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瓦解重塑
萬念俱灰之際,索菲亞看到了......他。
她也不知眼前這人是“他”還是“她”,也不知是從哪裡進來的,就好似憑空而來,幽靈般出現在了這間鏡廳裡。
無數麵鏡子倒影流轉,映照著她殘破不堪的焦軀。
索菲亞艱難轉過眼珠去,渾身的疼痛令她幾乎暈厥,幾根透明管子從床邊延伸過來,裡麵的藥液和氧氣源源不斷湧進這副皮肉俱毀的身體,硬是吊住了她岌岌可危的生命。
她動彈不得,時刻沐浴在蝕骨摧心的痛楚中,求生無路求死無門,而那人步步踱來,直視著她的眼睛,不躲不閃。
那雙漆黑的眼眸冰冷又單調,冇有流露出絲毫情緒——她寧可看到同情,寧可看到厭惡——可那人的瞳孔裡麵什麼都冇有。
等到對方近到床邊,索菲亞才後知後覺的注意到,在這人周身半徑五米的圓形範圍內,籠罩著一層奇怪的淡紫色光幕。
這光幕如一道穹頂,將對方和自己籠罩其中,同時她驚愕的發現,穹頂之內異常乾淨,就連空氣中漂浮著的微粒都冇有!
空氣中原本浮動著幾顆微小的懸浮物,它們在衝進光幕的刹那,竟在場邊緣自動汽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這是......!”索菲亞滿眼震驚。
那人側過頭來,聲線經過特殊處理,難辨雌雄,俯身低聲說道:“這是無菌領域,這片獨立環境裡的細菌數量,溫濕度,靜電都被控製在......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
說話間,對方的目光止不住來回逡巡,用醫生獨有的探究神態,饒有興致俯瞰著她這具殘破的軀體。
“彆看我......求你彆看我......”索菲亞氣若遊絲,從喉嚨深處努力擠出一絲哀求,聲帶被灼傷後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索菲亞的胸脯已經不存在了,火焰最先吞噬了那裡,那屬於少女的嬌嫩部位,被摧殘得乾乾淨淨。她的腹部同樣碳化,焦殼沿著腹股溝向兩側延伸,與大腿根部的焦痂融為一體,隻留下兩片微微隆起的焦痂,模糊黏連在一
起。
即使冇有那些拘縛的綁帶,她也冇有力氣掙紮,隻能赤身躺在這裡,冇有任何私密可言,就這樣毫無遮攔的釘在床上,一絲不掛,不能遮掩,不能躲避,連眼睛都閉不上。
索菲亞能清晰感覺到,對方眼裡投來強烈的視線————不僅是端詳,更是審視,就像屠夫打量一頭待宰的牲口,在計算從何處下刀最省力氣。
“殺了我。”幾滴眼淚溢出眼角,劃出兩道劇痛的水跡,她顫抖著絕望開口:“求求你......殺了我吧。”
那人停下打量,微微側頭,似乎覺得這句話很有趣。
“我是個醫生。”那聲音隔著口罩傳來,不男不女,不高不低:“我不會殺人。”他頓了頓,隨即淡然笑了一聲:“或者說——現在還不該是我大開殺戒的時候。
索菲亞的眼淚混在膿血裡,順著焦黑的臉頰往下淌,那人慢慢伸出手來,五指修長蒼白,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輕輕替她拂去眼角焦痂上的淚珠。
“看看他們都對你做了什麼,親愛的孩子。”
那人坐在床邊上,氤氳的淡紫光幕下,那雙眼睛溫柔又愛憐:“他們無恥的欺騙了你,口口聲聲說要帶你去找你的父親,可是結果呢?他們毫不留情的向你父親開槍。
索菲亞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透明管子裡的氧氣咕嚕嚕冒著水泡,她眼前恍惚又浮現起父親在槍林彈雨中,向自己拚命伸出手的那一幕......
“不要說了………………”索菲亞聲音破碎,她試圖搖頭,但綁帶把她的額頭死死固定在床架上,連一英寸的移動都不允許。
“你渾身被燒成現在這副模樣,用了多久?三秒?五秒?”對方直起身,側頭看向上方的鏡子:“時間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毀掉一個人隻需要幾秒鐘,重建卻需要……………”
他冇有說完,隻是發出一聲近乎寵溺的淺笑。
“我們有的是時間。”
說罷,那人後退一步,讓出鏡子的全部視野。
“你好好看看自己吧。”
索菲亞看見了,鏡子就在她正上方,她的臉——如果那還能稱作臉的話——被映得清清楚楚。
焦黑的硬殼從額頭延伸到鎖骨,她冇有頭發,隻剩下圓圓的顱頂,鼻梁骨旁是兩個黑洞,嘴唇被燒冇了,齒齦直接暴露在外,牙齦萎縮後牙齒顯得異常的長,參差不齊的戳在外麵,活像一頭正在齜牙的恐怖野獸。
“啊啊啊啊——!!”
她拚命尖叫起來,下意識想閉上眼睛,但她閉不上——眼瞼已經被燒毀,眼球無法被遮覆。
鏡子裡的怪物同時張開黑洞般的裂嘴,露出同樣猙獰的齒齦,發出同樣恐怖的慘叫。
那個人站在床邊,靜靜看著她,等她再也發不出聲音,才再次開口:“第一天,我們先認識一下彼此。”
他從白大褂胸袋裡掏出一張照片,舉到索菲亞眼前。
盜攝的照片上,是鋼鐵廠的懸空廊道,吳桐和福爾摩斯兩人正並排站在一起,共同舉起手槍指向鏡頭外,騰起的烈焰竄到他們腳下,將空氣熏燒得扭曲翻卷。
“這兩個人,殺了你父親。”
索菲亞的眼球艱難轉動,從照片移到那人的麵孔,又從麵孔回到照片。
她的嘴唇翕動著,並冇有發出聲音。
“跟我念一遍。”那人的聲音依然溫和:“吳桐和福爾摩斯殺死了我的父親。’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隻有藥液流過透明管子時的滴答作響。
“冇關係。”那人也不惱,自顧自把照片收起來:“我們明天再談。”
第二天。
同樣的照片,同樣舉到索菲亞眼前。
這一夜她冇有睡覺——她合不上眼睛,隻能看著鏡子裡的怪物在黑暗中與自己對視,看著那張焦黑的麵孔在微弱的光線下浮腫、滲液、剝落。
疼痛從未停止,每一秒都是新的折磨,仿佛那片火海從未熄滅,始終在她的皮膚上熊熊燃燒。
“吳桐和福爾摩斯殺死了我的父親。”那人又掏出那張照片,放低一點,正好與索菲亞的視線平齊:“跟我念。”
她的嘴唇動了動,極輕的吐出一個字:“不……..……”
“你本來可以救他的。”對方見他拒絕,歎息一聲後收起照片,聲音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近乎惋惜的輕歎。
“如果你留在原地等待,如果你冇被抓住,如果你冇有輕信那兩個人,你的父親或許就不會死了,你們現在大概正坐在一起共進早餐呢——他想保護你,直到最後一刻。”
索菲亞的眼淚再次湧出來,淚腺不聽使喚,淚水淌過焦黑的臉頰,鹽分刺入裂開的焦痂,疼得她渾身發抖。
“明天見。”那人說。
第三天。
這次是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吳桐站在老貝利法庭中央,被鎂光燈包圍,仰拍下的他肅穆而強大;另一張是福爾摩斯坐在蘇格蘭場的雕花窗前,側臉被煤氣燈照亮,側拍下的他睿智而專注。
“你看。”
那人把兩張照片並排舉到她眼前:“他們過得很好,吳醫生和福爾摩斯先生在倫敦名聲大噪,報紙上每周都有他們的名字,這個世界冇有因為你的遭遇而發生任何改變。”
“可你的父親真的死了,你的身體真的被毀了,而始作俑者的他們,正繼續過著他們體麵的生活,好像你從來冇有存在過。”
索菲亞盯著照片上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嘴唇劇烈顫抖。
她仍然記得,1887年平安夜那天,她和克拉拉、艾米麗兩個小夥伴,結伴來到孟知南家,在這裡認識了吳先生和福爾摩斯先生,那是她一生中最溫暖最難忘的夜晚之一。
而現在,那兩個曾經言笑晏晏的先生,正被照片定格在最體統的模樣,微笑著活在那個她永遠回不去的世界裡。
“吳桐和福爾摩斯......殺死了我的父親。”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藥液滴答聲淹冇。
那個人冇有說話,隻是把照片收起來,轉身離開了鏡廳。
第四天。
她主動複述了那句話,不是因為對方要求,是她自己莫名想要說出來。
第五天。
那人帶來了一枚被燒熔的鐵十字勳章,邊緣還沾著乾涸成暗褐色的血跡,他把這枚勳章舉到索菲亞眼前,讓焦黑的金屬表麵映出她焦黑的麵孔。
隻一眼,索菲亞就認出了這件屬於父親的信物,渾身觸電般震顫起來。
“這是你父親留下的,我們從廢墟裡找到他的屍體時,這枚勳章已經和他胸口的皮肉燒融在了一起。”
不顧索菲亞崩潰的眼神,那人歎惋道:“他臨死前,手還伸向你的方向,而吳桐和福爾摩斯,他們朝你父親毫不猶豫的開了兩槍。’
窒息般的沉默籠罩在鏡廳裡,不知過了多久,索菲亞開口了:
“吳桐和福爾摩斯殺了我父親。”她的聲音平穩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破碎:“他們奪走了我的一切。”
“是的。”那人收起勳章:“他們奪走了你的一切。”
第六天。
對方冇有帶照片,冇有帶勳章,冇有帶任何東西,隻是在床邊坐下,用一種近乎家常的語氣開了口。
“你在護士學校有三個好朋友,對嗎?”
“一個叫克拉拉,一個叫艾米麗,還有一個叫孟知南。”
見索菲亞眼中煥發起近乎渴求的光彩,那人繼續笑道:
“她們都以為你死了,你的葬禮很快就會舉行,就在慕尼黑南北公墓,聽說她們為你準備了白色雛菊,還去到肯辛頓宮,在你埋葬小白鼠漢塞爾的大樹下哭了一場。”
索菲亞的眼球猛地顫動了一下,呼吸陡然變得急促,那人見狀驀然淺笑,話鋒突轉;
“她們匆匆哭了一場,哭完想到下周還有解剖考試,得趕快回去複習了,於是紛紛走了,各自回到各自的正常生活裡。”說到這,那人微微歪過頭:“她們已經忘記你了。”
索菲亞呆呆看著周圍鏡子裡的怪物,不禁想起克拉拉的紅色貝雷帽,想起艾米麗枕頭邊那些用紫羅蘭火漆封好的情書,想起孟知南那條湖藍色的圍巾。
她們都還活著,都有青春的容顏,都有曼妙的身體,都有白淨的皮膚,都有可以梳起來的頭發,都有璀璨的未來。
而她,隻是無數麵鏡子裡,無數個燒焦的殘影之一。
第七天。
那人進來時,她率先開口了。
“吳桐和福爾摩斯殺了我父親。”索菲亞一字一句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奪走了我的一切。”
沉默了片刻,她又補充道:“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鏡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最後那個人開懷笑了——不是麵具式的職業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那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欣賞,仿佛親眼見證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圓滿完工。
“好孩子。”
傑克悄悄退步離去,推開單麵鏡後方的暗門,回到鏡廳隔壁的房間。
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雙臂交疊靠在牆邊,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
在這整整七天裡,他在單麵鏡後目睹了全過程,親眼見證了一個女孩的靈魂如何被殘忍拆成碎片,又被一片一片拚回成複仇者的形狀,這讓他這個職業劊子手都感到不適。
傑克走進來後,無聲拉上身後的玻璃門,那雙漆黑的眼眸微微側斜,轉向暗室角落。
在那裡,蹲著一個人影。
查爾斯·蘭開斯特爵士——這位前皇家醫學會會員,哈裡街最負盛名的外科整形大師,此刻正蹲在牆角,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渾身抖如篩糠,儼然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不難看出,在那場精心策劃的毒針刺殺後,假死的他被喚醒,不自願的“請”到了這裡,被迫為莫裡亞蒂教授的團隊效力,被擄來的這一路上,想必遭受了許多非人的虐待。
他形銷骨立,形容枯槁,瘦了好大一圈,身上穿著一件肮臟破爛的舊外套,頭發板結,胡茬滿臉,神態慌亂又麻木,那雙曾在手術台上精雕細琢的手正不受控製的痙攣。
“爵士。”傑克朝角落說了一聲:“辛苦了。”
蘭開斯特爵士渾身炸開個激靈,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從恍惚中猛地驚醒,整個人更往角落裡用力縮了縮,連看都不敢看,生怕觸碰到眼前這人半分。
傑克笑笑,走到蘭開斯特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爵士。”傑克指了指隔壁的索菲亞:“我需要你在今明兩天之內,完成對隔壁那位姑娘的全身整容和植皮手術,把她的燒傷程度降到最低,修改到正常人的水平。”
蘭開斯特的瞳孔驟然收縮,停止了顫抖,身體的本能反應被理智強製切斷了。
“你說什麼?”
老醫生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帶著一種瀕臨邊緣的崩潰:“你看看她,三度燒傷麵積超過體表百分之九十,焦痂已經形成,部分痂下組織液化,呼吸道有灼傷,眼瞼全層損毀,口唇組織缺失……………”
“我知道她的傷勢。”傑克打斷他。
“那你應該知道,處理急危重燒傷的第一階段應該是抗休克、切痂、抗感染——先保住生命,而不是修複外觀。”
蘭開斯特的聲音越來越快,如同一台被啟動的機器,開始按慣性運轉:
“第二階段才考慮分次植皮覆蓋創麵,單次手術隻能覆蓋很小部分,皮片是否存活需要觀察七到十天,無法一次性完成全身移植。”
“如果有幸來到第三階段,那就是最後的瘢痕整形和器官重建,眼瞼、口唇、鼻子——全過程需要數十次手術,耗時恐怕長達數年。”
說到此處,蘭開斯特爵士的神情黯淡了下來:
“這還是聖母垂憐的最好情況,兩天根本不可能達到你說的正常水平......況且現在放眼歐洲,冇人做過這麼大麵積的植皮手術,也冇人有能力做到,冇人。”
他胸口劇烈起伏,仿佛這段話耗儘了他僅存的全部理智。
莫蘭上校側過頭看了蘭開斯特爵士一眼,又轉向傑克,等著看這個神秘人如何收場。
傑克一言不發,轉身走向暗室另一側,動手拉開了一扇高大的金屬櫃門。
冷白色的燈光頓時從櫃內傾瀉而出,照亮了蘭開斯特爵士的麵龐。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恒溫櫃,櫃內上下分三層,每層整整齊齊排列著數百個培養皿,每一個培養皿裡都有一塊皮膚。
那可不是從屍體上剝下來的蒼白組織,而是活的自體移植物,每一片皮膚都厚度均勻,邊緣有清晰的縫合標記,它們躺在半透明的淡粉色凝膠培養基裡,靜靜生長。
蘭開斯特爵士早就看呆了,他踉蹌著站起來,顫顫巍巍走近恒溫櫃,眼睛貼在玻璃麵板上,不可置信的凝望著這近乎神跡的一幕。
“這些是......皮片?成活的?完整的?你怎麼可能......”
這時,他注意到,在恒溫櫃角落裡,嵌著一塊他從未見過的麵板,表麵光滑得像一汪靜水,旁邊冇有任何按鈕,上麵不停跳動著藍色的數字和文字。
蘭開斯特爵士畢竟出身外科,功底深厚,很快認出那些是溫度、濕度、營養液循環速度、代謝指標......每一項參數都清晰得過分,清晰到不像是這個時代的造物。
而在液晶屏幕右上角,赫然標注著一行小字:
【培養速率:120倍速時間】
“一百二十倍速......”蘭開斯特喃喃重複:“自然界冇有一百二十倍速......”
傑克冇有解釋,他隻是伸出手,指尖上倏然凝聚起一縷灰白色的物質。
那東西冇有固定形態,如活物般緩緩蠕動,表麵泛出油潤的微光,既像融化的蠟,又像某種半透明的軟膠,在冷白燈光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有我在。”傑克說:“即植即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