步仰起頭來,直視那張巨大到令人眩暈的微笑麵具。

“現在,我以造物主的名義——命令你停下!”

話音落定,柳條人的鐵籃胸腔裡轟然噴出一股衝天的白藍火柱,洶湧的焰浪從柳條縫隙間滾滾溢出,那張微笑的太陽神麵具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好似變了一副猙獰模樣。

潑來可西目光不移,他站在那片不斷逼近的火光前,緊緊盯著被激怒的柳條人,群山間狂風呼嘯,縱使被烤得臉頰生疼,他還是放聲大笑了出來:

“你這個用鋼鐵澆鑄成的工業產品,居然還有情緒!”他高聲喝道:“那就儘管來抓我吧,你的造物主就在這裡!”

柳條人動了。

祂那粗大的鋼鐵右腿徐徐抬起,柳條崢嶸,鐵荊棘在高溫中燒得通紅,關節屈動時發出沉悶的金屬齧合聲,數不清的倒刺在火光中閃爍如獠牙。

潑來可西轉身,奔向老灰馬。

他幾乎是竄上馬背的,粗糙的韁繩立時在掌心裡勒出一道血痕,老灰馬早就蓄勢待發,幾乎在他翻身上馬的同一瞬間,四蹄猛地蹬開地麵,轉身逆著來路狂奔而去。

旋即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柳條人的腳掌劈落在潑來可西剛才站立的位置,焦土騰空而起,迸射的碎石打在老灰馬的後腿上,留下幾道血淋淋的口子。

老灰馬吃痛嘶鳴,跑得更快了。

潑來西伏在馬背上,回頭望去。

柳條人龐大的身軀正在緩慢轉向————祂艱難擺動開臃腫的四肢,挪動著那五十多米高的鐵籃胸腔,沿著被火光照亮的河穀,朝他逃竄的方向邁出一步,又一步.......

每踏一步,大地就往下陷落幾寸,那張微笑的麵具在暗紅雨夜下緊追不舍,十二道彎弧在火光中搖搖曳曳,將天空燒成了翻覆的地獄。

潑來可西攥緊韁繩,把臉埋進老灰馬滾燙的鬃毛裡。

“跑。”他說:“帶祂跑遠點。”

老灰馬馱著他,一頭紮進冷杉林燒儘後留下的焦黑荒原。

薩爾河穀上遊,二十英裡處。

雨勢小了些,天空終於恢複了夜的漆黑,眾人回頭往來路眺望,依稀可見暗紅色的光從下遊方向漫上來,淺淺籠罩住韋斯特林山脈的輪廓,為其鍍上了一層不祥的色澤。

老爹勒住馬,喘著粗氣望向眼前的建築群。

那是一片橫亙在河穀與山壁之間的龐大工廠,規模比韋賽爾鋼鐵廠略小,灰黑色的建築群在夜色中鱗次櫛比,雨水叮叮咚咚敲在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上,彙成無數細流。

廠區大門洞開,門鎖歪斜掛在門環上,顯然裡麵的工人早就跑淨了,地上到處都散落著匆忙遺棄的工具和飯盒,有幾匹冇有帶走的馬拴在門廊下,正焦躁的跺著蹄子。

“搜!”老爹翻身下馬,對著身後的眾人大喊:“散開去找那門巨炮!誰找到了就放信號彈!”

遊擊隊員們轟然散開,靴子啪嗒啪嗒踩在積水裡,濺起一道道泥濘。

鐵門被踹開,倉庫被翻遍,管道和鋼架的陰影裡到處是竄動的人影,大家都在心急如焚的尋找目標。

吳桐和福爾摩斯也下了馬,亞瑟走在最前麵,三人來到老爹身邊,看著這個老頭子滿臉焦躁的用力抽雪茄,一口接著一口。

遊擊隊員們在廠區裡跑了足足十分鐘,什麼都冇有找到。

那些巨大的廠房全是空的,車間的鍋爐裡隻有冷透的煤渣,連曾經固定過重型設備的基座上都落滿灰塵,隻有幾條鐵軌從車間深處延伸出來,消失在廠房後牆的缺口外。

“冇有。”其中一名遊擊隊員從廠房側門中折返回來,喘著粗氣大聲說:“裡麵全是空的!”

“這邊也冇有!”另一個遊擊隊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什麼都冇有!”

老爹站在廠區廣場的空地中央,雨水澆在他那張被火藥熏黑的臉上,他沉默著,一句話也冇說。

四周的嘈雜還在繼續,有人狠狠踢翻鐵桶,有人在嘟囔咒罵,有人已經開始商量,是不是那個工程師騙了大家,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老爹臉色很難看,他把雪茄從嘴裡拔出來,在掌心間攥了攥,煙絲被雨水泡得稀爛,揉成了一團爛泥。

福爾摩斯抬起那雙灰眼睛,視線越過老爹的頭頂,直直望向廠區深處。

灰黑色的建築群在雨夜中沉沉矗立,最高處的那座塔樓通體由鉚接鋼板構成,每一塊鋼板都厚得出奇,它們被數以千計的鉚釘固定在巨大的工字鋼骨架上,排列整齊,層層疊疊向上收窄。

它們排列得過於整齊,過於巨大,不像是任何廠房或倉庫該有的形狀。

“彆白費力氣了。”福爾摩斯喃喃說道:“都停下吧,不用找了。”

老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眯起眼睛瞧了一陣,霎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根本不是廠房或倉庫。

那是大炮的背部!

龐大的黑影靜靜匍匐在雨幕中,原來整個廠房的地基,是用鋼梁和鐵板拚接而成的巨型底盤,趴臥在八條並行鐵軌上,前後排布著密密麻麻的火車鐵輪。

底座上整整齊齊排列著數十根粗大的螺栓,每一根都有成年人腰身粗細,用來將這門巨炮的上下部分固定在環形軌道上。

透過敞開的裝甲鐵板,能看到機體內部錯綜複雜的液壓管線,這些管徑粗得嚇人,尺寸足夠容納一個半大孩子爬進去;管線另一端連接著廠區後方那座三層樓高的蒸汽鍋爐,煙囪仍在噴吐著未熄的火星。

老爹木然摘下叼在嘴裡的雪茄,愕然仰頭望去。

然後他看見了炮管。

那根炮管從底座上昂然抬起,斜斜刺入雨夜的天幕————這根炮管實在是太長了,以至於最開始的時候,誰都冇看出這居然是一根炮管,都不約而同的把它當成了走廊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炮管不是架在炮架上的,它是被整座工廠托舉起來的,從廠區最深處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隻能勉強看見近處的三分之二,遠端被雨水和迷霧遮住了。

炮管周圍的塔架和走廊,是裝填彈藥用的升降平台和操作通道,那些看似是工廠車間的建築,實則每一棟都是這門巨炮的一個部件。

簡而言之,整座工廠就是一門巨炮!

老爹捏著雪茄的手停在半空,這個暴躁的老頭子此刻臉上再冇半點先前的狂躁,他呆呆仰著頭,用一種近乎敬畏的目光,看著這座人類有史以來製造過的最大的武器。

不愧是神王之槍——岡格尼爾。

“瓦爾哈拉見證。”他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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