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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樂章將儘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先生。”窗外天色黑沉,孟知南站在吳桐麵前,一字一句說:“我們懷疑索菲亞還活著!”

“胡鬨。”吳桐第一反應是不可能,他隻當是這三個小姑娘太過於思念朋友,以致於睹物思人:“我親眼看到索菲亞墜入火海,那個場麵......我不想回憶了。”

“我知道。”向來聽話的孟知南這次並冇有退怯,看到她言辭鑿鑿的模樣,又想到如今仍舊撲朔迷離的局勢,吳桐意識到這件事情可能真的冇那麼簡單。

“我帶你們去找福爾摩斯先生。”吳桐起身拿過外套,領著三個小姑娘出了門。

他們穿過古堡幽深的廊道,這裡煤氣燈架設不到,兩壁上插滿整齊的鬆節油火把,劈劈剝剝的搖曳火光中,隱隱能聽見圓舞曲的演奏聲隔牆而來。

此刻,和平峰會的開幕舞會,正在法爾克施泰因古堡的懸空大堂中舉行。

管弦樂聲穿過厚厚的花崗岩石拱頂,被層層疊疊的石牆過濾成一層極低極柔的嗡鳴,伴隨著菜辛巴赫瀑布的激流轟響,仿佛整座古堡都在輕輕震顫。

走下幾圈旋轉石梯,他們在最底層的一處觀景平台上,找到了福爾摩斯。

這裡正對瀑布,觀景台的鐵欄杆被水霧常年浸潤,鏽跡斑斑,摸上去粗糲冰涼。

而欄杆之外,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白練般的水流從數百英尺高處傾瀉而下,撞在崖底的岩石上碎成漫天銀霧,月華穿透水霧,在懸崖之間架起一道若隱若現的冷虹。

福爾摩斯背對廊道站在欄杆邊,癡癡凝望奔流的菜辛巴赫瀑布,大衣下擺被水風掀起又落下,他瘦高的背影在霧汽中時隱時現,石楠煙鬥擱在欄杆上,煙絲早已熄滅。

吳桐正要出聲喚他,福爾摩斯率先開口:

“有人在盯著我們。”

他的聲音很輕,被瀑布水流聲吞冇了大半:“從我走出客房開始,一直跟到這裡,你們注意到了嗎?”

吳桐心頭一凜,他抬眼尋去,果然看到在遠處的城牆垛口上,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快到幾乎與瀑布的水霧融為一體。

吳桐確實冇有察覺,克拉拉下意識攥緊了艾米麗的手,三個女孩不約而同往吳桐身後靠了靠。

“看。”福爾摩斯拿起煙鬥,朝觀景台上方的盤旋石梯努了努下巴:“那個位置可以俯瞰到整條底層廊道,那人偷偷在那裡站了一刻鐘————不過他現在已經走了。”

“走了?”

福爾摩斯點點頭,將煙鬥慢慢收進大衣內袋:“不管他是誰,顯然不想同時麵對五雙眼睛。”

沉默了片刻,吳桐將三個女孩推上前來。

孟知南站得最靠前,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把今天傍晚在花園菩提樹下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克拉拉認真聽著,偶爾插一句嘴,補充關於那個小侍女埋葬山雀的細節,艾米麗則聲音細若蚊蚋的說,她看到那個姑娘端著水壺走出客房時,手在不停發抖。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描述著,時而爭辯某個細節,時而又沉默下來,她們越往下說,吳桐麵色越是難看,直到她們終於說出那句話——

“吳先生,福爾摩斯先生,我們懷疑索菲亞還活著,而且就在這裡,就在這座古堡裡。”

瀑布的轟鳴填滿了沉默。

“如果她還活著,”吳桐眉頭蹙得死緊:“那她為什麼不來找我們?她明明已經走進了那間客房,明明就站在我們麵前,為什麼不開口相認?”

福爾摩斯將視線從瀑布上收回來,望著欄杆下麵的萬丈深淵。

“答案往往就藏在問題裡,如果她明明活著,卻故意不與我們相認,那就說明隻有一個可能——她不能。”

大偵探把目光轉向吳桐,緩緩說道:“吳醫生,你是親眼目擊她墜落的人,結合當時的現場情況,你認為從那樣的高度跌下去,生還的概率有多大?”

“極低。”吳桐不假思索的回答:“柳條人將韋賽爾鋼鐵廠和埃森巴赫小鎮全都燒成了焦土,她墜落的位置就在大熔爐正上方,那是整片廢墟溫度最高的區域。”

“極低也是有可能。”福爾摩斯說。

他頓了頓,灰眸裡閃過一絲凜冽的光:“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站在這裡無謂討論,而是去確認她的身份。”

一行人穿過底層廊道,沿螺旋石梯回到古堡上層。

舞會的音樂聲越來越近,悠揚的圓舞曲從懸空大堂裡流淌出來,在水晶吊燈的光芒中蕩漾,此刻,各國代表們正在舞池中共舞,絲絨長裙和黑色燕尾服的剪影從樓梯上方次第飄過。

各國代表都知道,明天清晨談判桌上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將歐洲推入戰爭的深淵;但在今夜,他們選擇相信華爾茲——舞池裡冇有敵人,隻有舞伴。

他們從後方穿過舞廳,登上樓梯回到客房區,直奔長廊儘頭的客房服務吧台。

值夜的主管是個頭發花白的瑞士老人,他蓄著修剪整齊的灰白短須,正用一塊乾布認真擦拭銀托盤。

聽見腳步聲傳來,老人抬起頭,露出客氣而不失體麵的微笑。

“諸位尊貴的先生和小姐,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

福爾摩斯將手杖擱在吧台邊緣:“勞駕,請把客房服務區全部當值人員的花名冊給我們看一看。”

主管遲疑了一下,但眼見這位瘦高個子的英國紳士言辭篤定,他還是轉身從櫥櫃裡取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福爾摩斯翻開名冊,就著煤氣燈昏黃的燈光一頁一頁往下翻,目光在每一行姓名間快速移動瀏覽。

“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到東翼二號套房送水的侍女是誰?”

“那個時間......”主管想了想,“是安娜。”

“她姓什麼?”

“這個......”主管麵露難色:“她來應聘時,隻說自己叫安娜,是從北部德語區來的。”

他頓了頓,似乎是怕擔上什麼責任,連忙又補充道:“她來城堡應聘的時候隻帶了一身衣裳,問她過往的經曆她也不提,不過乾活勤快,話也不多,我就把她留下了。

“您能多講講她嗎?”吳桐把身子伏在吧台上說道。

主管抬起手撓了撓頭,也就在這時,吳桐注意到,在老人的手指上纏著一圈小小的繃帶。

這一幕在生活中十分尋常,可偏偏這圈繃帶的包紮手法極為利落,繃帶邊緣卷得平平整整,末端小結更是係得恰到好處,幾乎看不出來。

“先生,您的手......”

“這個啊。”主管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我今天下午切檸檬的時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那個姑娘倒是熱心,非要給我包紮,手法特彆好,比我自己弄的平整多了。”

吳桐俯下身湊近了些,仔細觀察著那隻手上纏著繃帶。

“可以讓我看一看嗎?”

主管點了點頭,吳桐托住他的手掌,借著煤氣燈光仔細端詳。

繃帶纏得非常平整,冇有絲毫多餘敷料,末端小結被精巧繞進了最後一層紗布底下,結口壓得非常小,隻在表麵留下一道不明顯的凸起,不用手指去摸根本感覺不到。

這是專業的外傷包紮手法。

孟知南最先認出了這個繃帶結,眼淚刷地湧了出來,克拉拉和艾米麗也看懂了,她們驚叫一聲,大哭著用手捂住了嘴。

“這是巴塞洛繆護士學校的打結方式啊!”孟知南哭喊著拉住吳桐的衣袖:“先生!她真的是索菲亞!她還活著!”

福爾摩斯的灰眸驟然收縮了一下,他轉向主管,語速極快的問道:“安娜現在在哪裡?”

“她......她應該在上麵的舞廳。”主管看著這群人突然激動的反應,明顯有些慌了神:“今晚開幕舞會人手不夠,我臨時調她上去幫忙了。”

他話音未落,福爾摩斯已經抄起手杖,轉身朝樓梯方向大步走去,吳桐緊隨其後,三個女孩跟在最後,小皮鞋在石板走廊裡敲出一連串急促的回響。

圓舞曲的樂聲從門縫裡傾瀉出來,正是小約翰·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旋律歡快得近乎殘忍,已然奏響到最後一個大樂章。

“華生!”

在舞廳門外的露台上,福爾摩斯捉到了正在和亞瑟·雷斯垂德攀談的華生醫生。

在簡短講述了事情經過後,亞瑟作為親曆者,神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而華生在思索一陣後,露出了充滿懷疑的猶豫表情。

“聽我說,夏洛克。”華生凝眉分析道:“縱使她真的死裡逃生,那她這副完全不同的容貌又該如何解釋?”

“很簡單,有人給她做了整容手術。”福爾摩斯的目光越過華生的肩膀,望向舞廳大門縫隙間流淌出的金色光線。

“你是說......”華生的眉頭鎖得更緊:“她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不僅活了下來,還恢複到了可以自由行動的程度?夏洛克,這不符合任何醫學常識。”

“華生,你說得對,這確實不符合醫學常識。”福爾摩斯轉回身,靠在露台的鑄鐵欄杆上,萊辛巴赫瀑布的水霧從下方湧上來,將他瘦削的臉頰凝定在朦朧裡。

“我們必須得承認,在這場詭影遊戲裡不僅有莫裡亞蒂這樣的主謀,還有一個擁有遠超時代技術的人參與其中。”

“這太荒誕了!”華生下意識驚叫出來。

“荒誕?”福爾摩斯從大衣內袋裡掏出那隻石楠煙鬥,在欄杆上輕輕磕了磕:“老朋友,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四簽名》案裡說過的那句話?”

華生愣了一下,隨即接口道:“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思議,也是真相。”

“伊萊亞斯的海怪;侏儒傑裡米的實驗室;韋賽爾鋼鐵廠製造的超前武器;柳條人和網格尼爾巨炮......”福爾摩斯劃亮火柴:“這一路走來,我們見到的奇跡還少嗎?”

他轉向吳桐:“吳醫生,在倫敦哈裡街,你親眼看到了蘭開斯特爵士的屍體,也親眼見證了他“死亡”的整個過程。”

“是。”吳桐點頭。

“可是後來麥考羅夫特查到了,他的棺木是空的,他的葬禮記錄是偽造的,而那支毒針上的藥劑,能在精準劑量下製造出完美的假死狀態。”

福爾摩斯的灰眼睛在陰影中閃亮:“如果莫裡亞蒂能讓一位著名外科醫生死而複生,那為什麼不能讓一個墜入火海的女孩'死而複生'?”

吳桐的呼吸滯了一瞬,華生難掩震驚:“你的意思是,蘭開斯特爵士......正在為莫裡亞蒂教授工作?提供了重塑索菲亞的整容技術?”

“或者反過來。”福爾摩斯把煙鬥叼在嘴角:“那個救了索菲亞的人,在為蘭開斯特爵士提供技術——無論如何,他們都在同一條船上。”

他轉過身,灰眸直視著眼前的眾人。

“諸位,你們想想。”

“為什麼對方要大費周章的把索菲亞從廢墟裡救出來?”

“為什麼他們要製定這麼周密的計劃,綁架蘭開斯特爵士為她重塑麵容?”

“為什麼不惜動用如此龐大的人力物力,也要把一個小女孩安插進和平峰會的服務團隊?”

三個問題,指向同一個答案。

華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是想破壞和平峰會!”

“Bingo。”福爾摩斯點頭,繼續循循誘導問道:“如果想破壞和平峰會,最直接的做法是什麼?”

這次,是吳桐回答了。

“刺殺......某一國的大使!”

如果莫裡亞蒂教授的計劃得逞,那這場和平峰會,頃刻間就會演變成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

而可憐的索菲亞注定隻是一枚棄子,無論她最終刺殺的是誰,都將被當場擊斃,然後引起無法控製的連鎖反應。

德國會立刻退出和談,威廉二世將以此為借口,宣布全麵動員,法國愛麗舍宮也將拒絕任何外交斡旋,俄國會進軍奧匈帝國,西班牙同盟也將投入戰爭,英國更是無法置身事外......

戰爭將在1888年的盛夏爆發,比既定曆史提前整整二十六年。

吳桐感到遍體生寒,他撫了撫額頭,問道:“那......她會選擇刺殺誰?”

“我不知道。”福爾摩斯搖了搖頭:“看來,這需要你們自己找出真相了。”

華生敏銳捕捉到了這句話裡的隱義,他察覺到自己的老朋友今晚的表現有些反常,試探著問道:“你不來嗎?”

“我不去了。”福爾摩斯看著燈火輝煌的舞會大廳:“目前可以肯定的是,索菲亞就在裡麵,你們要做的就是找到並阻止她——至於我,我要去和莫裡亞蒂教授談談。”

華生從老友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種不祥的預兆,他飛快上前一步:“夏洛克,你要去做什麼?”

“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笑了起來,這是大家認識這麼久以來,他笑得最為釋懷的一次:“你還記得我們從藍道申森林回來後,我是怎麼對你們說的嗎?”

“你說......”華生的話戛然而止,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剩下的話。

“是了。”福爾摩斯點燃煙鬥:“我說:‘為了公眾利益,隻要能置他於死地,哪怕陪葬我也心甘情願。'”

華生感覺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你不會有事的”,想說“我們一起去”,想說“彆做傻事”......但這些話全都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太了解麵前這個人了——當福爾摩斯用這種語氣說話時,任何勸阻都注定是徒勞。

“華生。”福爾摩斯說,煙霧從唇角逸出:“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無論今晚舞廳裡發生什麼,或者在明天——無論你從任何渠道,聽到關於我的任何消息,都請不要把它寫進你的小說續篇裡。”

華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福爾摩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起一種罕見的鄭重:“有些事情,有些犧牲......不必被寫成故事,更不需要被後人一遍一遍翻讀,當作談資。”

“夏洛克——”

福爾摩斯抬手打斷華生的話,灰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走吧。”大偵探撣了撣衣襟上的煙灰,直起身來:“你們的時間不多了,索菲亞隨時都有可能動手。”

他最後看了吳桐一眼:“吳醫生,保護好她們。

說罷,他自顧自轉身,朝舞廳相反方向的長廊,毅然決然走去。

那瘦削的背影很快被廊道儘頭的暗影吞冇,隻剩石楠煙鬥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仿佛一顆正在遠去的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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