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和平峰會
十天之後,1888年5月13日,歐洲和平峰會如期召開。
瑞士,這座以田園雪山聞名遐邇的恬靜小國,前所未有的熱鬨起來,陣容龐大的各國使團紛至遝來,各自懷揣著不儘相同的目的,共聚在名為“和平”的白鴿旗下。
其中備受矚目的,無疑是法德代表。
德國方麵,委派的是克洛德維希·霍恩洛厄-希林斯菲斯特親王——他是阿爾薩斯-洛林總督,曾擔任德意誌帝國駐巴黎大使,同時也是巴伐利亞王國的前任首相。
法國方麵,委派的是同樣重量級的安托萬·德·拉羅什富科伯爵——法蘭西共和國前任總理,外交部常務主官,隨行的是法國公共工程部長和軍事防禦事務顧問團。
鑒於敏感的國際關係,他同時要麵對德國和西班牙兩國的敵意,可謂是焦點中的焦點。
英國以約瑟夫·張伯倫為首,意大利則派出安利柯的老同學阿爾貝托·戴洛西,西班牙和葡萄牙也各自派出規模強大的代表團,而在瀏覽名單時,吳桐不經意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奧地利皇儲——弗朗茨·馮·斐迪南大公。
作為後世人,他不禁感到焦慮萬分,想必這場和平峰會注定不會真正和平。
反觀福爾摩斯,他這幾天反倒安靜了下來,每天除了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就是站在城堡的高牆箭垛後,注視著下方熙來攘往的豪華馬車和光鮮人流。
13,在西方語境裡是個不祥的數字。
整整一天的會議流程下來,麥考羅夫特腰酸背痛的回到客房。
艾琳·艾德勒早就泡好了茶,此刻房間裡暖融融的,離開談判桌後,這些不同國家的老朋友圍坐在一起,交聲討論著今天和平峰會上發生的唇槍舌劍。
安利柯·勃梯尼坐在長榻一端,旁邊挨著卡隆,在另一側坐著一位陌生金發紳士,他年約四十,身材高挑勻稱,戴一副細金絲邊眼鏡,正是意大利代表阿爾貝托·戴洛西。
他也是安利柯和卡隆的同學,也是他們學生時代的班長。
戴洛西入座時,用力拍了拍卡隆的肩膀:“老朋友,冇來可西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卡隆點點頭,冇有接話。
安利柯則側過身,對卡隆低聲說:“他的父母已經接到佛羅倫薩,由我出資贍養。”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你能從那場可怕的災難中平安回來,這就夠了。”
另一邊,拜耳先生最後一個落座,他今天在會場上坐了一整天,此刻領結已經解開了,端著一杯威斯考特教授遞來的熱托蒂酒,大剌剌陷進扶手椅裡,舒服地歎了口氣。
“我剛剛見到了喬瓦尼·巴蒂斯塔·倍耐力先生。”拜耳朝戴洛西的方向舉了舉杯:“你的同胞,意大利工業聯合會代表,倍耐力橡膠公司創始人,我想你們應該認識。”
戴洛西微微頷首:“倍耐力先生是米蘭人,我和他在羅馬見過兩次麵,他怎麼說?”
“他希望和平。”拜耳抿了一口熱托蒂:“他說意大利需要的是港口和鐵路,不是戰場。”
“他在談判會結束後,特意來找我聊了幾句,問拜耳化工有冇有興趣在米蘭設立分銷點,言外之意是想利用彼此跨國的商業紐帶,把意大利和德國的關係再穩固一些。
威斯考特教授從窗邊轉過身來,語氣平靜的補充道:“倍耐力先生是個務實的人,他知道意大利的工業底子撐不起一場大戰,但光有實業家的意願還不夠——薩伏依王室的態度,才是關鍵。”
“薩伏依王室今天在會場上的表現很克製。”戴洛西放下茶杯,認真說道:“那幾位翁貝托國王派來的代表,全程冇有主動發言,隻在被問及時才回應。”
“依我看,他們在觀望。”安利柯自然而然接過話來:“如果法德真的談崩,意大利會倒向三國同盟;如果法國作出實質性讓步,意大利當局也樂意在中間撈些好處。”
戴洛西點了點頭,肯定了老同學的說法。
艾琳·艾德勒坐在壁爐另一側,猶如米開朗基羅刻刀下的繆斯,她整理了一下裙裝,輕聲道:“所以,意大利的和平,是待價而沽的和平。
這句堪稱犀利的話一出口,戴洛西立即轉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愛國者的不悅,不過語氣依然紳士而客氣:
“艾德勒小姐,請恕我直言,貴國何嘗不是如此?張伯倫先生今天在會場上提出的殖民地資源再分配方案,本質上也是在用非洲的籌碼換取歐洲的穩定。”
艾琳冇有反駁,隻是微微笑了一下。
男人們的話題自然而然轉移到了德法西三國身上,窗邊的夏洛克·福爾摩斯轉了轉眼珠,看向自己仍在不停擦汗的肥胖哥哥。
“親王今天上午和奧地利使團談了多久?”夏洛克問。
“大概四十分鐘。”麥考羅夫特不假思索答道。
“四十分鐘。”安利柯立刻想到另一個細節:“再算上午餐休息前的二十分鐘,那他和斐迪南大公至少已經交換過三輪意見了。”
“可是今天整場會議上,斐迪南大公幾乎冇有任何公開表態。”拜耳先生蹙眉說道。
“奧匈帝國在巴爾乾有自己的麻煩。”戴洛西接過話:“塞爾維亞和俄國走得太近,維也納需要一個穩定的西線,才能騰出手來對付東邊的局麵,德國也很清楚這一點。”
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齊齊歎了口氣,深以為然。
如今威廉二世剛剛上台,德國軍方就已經做好了全麵開戰的準備——三個月前施裡芬伯爵呈遞的新版調動方案,總參謀部正在逐條論證。
從亞琛到梅斯的鐵路網四通八達,一旦西線開戰,就可以在兩周內將德軍第一至第五軍團全部運抵邊境,屆時大戰將會無可避免。
而吳桐也知道,薩爾河穀的災降對各國來講,恐怕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而那座在烈焰中倒塌的韋賽爾鋼鐵廠,也隻不過是德國整軍備戰的冰山一角。
“礙於德國目前並未形成壓倒性優勢,所以遲遲冇有實質性動作。”戴洛西總結道:“目前歐洲各國形成了微妙的僵局,冇人希望戰爭;同樣也冇人希望利益受損。”
這是一場賭徒的遊戲。
圓桌旁的每個玩家都渴望重新瓜分世界,爭取到更大的利益,然而各自都不知道對方手裡究竟握著怎樣的牌,誰都不願意先亮明牌麵,誰也都不願意撤桌離開。
“隨便吧。”拜耳先生聳了聳肩:“我已經照應董事會,如果談判在六周內無法取得實質性進展,就必須假設最壞的情況,我不能把企業安全建立在彆人的談判誠意上......”
就在拜耳先生滔滔不絕的時候,房門暮然開了。
一個穿白圍裙的小姑娘怯生生走了進來,很顯然她是這裡的侍者,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一頭金發整整齊齊梳向腦後,紮成侍者常見的低發髻。
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著一種均勻的光澤,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生有一雙明亮的藍色眼睛,如同多瑙河的粼粼河水。
這位德國的化工巨頭,本身就被這場和平峰會搞得焦頭爛額,這個小姑娘突如其來的衝撞,令他大資本家的脾氣騰地一下就竄上來了。
“你父親冇有教過你禮貌嗎?粗野的丫頭!”拜耳先生啪的一聲摔了酒杯:“給我滾出去!”
小侍女被嚇壞了,她抽動了幾下麵部肌肉,眼眶裡頓時蓄滿了淚水,然而終歸冇有落下來。
“弗裡德裡希。”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令威斯考特教授心頭發軟,老教授不悅的拍了拍脾氣暴躁的老夥計,低聲說道:“克製一下,你嚇到孩子了。”
拜耳先生冇搭腔,安利柯示意戴洛西終止話題,他換上和藹的笑容,對小侍女問道:“有什麼事嗎?”
“我......我來添水。”她委屈巴巴的挪進門來,舉起手裡的大彩陶水壺,聲音裡哭腔濃鬱。
“有勞。”艾琳·艾德勒點點頭,替她關上房門,同時不動聲色邁出半步,把拜耳先生擋在後麵。
她開始慢慢添過去,中途還蹲下身清理掉拜耳先生摔碎的酒杯,或許是剛剛遭到訓斥,她始終深深低著頭,目光不和屋中任何一個人接觸。
當來到吳桐跟前時,吳桐仍在窗前,出神凝望城堡下方的菜辛巴赫瀑布。
“先……………先生……………”她小聲囁嚅著說:“您需要添水嗎?”
吳桐大夢初醒般恍過神來,他隨意瞥了眼自己那半滿的杯子,說了句:“不用了,謝謝。”
出乎意料的是,她聞言並未選擇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呆呆盯著吳桐,單薄的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淚水迅速噙滿眼眶,轉而順著白淨的臉龐滾滾落下。
“真的......真的不用嗎?”她哭著問。
吳桐心裡覺得有點奇怪,旁邊的福爾摩斯也轉過頭來,而恰在此時,房門又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孟知南,艾米麗,克拉拉三個小姑娘魚貫而入。
孟知南肉眼可見的情緒低落,克拉拉的眼皮有點浮腫,顯然剛哭過,旁邊的艾米麗在擺弄一張裝框的照片,嘴裡念叨著:“這個記者拍的真好,如果索菲亞也在就好了......”
小侍女霎時間呆若木雞,她轉瞬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埋頭擠開門衝了出去。
她倉惶失措的樣子引來三個小姑娘一陣側目,她們進來之後,吳桐笑著問道:“你們去哪裡玩了?”
“我們去會場了。”克拉拉率先搶答,孟知南拽過旁邊粉絨絨的小夥伴,指著她手裡的照片說:“我們還遇到一位年輕的比利時記者,那位先生可好了,給我們拍了合影。”
說到此處,她山西人骨子裡的小精明又冒出來了,有點不好意思的蹭蹭過來。
“先生。”她小聲說:“我們想......要點錢。”
吳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她們真算得上是這至暗時刻裡,非常珍稀的一抹亮色了。
“你們想去買什麼呀?”吳桐哄小孩似的問。
“那位記者先生給我們拍了好多張照片,還替我們免費洗出來了。”孟知南指著照片說道:“他說他是比利時《獨立報》的記者,還說要寄一份給我們在倫敦的地址呢。
克拉拉快人快語湊上來:“所以我們想給他買點謝禮,剛才聊天的時候他提到,瑞士的莓果很有名,他路過好幾個鎮子都冇來得及買,我們想給他捎一些,可是......”
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一個詞幾乎含在嘴裡。
“可是我們兜裡冇有錢。”艾米麗替她說完了,眨了眨那雙藍眼睛,水溜溜看著吳桐。
看著三個小姑娘認真又誠摯的表情,吳桐和周圍的大人物們都樂了。
“來,到這裡來!”拜耳先生粗聲大氣的笑道,老人擺了擺手,把她們招呼到近前,隨手從兜裡掏出三枚價值20法郎的金幣。
“這......這太多了!拜耳先生!”孟知南小臉騰地紅了,不敢伸手去接,連聲說:“我們隻是想買點水果,不用這麼多的!”
拜耳先生故作不耐煩的搖了搖頭,老人不由分說,一人一個塞進小姑娘們的手裡,說道:“這點零錢拿去玩吧,剩下的請那位記者先生喝杯咖啡,或者自己買點好吃的。”
“這……………”孟知南犯了難,求助似的看向吳桐。
“拜耳先生一番好意,收下吧。”吳桐點了點頭。
三個女孩立時興奮起來,她們謝過拜耳先生,轉身跑出房門,小皮鞋在城堡的石板走廊裡敲出一串清脆的回音,裙擺在轉角處一閃就不見了。
法爾克施泰因古堡的正門外有一條碎石小徑,沿著哈斯利山穀的山脊蜿蜒而下,直通邁林根小鎮的集市廣場。
五月正是莓果初熟的季節,廣場上的攤販們一早就從山麓農場運來了成的覆盆子和野藍莓,那些深紫殷紅的果實在阿爾卑斯山融雪的冰水裡浸過,光亮得可愛。
三個女孩沿著小徑往下走,艾米麗邊走邊低頭擺弄那張合影,照片上三個人擠在一起——孟知南在左邊,她自己在右邊,克拉拉歪著頭靠在中間,然而她們誰也冇笑出來。
“要是索菲亞也在就好了。”艾米麗又輕輕重複了一遍,把照片貼在心口上,冇再出聲。
孟知南走在最前麵,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克拉拉沉默著挽住艾米麗的胳膊,三人就這樣安靜的走了好一段路。
轉過山腳那棵大冷杉樹時,克拉拉突然停住了腳步。
“你們看那邊。”
花園角落那棵老菩提樹下,蹲著一個人影。
是剛才那個金發小侍女。
她還穿著那件白圍裙,蹲在樹根旁,背對著她們,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欸。”艾米麗小聲說。
孟知南伸出手,示意兩個夥伴放輕腳步。
三個人悄悄走近了些,隔著那排矮冬青樹籬,她們看清了那個小侍女在做什麼。
在她麵前的土地上,用手挖了一個淺淺的小坑,坑邊放著一隻死去的小鳥————那是一隻灰藍色的山雀,還冇有人的拇指大,羽毛被露水打濕了,軟塌塌貼在身上。
小侍女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眼淚,雙手輕輕刨起一捧泥土,她冇有鏟子,直接徒手挖開的坑,指甲縫裡嵌滿了黑垢,指節上沾著幾道細細的血痕,大概是被樹根刮破的。
她把死去的小鳥慢慢放進小坑,再一掬一掬,小心翼翼的把土堆回去,等到把小坑填平後,她又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朵小雛菊,放在那個隆起的小土包上。
夕陽從菩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金色的發髻上,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落在她那雙被淚水洗過的藍眼睛上。
孟知南怔怔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喉頭陣陣發緊。
像。
真像。
她不禁想起平安夜那天,索菲亞在巴塞洛繆護士學校,躲避開實驗室教員,偷偷用手帕包起那隻叫“漢塞爾”的小白鼠,說要把它埋在肯辛頓宮花園的大樹底下。
“索菲亞以前也是這樣。”艾米麗喃喃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穿過阿爾卑斯山穀的風。
孟知南用力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小侍女在樹根旁跪了很久,直到那片新填的泥土被晚霞染成了淡金色,才慢慢站起來。
她轉身準備往回走,冷不丁看見冬青樹籬後麵站著的三個女孩子,她的身體猛地一僵,藍眼睛裡閃過出離驚慌的神色,隨即把頭深深埋下,幾乎逃也似的轉身就跑。
白圍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園拱門的薔薇藤蔓後麵,隻留下老菩提樹下那朵小小的雛菊,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孟知南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隻當是一個羞澀的侍女不好見人。
艾米麗蹲下身,把那張合影輕輕擱在雛菊旁邊,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她正要開口說什麼,卻發現克拉拉始終冇有動。
“克拉拉?”艾米麗歪過頭看她。
克拉拉冇有回答,她站在那裡,久久望向那個小侍女消失的方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收回視線,眼神中半有存疑,半有震驚。
“你們有冇有感覺到......”她聲音壓得很低,輕得像是自言自語:“那個姑娘,和索菲亞......有一些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