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終局序曲
萊辛巴赫瀑布確實是一個險惡的地方。
融雪彙成激流,傾瀉進萬丈深淵,水花高濺,宛如房屋失火時冒出的濃煙。
河流注入的穀口本身就有一個巨大的裂罅,兩岸矗立著漆黑山岩,山穀越往下越窄,沸騰般的乳白色水流傾瀉入無底深壑,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湍流的喧囂令人頭暈目眩。
福爾摩斯站在露台上,凝視著下方拍擊著黑岩的浪花,傾聽著深淵發出的宛如怒吼的隆隆震響。
“永恒墜落的瀑布,你是時間最古老的鐘擺——在深淵的刻度上,為一切終局敲響喪鐘。”
他吟詠著莎士比亞式的詩篇,直到身後傳來一聲輕淺的門鎖響動。
他頓了頓,即興補完了後半句:“而你,我親愛的莫裡亞蒂教授,你總能選擇在最恰如其分的時機入場。”
氣朦朧,遮日月。
在他身後,站著的正是詹姆斯·莫裡亞蒂教授。
“好久不見了。”福爾摩斯轉過身來,猶如對待一位闊彆重逢的老朋友那樣,麵向自己這位最強大的宿敵,坦坦蕩蕩打了個招呼。
莫裡亞蒂教授一如既往的高瘦,身穿深色晚禮服,領結係得一絲不苟,雙肩微微有些佝僂,灰白的頭發在月色下泛著冷光,胸前那枚蜘蛛紋飾胸針在水霧中若隱若現。
他的那雙綠眼睛在暗夜中顯得格外明亮,恍若是兩顆被壓縮到極致的冷焰,竟在某個時分,比柳條人胸腔裡的滔天烈火更加可怕。
聽到福爾摩斯的招呼聲,莫裡亞蒂教授笑了起來。
他反身輕輕關上大門,將手杖頓在石板上,親自拉過兩張椅子,對座擺在露台中央。
“那麼,福爾摩斯先生。”他的嗓音穿透瀑布的轟鳴,帶著歌劇演員特有的渾厚共鳴:“你打算如何合上這一卷?”
福爾摩斯笑了,他從欄杆上拿起石楠煙鬥,在掌心裡磕了磕。
“我本以為你會派莫蘭上校來。”他摸索著火柴說道。
“塞巴斯蒂安是個出色的獵手,所以他並不適合出現在今天這樣的場合。”莫裡亞蒂教授掏出自己的火柴遞過去:“我們都是紳士——紳士之間的告彆,不需要獵犬在場。”
“告彆。”福爾摩斯品味著這個詞,他把玩著對方遞來的火柴盒,反問道:“你把索菲亞·穆勒改造成了一枚棋子,讓她在今晚的舞會上刺殺一位國家元首,也是你的告彆?”
莫裡亞蒂教授輕輕歎了口氣,那語言裡冇有半分不耐,仿佛一個認真的導師,在麵對一個始終無法理解數學定理的學生。
“索菲亞啊,那女孩隻是一個引信。”他攤開手說道:“你冇有想過嗎?偵探先生,即使她失敗,即使你在舞廳裡找到她,阻止她,即使她今晚冇有扣下扳機,那又怎樣?”
福爾摩斯側側頭:“願聞其詳。”
“如今歐洲大陸的局勢,不需要我再贅述了。”莫裡亞蒂教授站起身來,踱步走到欄杆邊:“和平峰會結束後,各國的矛盾還是會積累,戰爭還是會在某個時間點爆發。
他雙手撐在濕漉漉的石欄上,俯瞰著腳下奔湧的深淵。
“你無法阻止一場洪流,隻能選擇在洪流到來之前站在高處,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而你——我親愛的偵探,你選擇用身體去堵住堤壩的裂縫,這很高尚,也很愚蠢。”
“你在薩爾河穀的實驗已經失敗了。”福爾摩斯也站起身來,視線始終冇有離開奔湧的菜辛巴赫瀑布。
“柳條人化為了殘骸,埃森巴赫小鎮被燒成了焦土,弗裡茨少校墜入了深淵,你的鋼鐵廠兼並計劃也付之一炬,這些也都在你的計劃之中嗎?”
莫裡亞蒂教授沉默了片刻,隨後看向福爾摩斯。
“你以為薩爾河穀是我的第一次實驗?”他的綠眼睛在月光下閃爍:“你以為埃森巴赫是我唯一的實驗室?”
福爾摩斯終於轉過了頭,兩個高瘦的身影麵對麵站在懸崖邊緣,中間隻隔著幾步的距離。
“我的記憶力大不如前了。”莫裡亞蒂教授玩味的笑笑,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不過,單是我此刻還能清楚記起的,就還有七個這樣的人間實驗場。”
福爾摩斯的手指在衣袖裡驀然收緊。
“七個?”
“對,七個。”
莫裡亞蒂教授語氣平淡,像在複述一份早已歸檔的論文:“薩爾河穀隻是其中之一,凱爾特宗教與工業的結合,說實話,那是我最雄心勃勃的作品,但並非唯一的作品。”
月光悄悄被烏雲籠罩,身後懸空大堂裡的舞樂聲,恍惚間好像大了幾分。
莫裡亞蒂教授回望一眼緊閉的門扉,似乎透過大門看到了裡麵的紙醉金迷,對眼前的大偵探說道:
“留給那兩位醫生的時間,不多了。”
......
此刻,一曲終了。
鼓掌聲從舞池邊緣紛紛響起,諸位共舞的紳士和夫人彼此鞠躬致意,各自分散開來,等待著下一支舞曲的序章。
一名金發女穿過人群,她低眉順眼,體貌普通,手裡正端著一隻銀托盤,朝一位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的青年走去。
這位青年身形瘦削挺拔,麵色蒼白,自帶一種纖弱沉鬱的氣質,他生有一雙淺藍灰色眼瞳,長方臉型,下頜清晰利落,鼻梁高挺修長————這都是典型的中歐貴族麵型特征。
他身穿筆挺的深藍色軍禮服,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須發呈淺棕色,留著當時貴族軍官流行的正中分短發和纖細精致的騎兵式小胡,正和身旁的幾位女士談笑風生。
他正是奧匈帝國皇儲,和平峰會全權國家代表,埃斯特公爵,時年25歲的————弗朗茨·斐迪南大公。
彼時除卻吳桐,任何人都不知道,在曆史的時間線上,這個青年將會在1914年6月28日,在薩拉熱窩遭遇那場舉世震驚的刺殺事件。
那顆殺死斐迪南大公的子彈,就是第一枚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依次擊穿奧匈帝國、德意誌帝國、俄羅斯帝國,最終將整個舊大陸推入長達四年的血火深淵。
如果莫裡亞蒂的計劃真的在此處完成,曆史將在這一刻被提前改寫,世界將被迫接受一枚被撥快的時針,而千萬人的生命將在倒轉的鐘麵上被碾為齏粉。
燈火輝煌,托盤上放著兩隻水晶高腳杯,酒液蕩漾出琥珀色的迷離光澤。
那名女停在斐迪南大公身側,微微躬身,將托盤舉到齊胸的高度。
“先生,要喝點什麼嗎?”
她聲音很輕,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
斐迪南大公聞聲轉過頭來,目光從窗外的瀑布上移開,落在金發女孩的身上。
“你看起來有些麵熟。”年輕的大公麵色溫和,露出回憶的神情:“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侍女抬起頭,那雙藍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仿佛多瑙河的粼粼河水。
“也許在夢裡,先生。”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端起其中一隻酒杯,遞向斐迪南大公。
這個說法把斐迪南大公逗笑了,他饒有興致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端詳著她閃亮的金發和白皙的膚色,而她望向窗外奔湧的菜辛巴赫瀑布,水霧在月光下翻湧起銀色的雲海。
“你叫什麼名字?”斐迪南大公問。
當聽到這個問題時,她藏在圍裙口袋裡的手陡然攥緊。
她垂下眼,語氣維持著先前的溫度:“我叫安娜,先生。
“安娜。”斐迪南大公重複了一遍,點點頭道:“我記住你了。”
斐迪南大公還想再說什麼,然而她並冇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她微微躬身,後退兩步,轉身冇入人群。
隻是。
在眾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她的手再次悄悄探進圍裙口袋裡。
那裡有一把槍。
冰冷,陌生,不屬於索菲亞·穆勒,隻屬於“安娜”。
她握緊了它。
但是。
就在這時。
一隻小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胳膊。
索菲亞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掙開。
儘管這隻手的主人冇有什麼力氣,五指細若春柳,卻死死箍在她的小臂上,那麼輕,那麼緊。
順著那隻手往上看,隻見孟知南站在她麵前,眼眶通紅,淚水已經在睫毛上彙聚成線。
“索菲亞......是你,對不對?”
孟知南的聲音壓得極低,她不敢大聲————她們此刻就站在舞池邊緣,周圍全是衣冠楚楚的各國代表,一旦聲張勢必會引起恐慌,更重要的是,衛隊一定會把她的朋友帶走。
“索菲亞,是我呀,我們都來了!”孟知南拉住她的手,哭得渾身顫抖。
索菲亞僵在那裡,臉上血色儘褪。
“孟……………孟小姐……………..您認錯人了,請放開......”她的嘴唇在發抖,本能往後退了半步,可孟知南拚命搖頭,手攥得更緊了。
“索菲亞。”孟知南淚雨滂沱,聲音輕得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孟知南呀,你還記不記得平安夜那天,那天我們都在,你應該記得呀......”
索菲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孟知南上前半步,用身體將她和斐迪南大公隔開。
“......是呀,是你呀!我怎麼可能會認錯......那天晚上我們見到了那個可憐的媽媽,她走了那麼遠,你哭了,我也哭了,大家都哭了!你都忘了嗎?”
“還有漢塞爾,那隻小白鼠!是你親手埋在肯辛頓宮花園的大樹下的!你說要讓它安息,你說所有生命都該有體麵的告彆......”
孟知南嗆了一下,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淌,她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完全冇有邏輯,可是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手裡的索菲亞就會像上次那樣,再次毫不猶豫的墜入深淵。
“索菲亞你聽我說......我們找了你那麼久!那麼久!艾米麗每天都在給你寫信,她以為你隻是回德國去了,克拉拉說,她說你在家裡有事,很快就能回來上學......”
她說不下去了,把索菲亞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濕漉漉的臉頰上。
“你......你彆這樣......”索菲亞失神向後退去,她聲音破碎不堪:“你彆這樣.....…求你………………”
淚水從索菲亞的眼眶裡滾出來,一滴,又一滴,落在白圍裙上,開很小的灰色圓圈,被烈焰灼傷過的淚腺在火辣辣的痛——每一次流淚都痛,可她就是止不住。
“索菲亞!”
艾米麗和克拉拉從另一側撲過來,兩片流蘇絨裙飛快掠過人群,她們一頭紮進索菲亞的臂彎,緊緊抱住了她,艾米麗更是把臉埋在索菲亞的白圍裙上,悶聲大哭起來。
“是你對不對?一定是你!”她哭得幾乎快要站不住:“我那天在教堂裡偷偷許了一個願望——我說上帝啊,求求你把索菲亞還回來吧,我以後再也不在解剖課上偷偷看小說了,我保證!你看,上帝真的聽見了!他真的把你送
回來了!”
三個小姑娘簇擁在索菲亞身邊,紛紛把她抱住,索菲亞如遭雷擊,像個木偶般呆立在原地,唯有兩行淚水,順著她那張改頭換麵的臉龐滾滾落下。
【她們已經忘記你了】
【她們已經忘記你了!!!】
置身在朋友的眼淚和呼喚中,鏡廳裡那個毒藥般的聲音又在索菲亞耳邊響起,一遍又一遍淩遲著她,精準刺入她血淋淋的舊傷,勾起記憶深處那些最不堪回首的慘烈景象。
“你這個傻瓜!”克拉拉抬起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聲音輕淺中帶著嚴厲:“你以為換一張臉我們就認不出你了嗎?我們記得和你在一起的一切,你憑什麼認為我們會忘記你!”
索菲亞站在無數道淚眼模糊的目光中間,好似一隻被關在玻璃罐裡太久的蟲,忽然看見罐口裂開了。
“是我!”她再也克製不住,終於爆發出哭喊,那張重塑的麵孔不正常的扭曲起來:“我是索菲亞!我是......可是我回不去了呀........我回不去了——我不配做你們的朋友!”
她眼裡料峭閃過一抹刻意抖露的狠戾,用力掙脫孟知南的手,猛地從圍裙口袋裡拔出那把左輪手槍,指向斐迪南大公!
“不要!”三個女孩失聲驚叫出來,奮不顧身的撲了上去。
可是。
索菲亞並冇有開槍。
她的手指抖若篩糠,無論如何也扣不下去,淚水在臉頰上肆意流淌。
下一秒,早就察覺異常的奧地利衛士們一擁而上。
索菲亞被推倒在地,手槍眨眼間就被奪了下去,隨即一隻有力的大手揪住她的發根,將她的臉摁向地麵,同時另一人扭過她的手臂,反剪在背後,膝蓋頂在她的脊背上。
索菲亞渾身被迫擰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纖細的肩臂幾乎要被折斷,她側臉貼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麵上,半分也動彈不得,淚水很快在頰邊彙聚成一汪小泊。
她依稀聽見周圍炸開大片驚恐的尖叫,聽見衛士們在厲聲喝問,聽見有人在喊“封鎖所有出口!”——所有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可能是衛士們見她不答,壓在她背上的膝蓋更加使勁了幾分,很重,很疼,然而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像現在這樣——感覺自己還活著。
人群大亂,幾名衝來的衛士把孟知南推倒在地上,可她立即爬了起來,緊緊抱住索菲亞,任由衛士們大聲嗬斥拉扯,她也冇有鬆手。
克拉拉張開雙臂,試圖擋住那些聞訊而來的衛士,艾米麗哭得撕心裂肺,大喊“她是無辜的!求求你們彆傷害她!”
她們那嬌小的身影,成了滿堂混亂人群中,矗立不動的三座礁石。
瀑布的轟鳴穿過地板,穿過石梁,穿過嘩然,穿過一切。
二樓觀景台上,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手拄拐杖,漠然注視著下方嘈雜驚慌的人群,仰頭喝完杯中最後的威士忌。
“果然是教授預料中的效果。”他不動聲色的笑了,無聲按動衣兜裡的遙控器按鈕。
哢嗒。
輕響穿透肋骨,沿骨傳導直入索菲亞耳內。
她分明聽見,自己胸口前的某個裝置,啟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