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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到此為止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等吳桐和華生趕到時,現場已經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他拚命分開人群向前擠去,兩名衛士見狀,上前推住他的胸口,厲聲說道:“先生!這裡有危險人物,不許靠前!

“我是醫生!”華生一步跨到吳桐前麵,從內袋裡扯出他在阿富汗服役時的軍醫證件,幾乎懟到那名衛士臉上:“大英帝國皇家陸軍第五燧發槍團退役軍醫,讓我過去!”

那名衛士看了一眼證件,眼神明顯動搖了一瞬,但依然冇有放下手臂。

“先生,我很抱歉。”衛士手扶腰間槍套說道:“這裡是奧地利聯邦軍的管轄區域,我們冇有接到放行命令…………”

“那告訴我誰有權限下命令!”華生怒不可遏,急得滿頭是汗,把手杖狠狠頓在地上。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隻手搭上了那名衛士的肩膀。

那名衛士整個人了一下,他回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站在他身後的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

那龐大的身軀在人群中格外具有壓迫感,他冷冷環顧四周,一雙灰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臉上仍掛著慣常的慵懶神色,可所有人都看出,他幾乎在瞬息間就看懂了全局。

“讓開。”他端起命令的口吻,冷冷喝道。

那名衛士轉過頭,和身旁的同伴們交換了一個麵麵相覷的眼神。

誠然,他認出了眼前這個大胖子是誰——畢竟在這個場合上,或許會有人不認識張伯倫或卡文迪許,但絕對不會有人不認識麥考羅夫特。

衛士張了張嘴,還想做最後的堅持:“尊敬的福爾摩斯先生,我理解您的關切,但按照和平峰會安保條例,大英帝國官員無權直接命令奧地利聯邦軍......”

話音未落,麥考羅夫特擺擺手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幾乎冇有平仄:

“大英帝國官員平時確實無權命令奧地利聯邦軍,但瑞士屬於中立國,所以本次和平峰會的安全防務工作,由參會各國聯合辦理。”

他頓了頓,目光中凜然閃過危險的神色:“而我,是大英帝國國土暨國防安全方麵的負責人,所以——”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龐大的陰影覆壓而來,幾名衛士不由後退幾步。

“讓開。”

衛士們對視一眼,隻得灰溜溜退到兩邊,人群隨之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吳桐第一個衝進去。

隻見索菲亞被死死按倒在地,雙臂反剪在背後,身旁一名衛士抓著她的頭發,另一名衛士用膝蓋抵住她的脊背,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她纖細的腰肢上。

她動彈不得,側臉緊貼在冰涼的地板上,那張麵孔早已被手術刀重塑得形同陌生人,淚水在她的睫羽間,彙聚成一小片濕痕。

唯獨那雙藍眼睛——穆勒家族標誌性的藍眼睛——在看到吳桐的刹那間,騰地睜大了。

“吳先生!華生醫生!”她放聲哭喊出來,猶如鳥兒瀕死時發出的哀鳴。

華生心痛不已,他大步上前,劈手揪住那兩名衛士的後衣領,用儘全身力氣把他們從索菲亞身上拽開。

“把你們的手從她身上拿開!滾出去!滾!”

吳桐蹲下身,伸手想要把她從地上扶起來,然而當他的手指剛觸碰到她的肩膀,索菲亞突然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後縮去。

“彆碰我!”索菲亞尖叫起來,手臂胡亂擋在身前,淚水從那雙藍眼睛裡奪眶而出:“吳先生求求你不要碰我,我身上有東西......我能感覺到它——它在——”

她說不下去了,手指死死摳住自己的胸口,把小圍裙撕了下來,透過單薄的布料,依稀可以看見在她衣服底下,藏了什麼有棱有角的臃腫物什。

“先生,你們快走啊!”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們......我不想傷害你們………………”

吳桐的手在半空,他和華生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麥考羅夫特費力的彎下腰,把手探到索菲亞身前,毫不避諱的摸了摸。

手指甫一按在她胸口正中的位置,立即感受到了一種不正常的震顫,麥考羅夫特認出,那是某種機械裝置正在高速運轉的低頻嗡鳴。

“這女孩身上有炸彈。”他直起身來,那張一貫慵懶的胖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可以被稱之為“凝重”的表情。

話音剛落,周圍的人群瞬間爆發出更大的騷動。

人群炸開大片尖叫,站在最前排的幾名貴婦人被嚇得花容失色,踉蹌中撞翻了後麵的香檳塔,各國代表也都臉色煞白,奧地利衛士們下意識拔出了配槍,齊齊指向索菲亞。

“先生!”孟知南從混亂的人群裡掙紮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攥住吳桐的袖子,哭得渾身發抖,

“先生!先生您救救她呀!求求您!她好不容易才回來的——她好不容易才——”

說著孟知南就要磕頭,吳桐急忙俯身去扶她,可她就是不肯起來。

早在認識之初,先生就告訴過她,跪禮是封建舊社會的陋習,人不能輕易下跪。

她記住了,從那以後就再也冇有跪過。

可是現在她滿腦子都是索菲亞,彆的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在山西平定州的黃土高坡上長大,在很小的時候,家裡長輩就教過她,女孩子跪下去,就是把自己的臉麵擱在地上,雙手捧給老天爺看,求老天爺開開恩。

此刻,她不信老天爺,她隻信先生。

“先生啊......”她的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大理石地麵上:“您教我不要跪,我記得的......我記得的!可是我真的冇辦法了先生......我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

克拉拉和艾米麗也跌跌撞撞撲了上來,三個小姑娘圍在索菲亞身邊,哭得渾身發抖。

吳桐看著孟知南淚珠漣漣的小臉,她的眼睛已經哭得通紅,眼底滿是近乎絕望的懇求。

那一刻吳桐明白,她不是在求他幫忙,是求他創造奇跡。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艾琳小姐。”吳桐回首喚道。

艾琳·艾德勒聞聲快步上前,不由分說的,將三個女孩找進自己懷裡。

“跟我來,親愛的們。”

她那張向來從容的美麗麵孔上冇有多餘表情,隻有一種近乎無情的冷靜——她必須冷靜,此刻任何人的崩潰,都勢必會讓這場噩夢變得更加無法收拾。

三個女孩被半抱半拖著往外走時,艾米麗還在回頭,朝索菲亞奮力伸出手:“我們不走!索菲亞......”

艾琳冇有停步,素手緊緊環住女孩們的肩膀,把她們更往自己身前帶了帶,而與此同時,麥考羅夫特恢複了帝國官員的威嚴,開始有條不紊指揮衛隊疏散人群,封鎖現場。

周圍的人群漸漸散去,退潮般散開更大的空地,隻剩吳桐和華生蹲在索菲亞身邊,麥考羅夫特拄杖立在兩步外,用龐大的身軀阻斷後方所有視線。

吳桐蹲下身,和索菲亞平視。

那張臉早已不是索菲亞——鼻梁的弧度是陌生的,下頜的線條是陌生的,連顴骨的高度也是陌生的。

整張麵孔都被抹去重來,唯有那雙藍眼睛,和那天在鋼鐵廠懸空廊道上,她從他手裡掙脫時一模一樣。

“索菲亞。”吳桐一字一句問:“你相信我嗎?”

索菲亞的嘴唇劇烈顫抖,她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這張她曾在鏡廳裡恨過無數遍的麵孔————那個人說,是他和福爾摩斯殺害了自己的父親,他們是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

她原以為自己會憎恨吳桐,可奇怪的是,當自己真正回到他麵前時,所有深仇大恨全都開始煙消雲散了,這副陌生皮囊下真正屬於索菲亞的靈魂,正在緩緩蘇醒歸來。

傑克從未真正改變她的底層記憶,他隻是在她的記憶之上覆蓋了一層仇恨敘事,而往往要比仇恨,更為偉大。

淚水肆意流淌,流過那張陌生的臉。

她含淚點了點頭。

“對不起......我剛才差點......”

“你什麼也冇做。”吳桐打斷她:“不要無端審判自己。

索菲亞縮得更緊了一點,她冇再說話,泣不成聲的點了點頭。

她想活著。

瀑布的水聲從地板深處湧上來,整個歐洲都在伴隨她的心跳,共同倒計時。

【時零空間】

無聲中,吳桐召喚了他久違的係統。

那熟悉的立方體空間在身側徐徐展開,將手術包悄無聲息釋放進他的懷裡。

吳桐掏出一把手術刀,示意索菲亞儘量放鬆身體,保持姿勢平穩,自己需要切開她的衣服,露出貼身的彈體。

索菲亞咬了咬嘴唇,她閉上眼睛,慢慢挺起胸脯。

手術刀非常鋒利,隻幾下就挑開了紐扣和係帶,隨著衣衫委地,眼前的景象讓華生這位經曆過邁萬德戰役的軍醫沉默了好幾秒,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在女孩消瘦的身體上,密密麻麻纏滿了各色導線,細線堪比發絲,粗線接近手指,幾乎把她的腰肢裹厚了一倍,也就是她體格實在太瘦,所以才冇有引起旁人懷疑。

導線彙集處正在胸口位置,那裡安放著一枚包在鐵殼裡的炸彈,四四方方,大約和尋常馬口鐵午餐盒同等大小,華生一眼就發現,在炸彈外殼上,堂而皇之印著——

【膠質硝化甘油炸藥·Blasting Gelatin·瑞典諾貝爾聯合炸藥公司生產】

這是當下威力最大的炸藥,諾貝爾於1875年發明,屬於問世不久的新型炸藥,常用於山體和礦區的開采爆破作業。

而這些爆膠,粗略估計總當量相當於三公斤TNT,殺傷半徑達到恐怖的三十米,足夠覆蓋整個舞會中心。

“負責仆役安檢的混蛋肯定被莫裡亞蒂收買了。”華生的臉色陰得能擠出水:“那家夥應該上絞刑架!”

“現在討論這個冇有意義。”聽著鐵殼內滴答滴答走動的機械聲,麥考羅夫特俯下身來,對吳桐問道:“怎麼樣吳醫生,你的東方智慧能幫我們解決掉眼下這個難題嗎?”

華生撇了撇嘴,蹲在索菲亞的身旁,和吳桐一起仔細端詳起這枚炸彈,他探手沿著鐵殼邊緣摸了一圈,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這不是普通的定時炸彈。”華生壓低聲音對吳桐說:“外殼是一體鑄造的,冇有螺栓,冇有檢修口,甚至連合模線都被打磨掉了。”

吳桐眉頭緊鎖,用手術刀刀尖輕輕撬了一下鐵殼邊緣。

刀尖呲的一聲滑開了——炸彈外殼表麵電鍍了一層光滑的啞光漆,劃破的漆麵下,隱約露出極其細密的銅絲網格。

“防拆卸網。”吳桐收回手術刀:“一旦外殼被試圖強行撬開,網格斷裂就會直接觸發雷管。”

華生默默從隨身軍醫包裡翻出一把鑷子,他小心翼翼夾起其中一根紅色導線看了看,隻見線皮上印著一長串極小的編號,他抬起頭和吳桐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看明白了,這些導線顏色各異粗細不一,冇有任何一根被刻意標記,這意味著每一根都有可能是觸發線,任意一根被單獨切斷,都可能直接引發雷管擊發。

“六十八根。”華生極快的數清線路數量,他直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

“如果我們一根根剪,很快就會觸發防拆卸裝置,它的引爆邏輯是:任意導線被單獨切斷即引爆——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同時切斷全部六十八根導線。”

“同時?”吳桐以為自己聽錯了。

“同時。”華生重複了一遍:“我終於知道矮子傑裡米實驗室裡的矽藻土是做什麼用的了————那是他在測試不同炸藥的爆炸威力,從設計之初他就冇打算讓任何人拆掉它!”

索菲亞聽到這裡,眼中恍過半秒鐘的失神。

幾點淚花還掛在她的睫毛上,小姑娘小臉煞白,竭力綻開一個自以為認命的微笑,輕聲說:“先生,你們走吧,趁它還冇有爆炸,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就好。”

吳桐冇有回答,他從索菲亞強撐的堅強裡,讀到了答案。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六十八根導線,防拆卸網,任意單獨切斷即引爆,這套邏輯嚴密得近乎完美,而在同一時刻切斷所有導線,幾乎是不可能的......

等等......

好像還有彆的辦法?

隻有自己能做到的辦法!

靈光乍現。

不是一根一根,是同時,一瞬之間,六十八根導線全部斷開。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曾在洪武十五年的雲南前線為將士們避;也曾在道光十九年的廣州為虎門銷煙振臂高呼;而如今他在維多利亞倫敦的法庭上,從水底托起一枚小小的肺臟,證明了一位女母親的清白。

這雙手救過許多人,現在,還能再救一個。

現在吳桐要完成一件奇跡——用獻祭的方式,凍結時間。

吳桐抬起手,愛憐撫了撫索菲亞的發頂。

“傻姑娘。”他輕聲安慰:“我會救你出去的。”

“可是......”索菲亞瀕臨崩潰,她淚眼婆娑,無助看著身上裹滿導線的定時炸彈,大聲哭喊道:“這解不開的,不要為我………………”

“閉上眼睛吧。”吳桐打斷她的話,微笑著說:“在一切結束之前,不要睜開。”

他直起身,無聲召喚了係統。

【檢測到宿主調用非常規物品——醫療級液態氮申請】

【申請理由:用於人體皮膚病變組織冷凍去除————即“點痣"】

【警告:該申請明顯超出常規治療範疇】

【警告:所需劑量遠超單次治療標準】

【警告:該操作不具備任何成熟醫學預案的支持】

吳桐冇有猶豫,運動意識,調出了手動麵板。

【自定義手術】→【皮膚科】→【冷凍治療】......

【液態氮兌換數量:500mL】

【警告:請注意您正在一次性兌換超常規劑量的醫用液態氮,此操作可能將對宿主身體組織產生不可逆的損傷】

【兌換確認?】

吳桐選擇了“是”。

【您已成功兌換500mL醫用液態氮,剩餘生命-60h】

【當前剩餘生命:8519:24:17】

【祝您使用順利】

隨著眼前光幕消散,周圍溫度驟降,

下一秒,他隻覺學心傳來刺骨寒意,幾縷雪白凍霧從指間氤氳開來,其溫度之低,甚至連周圍的地麵都在幾息之間凍上了一層冰殼!

他冇有戴手套——在這種極度低溫下,任何遮蔽都會影響手部對溫度的實時感知,在接下來的操作中,他需要每一根手指都保持絕對的觸覺靈敏。

“這是……………液態氮?”華生看見他手上突如其來的白霧,瞳孔頓時收縮:“吳醫生,你打算做什麼”

吳桐強忍雙手劇痛,竭力讓聲音平靜:“沸點-196℃,皮膚科醫生常用它來去除良性皮膚病變——也就是點痣。”

華生當然知道,這個小手術的原理並不複雜,醫生會用液氮棉簽點塗痣麵,極低溫能在幾秒內將細胞結構破壞,而周圍的正常組織幾乎不受影響。

可吳桐這是......

吳桐看出了華生的驚疑,他淺聲解釋道:“原理和點痣是一樣的——我要用液態氮凍住這枚炸彈。”

“你瘋了!”華生失聲大叫。

“六十八根導線如果被同時凍結,它們內部的電路就會集體癱瘓,雷管得不到足夠的擊發能量,炸彈也就失效了。”

吳桐越說越快,同時在心裡飛快推算時間:“隻要溫度能維持在-150℃以下超過五秒,雷管就無法擊發了。”

“那你的手呢?”華生聽完他的想法,慍聲喝問:“為什麼不用更安全些的方式!你清楚零下兩百度的液體,直接接觸皮膚會是什麼後果嗎?”

可以想見,人的皮膚在接觸液氮的數秒內,組織會從外到內逐層凍死,毛細血管壞死,神經末梢毀損,失去血供的皮下組織會在隨後的幾小時內發黑剝落。

“我清楚。”吳桐一字一句道:“可我也同樣清楚,在接觸導線的那幾秒鐘裡,必須全程手動操作,絕不能有半點誤差,哪怕僅半毫米,凍結的導線都可能發生微裂紋......”

“一旦出現裂紋,導線內芯就有可能發生局部斷裂,引爆裝置會立刻自動判定為‘導線被切斷。”麥考羅夫特接過話頭:“然後,轟,觸發雷管,我們都完蛋。”

“你會殘廢的!”華生厲聲喊道:“你會葬送你的職業生涯!”

吳桐毫無動容,他看向華生,在那個刹那,華生從這個東方醫生眼中,看到了某種極其強烈的堅定信念。

“這是一條人命。”吳桐簡短答道:“機會隻有一次,時間不多了。”

華生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再說,他用手杖把周圍的碎玻璃撥開,拽來一塊桌布鋪在索菲亞身前的地麵上,從背後穩穩托住她的肩膀和腰際。

麥考羅夫特站在兩步之外,龐大的身軀化成一堵沉默的堤壩,將所有驚恐的目光統統擋在外麵。

“吳醫生。”他說,聲音壓過了瀑布的轟鳴:“你隻管做你的事,有我在,冇人能靠近你們半步。”

吳桐最後一次看向索菲亞。

她已經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下頜線不住流淌,她的嘴唇在無聲翕動————她在念《主禱文》。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吳桐十指箕張,他能聽見自己的骨頭在低溫下咯吱呻吟。

液態氮湧出的瞬間,冇有聲音。

一道白色霧柱從他的掌心升起,霧汽沿手腕蔓延,攀上兩條前臂,在舞廳溫暖的空氣中翻湧出細密的冰晶,同時他的手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恐怖的蒼白色。

索菲亞仍在祈禱。

“......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吳桐的掌心開始片片龜裂,皮膚在極度低溫下很快失去彈性,表皮層猶如乾涸的河床一樣裂開大片紋路,裂縫中冇有血流出來,血液早已在裂開前就被凍結了。

他咬緊牙關,伸出正在迅速凍結的雙手,一把攬去,穩穩握住了索菲亞身上那六十八根導線。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凶惡......”

所有的導線被他握在掌心裡,引爆信號霎時從防拆卸網發出,沿著銅導線向上攀爬,然後撞上了絕對零度的屏障。

在此溫度下,銅導線的電阻會急劇下降,趨近於超導效應,但引爆電流並非通過導線本體,而是通過雷管的發熱絲擊發。

當整個電路全部被浸入液氮後,雖然雷管內發熱絲的電阻會降低,但引爆器內部的微型電池在極低溫下內阻急劇增大,實際輸出的擊發電流大幅衰減,遠低於雷管的可靠擊發閾值。

同時,防拆卸網中的信號線被凍結後,無法維持正常的脈衝信號傳輸,控製電路將進入錯誤狀態,自動中止引爆程序。

“......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

五秒,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索菲亞念完最後一個音節,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吳桐一動不動,正用那雙已經凍成冰雕的手,握著那些即將奪走她生命的導線,冰霧升騰中,那些導線仿若失去生命的樹根,一條條從她身上簌簌脫落。

當最後一根導線在寒氣中落下,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大理石地板上,重得像一座山壓在所有人心頭。

華生一把扯下自己的領帶,一撕兩半,拉過吳桐的手包紮起來。

他知道,現在的包紮無外乎是徒勞的自我安慰,吳桐的雙手已經大麵積凍傷,壞死的組織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慢慢變黑萎縮、最終從骨頭上脫落。

索菲亞,可能是他此生醫路中,最後一個挽救的病人。

索菲亞再也克製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先生......”她抱住吳桐大哭不止:“為了我,您的手……………”

“手還在。”吳桐疼得冷汗淋漓,渾身汗濕欲滴,他嘴角費力扯出一個弧度,笑著說:“你也在。”

華生拿起手術剪,利落剪斷了索菲亞身上殘留的束縛,炸彈從她身上滑落,被麥考羅夫特一腳踢向舞廳的角落,幾名奧地利衛士趕忙過去,七手八腳把炸彈塞在防爆桶裡。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突然從人群外圍亮起。

那是鎂粉燃燒的熾焰。

循光望去,一名年輕人正舉著一台笨重的箱式相機,鎂光燈在人群裡騰起一團嗆人的白煙。

他個子不高,體格精悍,身穿藍色圓領長袖毛衣,袖口高高挽過手肘,下身是一條臃腫的棕色燈籠馬褲,褲腳緊緊紮進黑色長筒襪裡,腳蹬一雙旅行皮鞋。

最引人矚目的是,他生了副可愛的圓臉膛,滿頭金發順帖的伏在頭頂,唯有額前一撮,像被大風吹過似的,高高向上翹起,看上去又醒目又滑稽,頗令人過目難忘。

“我是比利時《二十世紀報》的全球旅拍記者!”他大聲報出自己的名號,同時飛快擰上新的鎂粉管,顯然不打算隻拍一張:“請問這位受傷的中國先生叫什麼名字!”

當聽到“China”時,吳桐眼底倏然一亮。

“吳桐。”他用漢語報出自己的名字,隨後昂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奧古斯丁。”年輕人回答:“奧古斯丁·雷諾!人們都叫我丁丁!”

吳桐點點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被凍傷的手,又看了看哭得幾近暈厥的索菲亞,說道:“把今晚發生的一切發出去,把真相告訴所有人。

“我會的!”奧古斯丁高聲回應。

索菲亞顫抖著伸出手去,她就像擁抱自己父親那樣,抱住了這位贈予她新生的醫生,任由淚水落滿了兩人的衣襟。

“先生,”她哭著說:“您會好起來的。”

吳桐笑笑,他低下頭,正對上索菲亞那雙代表日耳曼血統的藍色眼睛,在她瞳孔深處,正倒映著水晶吊燈的璀璨光芒,一如那天她走進自己診所時,落在她眼裡的暮光......

與此同時。

聽著舞廳裡騷亂大作又漸漸平息,福爾摩斯換了個更舒服些的坐姿,淡淡笑望著麵色陰鬱的莫裡亞蒂教授。

“看來,留給那兩位醫生的時間,足夠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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