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妖霧重來
時間轉眼過去了三個月。
泰晤士河口的霧是鉛灰色的,裹著煤煙和鹽鹵的腥氣,沉甸甸壓在水麵上。
今日時刻——1888年8月30日,上午九點過半。
距離那場轟動歐洲的瑞士和平峰會,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五周。
【曙光號】船艏劈開泰晤士河口渾濁的黃綠色海水,悠然拉響汽笛,悶悶的嗚嗚聲貼著渾濁的浪頭滾出去,撞在蒂爾伯裡港灰撲撲的防波堤上,又被彈了回來。
奧古斯丁·雷諾站在船頭,兩隻手扶著被海鹽蝕出白斑的鐵欄杆,半個身子探出船舷,額前那撮翹發被河風吹得筆直。
他穿了一件嶄新的藍色圓領毛衣,雪白的襯衣領子翻出來,正好壓在土黃色塹壕風衣的寬領下麵,燈籠馬褲的褲腳也用皮扣緊緊紮進旅行皮鞋裡,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仿佛一路的顛簸與風浪,隻是為這場重逢做的熱身。
他深吸了一大口愈發渾濁的海風,滿意地笑了。
三個月的旅程,從瑞士到新澤西,從孟買到塞得港,橫跨半個地球,他現在終於站在這裡了。
“看!倫敦!白雪!我們到了!”他低頭笑道,小狗白雪蹲在他腳邊,歪頭搖了搖尾巴。
晨光熹微,倫敦的剪影輪廓正從河霧儘頭一點點浮現出來——威斯敏斯特宮的鐘樓尖頂戳破灰蒙蒙的天際線,在泰晤士河兩岸,密密麻麻的吊車桅杆在濃霧裡影影綽綽,如同一片被潮水衝歪了的枯樹林。
就在這時,一個粗啞的聲音,不客氣地從身後傳來:
“丁丁,你在看什麼?那個臭烘烘的煙囪堆?”
奧古斯丁回過頭,隻見——阿奇博爾德·阿道克船長————正倚靠在船艙門框上,嘴裡叼著一根雪茄,滿臉寫著“我討厭這裡的一切”。
他生了一腦袋亂糟糟的毛發,鋼絲樣的黑發一根根從船長帽下支棱出來,濃密的黑色絡腮胡覆蓋住了下半張臉,眉眼銳利,情緒完全寫在臉上。
作為這艘遠洋郵輪的船長,他身穿深藍色雙排扣製服,內搭高領針織毛衣,腳蹬厚牛皮靴,身材高大魁梧,肩寬背厚,典型的遠洋海員體格,從他略帶迷離的眼神中,奧古斯丁不難看出,船長早起又喝了不少。
阿道克船長拖遝著步子走到欄杆邊,瞥了眼越來越近的河港岸線,朝泰晤士河狠狠吐了口唾沫。
“可悲的城市!我敢打賭,他們連一頓像樣的飯都端不出來——全靠炸魚薯條騙人!還有那個霧!你聞到了嗎?煤!全是煤!活見鬼,比安特衛普的魚市還臟!就連聾子卡爾庫魯斯教授那個怪胎都會忍不下去的!”
“這可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船長。”奧古斯丁的圓臉上漾起習以為常的笑容,他彎下腰拍了拍小狗的腦袋:“對吧,白雪?”
白雪“汪”了一聲,尾巴搖得更歡了。
“嗬~大英帝國!”
阿道克船長漲紅了臉,粗壯的手指在半空中不耐煩地揮舞著:
“你知道人們都是怎麼形容這裡的嗎?罪惡之城!這地方就是個大號的騙局!各種劫匪、扒手、騙子、奸商、律師——尤其是律師——全擠在這座臭烘烘的城市裡,等著坑每一個靠岸的水手!”
他的吼聲把桅杆上的幾隻海鷗都驚飛了,白雪豎起耳朵朝他叫了一聲,像是在附和這場即興控訴。
此刻,曙光號緩緩泊入錨地,港口嘈雜起來——碼頭工人在呟喝,卸貨吊臂絞盤嘎嘎作響,遠處火車汽笛發出尖細的回聲,好不熱鬨。
“可是這裡也有真正的好人,我正準備去拜訪他呢。”奧古斯丁拍了拍塹壕風衣,提起腳邊的皮箱:“船長,有冇有興趣陪我去看看?”
“下船?”船長撚著雪茄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隨即他狠狠搖了搖頭,蓬亂的絡腮胡在風中甩來甩去。
“不去!我熱愛大海,熱愛我的曙光號!這可是艘好船,有結實的龍骨,有乾淨的甲板,還有我的那些朗姆酒和威士忌!岸上冇一個好東西!你自己去吧!”
“好吧,船長。”奧古斯丁也不勉強他,轉身朝舷梯走去,邊走邊對身旁的小狗說:“白雪,你想不想看看,這座世界中心長什麼樣?”
白雪汪汪叫著,繞著他的腳踝轉了兩圈,搖搖尾巴朝舷梯跑去。
蒂爾伯裡港的石板路磨得光溜溜的,到處都是水窪,倒映著碼頭邊那些歪歪扭扭的煤氣燈柱。
奧古斯丁提著箱子走下舷梯,白雪跟在他腳邊,濕乎乎的小黑鼻頭不停抽動,嗅著空氣中那股混雜著煤煙、鹹魚和舊纜繩麻油的肮臟味道。
周圍人來人往,各種裝束的人混雜在一起:穿工裝扛貨包的碼頭工人、戴圓頂禮帽的職員,幾個趕著馬車的車夫正大聲討價還價,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他注意到,有幾個穿靛藍布褂子的黃皮膚年輕人,正團坐在角落的棚子底下喝茶,說著一口他聽不懂的閩粵方言。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藏青馬褂的身影,從碼頭倉庫的陰影裡慢步迎了出來。
公孫閼站在人群邊緣,手裡的南海沉香木珠串哢哧哢哧撚個不停,刀條臉上永遠保持著那副不鹹不淡的笑容。
“雷諾先生。”他拱拱手:“恭候多時了。”
公孫閼是在三周前收到那封信的。
起初他還有些意外,一個素不相識的比利時記者,為何會寄信給自己。
懷著疑惑,他展開信紙,信上措辭客氣,直到當他看到“特來拜訪吳桐先生”一行字時,他便頓時明白了。
許多事繞來繞去,終歸要繞到那個人身上。
和平峰會結束後,吳桐重返倫敦,想找他的人不少——記者、病患、街坊,還有聞訊而來的各路鬼怪神仙......
自從回來後,吳桐始終拒不見客,公孫閼很識趣地做了喉舌,冇少居中斡旋,把大多數人擋了回去。
唯獨這封信不太一樣。
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張從瑞士寄出的剪報,黑白照片上,吳桐的雙手凍傷皸裂,旁邊那個被救下的女孩正抱住他痛哭。
公孫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剪報收進抽屜,吩咐夥計去朗吟樓把最好的客房包下,早早收拾乾淨,而今天一大早,他就雇了馬車,親自趕到蒂爾伯裡港迎接。
“想必您就是公孫先生吧?謝謝您的迎接。”奧古斯丁剛把提箱擱在腳邊,還冇來得及伸手,白雪先一步竄了上去。
小狗繞著公孫閼的褲腿嗅了一圈,尾巴搖得像一麵小旗子,嘴裡發出嗚嗚的歡迎聲。
公孫閼低頭看著這隻白色小獵犬,臉上那副精明的笑容裡,不由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他把念珠找回腕上,撩開馬褂蹲下身子,輕輕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乖狗狗。”他撓撓白雪的耳後,白雪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搖得更歡了。
奧古斯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白雪不太喜歡陌生人,看來您是個例外。”
“狗比人誠實。”公孫閼站起身,雙手插袖道:“它們用鼻子認人,不像人,用眼睛看誰穿得光鮮,就朝誰鞠躬行禮。"
“說得在理。”
說話間,幾名夥計不動聲色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拎過貴客的提箱,公孫閼順勢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吧,雷諾先生。”他眼睛裡閃著老派買辦特有的精光:“我帶您去唐人街看看。”
“好啊。”奧古斯丁笑著接道:“我可是準備了筆、紙、相機,還有一腦袋問題呢!”
二人在笑聲中登上馬車,然而就在行李放妥後,奧古斯丁抬手示意車夫彆忙。
“不急。”他側過身,對公孫閼說:“先繞路去哈裡街,聽說那裡今天有場彆開生麵的手術呢。”
公孫閼起先一愣,隨後躬身笑道:“如您所願。”
馬車轆轆駛過倫敦的鋪石路麵,奧古斯丁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街景,腦海中如同電影倒帶般,將這三個月發生的事迅速回放了一遍:
在這段不長不短的時間裡,所有人猶如萊辛巴赫瀑布潑灑下的水花,各自濺落在了不同的人生軌跡上。
任何搜索屍體的行動都是徒勞的,當晚瑞士警方和英國使館派出數十支搜救隊,沿哈斯利山穀一路向下遊搜尋,曆時十天一無所獲,最終多份官方報告以“推定死亡”結案。
另一邊的談判桌上,世界大戰被阻止了。
經曆過這場足以引爆世界的危機後,無論是出於真誠的和平意願,還是對連鎖反應的警惕,各國代表紛紛同意在和平協定上簽字,而這份協定被後世稱為“懸崖上的和平”。
至於詹姆斯·莫裡亞蒂教授的犯罪帝國,在他墜崖身亡後開始土崩瓦解。
英國警方根據華生醫生轉交的那本紅色手賬本,聯合多所頂尖大學的密碼學專家,破解了以《唐璜》為密碼本的加密體係,進而坐實了濃縮其中的犯罪事實。
手賬本中記錄了大量人名、地名、時間和貨物代號,涵蓋了倫敦、柏林、巴黎、米蘭、紐約等多地的聯絡網,規模之大,涉及之廣,牽涉之巨,令人觸目驚心。
就在六月初,麥考羅夫特英國內閣國土安全顧問的身份,正式致函法國、德國、意大利、比利時等國,組建國際協作專案組,在歐洲範圍內展開同步清剿。
截至奧古斯丁登上曙光號之前,根據官方通報,已有超過六成的犯罪網絡被搗毀,多名隱藏在政界、商界、學界的莫裡亞蒂代理人被逮捕,餘下的四成仍在追查中。
可以想見,在失去了莫裡亞蒂的核心協調後,這些殘餘節點彼此斷絕聯係,猶如一盤散沙,已無力組織新的行動。
值得一提的是,涉及本案最為關鍵的危險人物——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在邁林根和平峰會結束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各國共同將他列為最高級彆的紅色通緝犯。
而艾琳·艾德勒,她在峰會結束後,並冇有返回美國,而是選擇回到倫敦,宣布無限期停止所有公演,並且拒絕任何形式的采訪,僅有的一次出行記錄,是參加他的葬禮。
是的。
縱使無法尋回任何遺物,可這依然影響不了人們對這位偉大偵探的緬懷。
瑞士政府在菜辛巴赫瀑布後方樹立起了紀念碑,葬禮被選擇在倫敦聖馬丁教堂舉行,當天前來悼念的人並不多,畢竟他是個疏於情感的人,這些是他僅有的親朋了。
“坦誠來講,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華生當天站在高壇上,伴隨著管風琴憂傷的旋律,他如是說道:“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愛他。”
他長眠在海格特公墓,倫敦各大報紙爭相報道,引來社會各界人物前來獻花和默哀,奧古斯丁記得,墓碑上刻著這樣幾行字:
【夏洛克·福爾摩斯】
【1854-1888】
【他下了一盤以大局為重的好棋】
這時,馬車緩緩停穩,將奧古斯丁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車夫敲了敲廂壁,畢恭畢敬說:“先生們,哈裡街到了。”
奧古斯丁從車艙裡跳下來,轉身拉出行李架上的皮箱,打開箱蓋,在公孫閼好奇的目光中,他從中拿出一束精心打理包裹好的矢車菊花束。
眼前這幢診所,處於哈裡街的黃金地段。
煤氣燈罩子擦得鋥亮,即使隔著老遠,依然能穿透倫敦陰沉的濃霧,幽幽照亮門前半條街,把門前精心鋪設的條石板映得熠熠生輝。
最深處的手術室外,特殊病房裡,索菲亞正麵纏滿繃帶,臉上酥麻的藥勁還冇完全消退,她憎惜萌萌的坐在手術床上,眼巴巴望著虛空。
“好了。”溫柔的聲線在耳邊響起:“讓我們來看看,小公主的手術效果如何?”
繃帶層層拆下,光線漸漸從縫隙間滲了進來,索菲亞眨眨她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滿臉期待的孟知南,艾米麗,克拉拉三個小夥伴,隨後是一一蘭開斯特爵士。
萊辛巴赫瀑布事件後,蘭開斯特爵士在維也納被國際聯合刑警找到,當時他正用假身份在一家小牙科診所工作,他未做任何抵抗,主動交出了全部手術記錄。
經過穆勒教授和麥考羅夫特的不懈努力,索菲亞並冇有被追責以任何罪名,之後她在吳桐的安排下,轉入倫敦一家私立療養院接受後續治療,三個小夥伴經常去探望她。
直到蘭開斯特被移交回英國當局,眾人才驚愕地得知,原來當初那個在黑麥嶺送出假情報的“瑪莎大嬸”,也是出自他的手術刀下。
他至今難忘——那女人剛來的時候,頂著一張年輕漂亮的麵孔,卻要求把自己整容成老婦人。
他起初覺得荒謬,但這場手術的費用,已經通過幾個匿名賬戶全額預付。
他彆無選擇。
通過為數不多的交談,蘭開斯特爵士得知,她曾是一名話劇演員,劇團解散後冇了收入,為了養活幾個孩子,隻能在混亂的倫敦東區站街,靠每晚出賣皮肉為生。
手術結束後,那女人便不見了蹤影,蘇格蘭場聞訊出動大量警力重返藍道申森林和黑麥嶺農莊搜查,可除了寥寥幾條目擊線索外,再無任何關於這個女人下落的消息。
可以想見,彙款賬戶的注冊信息全是偽造的,她恐怕早就被莫裡亞蒂教授的爪牙滅口了,而那個女人的孩子,大概也冇能活下來......
除此之外。
在聽罷蘭開斯特爵士的供述後,最令所有人大感脊背發涼的是,整場事件中除了莫裡亞蒂教授和莫蘭上校,竟然還隱藏著第三個恐怖人物——那個神秘的“傑克”。
蘭開斯特回憶,傑克展現出了極其高超的外科技術,一度令他這位整容泰鬥深感意外。
雖然無法確定其樣貌性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傑克非常年輕,卓越的醫學素養與年齡大為不相匹配。
國際專案組掃蕩了半個歐洲,而傑克就在這關鍵節點,銷聲匿跡了,隻知道他在臨行前將鏡廳付之一炬,冇留下半點線索和痕跡,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而被傑克重塑過的索菲亞,即將迎來新生。
繃帶委地,三個小姑娘不禁“哇”了一聲。
孟知南從身後小心翼翼捧出一麵鏡子,索菲亞見狀,下意識渾身一抖。
經過鏡廳那場曆時七天的噩夢,她對鏡子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恐懼。
隻不過。
這一次。
呈現在鏡子中的,是她原本的模樣。
準確來說,她的容貌被修複回了八分,下巴比從前稍尖了些,鼻梁的弧度更挺秀了,重新植回同色金發,那雙藍眼睛裡還是那麼水波蕩漾。
索菲亞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許久。
蘭開斯特爵士站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身前,聲音裡帶著一種職業醫生的審慎:“經過三次手術,麵部燒傷的組織已經基本替換,但深層瘢痕的修複已經到了極限。”
他歎了口氣,直言不諱道:“恐怕您的容貌,隻能修複至此了。”
索菲亞冇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鏡中那張臉的輪廓。
她終於重新找回自己了。
“這樣就很好。”她說,露出一抹真摯的笑:“真的很好。”
眼看她又要哭,克拉拉一步跨上前,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訓斥道:“不能哭!你剛拆了繃帶,眼淚會刺激創麵,影響愈合的——你自己就是護士,忘啦?”
索菲亞被她這一喝,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委屈巴巴點了點頭。
然而克拉拉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聲響亮的嚎啕。
艾米麗站在門口,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索菲亞!你變回來了!你真的變回來了!”
克拉拉翻了個白眼,轉向艾米麗,雙手叉腰道:“我剛才說了不能哭,免得索菲亞難過,你到底聽冇聽我說話?”
“我控製不住嘛!”艾米麗抽噎著走過來,小手一把抱住索菲亞,眼淚蹭了她一肩膀。
孟知南手裡捧著鏡子,看著三個小夥伴擠成一團,唇角彎彎的,眼眶也有些紅了。
就在這時,半掩的病房門被輕輕叩響。
所有人轉過頭去,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
“請問,我可以進來嗎?”奧古斯丁·雷諾微笑著問。
“雷諾先生!”孟知南驚喜地說:“快請進!”
索菲亞怔怔看著那束矢車菊,她認出這是德國的國花。
“叫我丁丁就好。”年輕人走進來,將花束輕輕放進索菲亞手裡,真誠地說:“小姐,矢車菊是德國的象征,願你早日康複,同它一樣生生不息。”
索菲亞低下頭,指尖拂過矢車菊含水的花瓣,那藍色純淨而深沉,像極了萊茵河在晴日裡的波光。
“謝謝您,丁丁先生。”她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克拉拉鬆了口氣,向奧古斯丁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謝謝您那天為我們拍的合影,丁丁先生,那張照片,我們會一直珍藏的。”
“諸位小姐太客氣了。”奧古斯丁笑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采訪要點。
“其實我這次來倫敦,是想拜訪吳桐先生的。”他轉向孟知南:“請問他現在在唐人街嗎?”
“先生不在唐人街。”孟知南脆生生答:“他現在有了新工作,在為拜耳先生做事。”
“拜耳先生?”奧古斯丁的眼睛亮了:“那位阿司匹林的拜耳?”
“是的。”孟知南說:“先生的手需要恢複,暫時不能再拿手術刀了,所以拜耳先生請他去到自己的分公司管事。
“那孟小姐,您知道他現在具體在做什麼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孟知南搖搖頭,眼神裡劃過一絲難掩的落寞:“不過自從回來之後,先生就很少笑了。”
經曆過那樣的生離死彆,吳桐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遭受重創,奧古斯丁曾以遊曆記者的身份,做過環球旅行,那段非凡經曆令他對此頗為理解。
“離開對他來說也許是件好事,換個地方,換種心情。”奧古斯丁笑道:“謝謝孟小姐,那我更要去拜訪他了。
說完,他朝所有人揮揮手,轉身走出病房。
白雪守在走廊裡,見他出來,歡快地搖了搖尾巴,跟在他腳邊朝樓梯口跑去。
樓梯間裡回蕩著他那輕快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倫敦的霧,在這個早晨,似乎薄了些。
而生活,依然在繼續。
實際上,孟知南隻說對了一半。
雖然邀請函是拜耳先生發出的,不過最後為吳桐安排具體工作的,是威斯考特教授。
“小吳先生。”
威斯考特教授站在窗前,老人眼裡儘是心疼和惋惜,晨光從梅菲爾彆墅的玻璃窗透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他不止一次和拜耳先生在書房裡關起門來爭吵,老頭子的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響,埋怨拜耳怎麼就不曾早些察覺莫裡亞蒂的滲透,非要等慘劇發生後才追悔莫及。
拜耳先生那副暴脾氣,在那個時候也從不還口,隻是悶頭抽雪茄,把整間屋子熏得煙霧繚繞,活像個鍋爐房。
威斯考特教授走到吳桐身邊,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聲音又低又緩:“如今您傷成這副樣子,我們兩個老家夥,實在冇有臉麵去見您的祖父。”
他頓了頓,把所有情緒強壓回胸腔裡,末了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
“你的手需要時間恢複,我不勸你離開手術台——但這段時間你必須休息。
吳桐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三個月過去,凍傷的創麵已經愈合大半,但新生的皮膚纖薄而脆弱,指關節的靈活度遠未恢複到可以執刀的程度。
他不止一次試著握拳,深層組織立時傳來一陣鈍痛,仿佛有什麼東西橫亙在皮肉下,卡住了每一根骨頭的活動。
“我們在倫敦的實驗室,需要一個人來管事。”威斯考特教授轉過身來,溫和道:“工作不重,主要是協調人事和流程,你不需要事必躬親,隻需要用眼睛看,用腦子想。”
吳桐沉默了片刻,點頭應允下了這樁差事。
拜耳化工設在倫敦郊外的實驗室,是一幢灰磚砌成的三層建築,坐落在肯辛頓與哈默史密斯交界處的一條安靜街道上。
建築外牆上爬滿常春藤,門楣上嵌著一塊銅牌,鐫刻著拜耳公司的徽記和“倫敦研究與開發中心”的字樣。
威斯考特教授為吳桐安排的,是人事管理崗。
教授的本意很簡單:吳桐的手需要靜養,而這個崗位不需要他親自操作任何儀器,隻需要審閱簡曆、分配課題,在項目計劃書上簽字。
然而實際情況遠比想象中複雜。
這裡的員工大多是英國本地招來的化學師和助理,少數幾個從德國總部調來的技術骨乾,所有人在走廊裡碰見吳桐時,會禮貌地點點頭,但也僅止於此。
至於那些本地雇員,雖然不敢挑戰威斯考特教授本人的權威,但他們對這位“空降”的東方主管的態度,始終保持著一種客氣而疏遠的距離。
到任第一周後,吳桐就發現,自己的每一項指令,都會被重新討論;自己批過的計劃書,隔天就會出現在隔壁質控部的辦公桌上;自己推薦的方案,會在實驗室被人逐條反駁。
儘管冇有人當麵頂撞他,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一致——這個東方人簽過的字,最好不要立刻執行。
今天是他到任的第四十三天。
是實驗室納新的日子。
招聘告示貼出去三周,收到了十幾份簡曆,經過初篩,最終進入麵試的隻有三個人。
會議室裡的長桌兩端坐滿了人,四位資深化學師坐在右手邊,左手邊則是人事部的兩位專員,吳桐坐在中央,負責最終的錄用決定—————這是拜耳先生再三嚴令的。
前麵兩個麵試者表現平平,履曆上冇有太多值得深究的亮點,很快便結束了。
直到第三個人推門進來。
站在門口的年輕人約莫二十五歲,身材勻稱高大,穿著熨燙妥帖的深灰色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顯然為了這次應聘,下了不少工夫打理自己。
他臉龐輪廓清晰,額頭寬闊,下巴方正,戴著一副細金絲邊眼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代表日耳曼人的淺藍色虹膜,在鏡片後閃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光。
“尊敬的先生們,上午好。”他的英語帶有明顯的施瓦本口音:“我叫費利克斯·霍夫曼,來自路德維希堡。”
化學組長漢密爾頓先生,最先拿起那份簡曆。
他翻開第一頁,眉毛緩緩抬了起來。
“光輝的履曆。”他嘖嘖稱讚:“慕尼黑大學化學博士,師從偉大的阿道夫·馮·拜爾教授,畢業成績全係第一,論文題目是《水楊酸衍生物的酯化路徑比較》。
霍夫曼身姿筆直,神態介於恭敬和自信之間。
“我的家族在路德維希堡經營一家小型製藥廠。”他微笑著說道:“最初我夢想成為一名藥劑師,但在慕尼黑大學的第一學期,聽過拜爾教授關於有機合成的講座,決定轉攻化學。”
他頓了頓:“我認為,合成化學的意義不在於製造新的分子,而在於製造新的希望。”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漢密爾頓把簡曆遞給旁邊的化學師們,眾人傳看完後紛紛點頭,每個人都露出滿意的神色。
阿道夫·馮·拜爾是德國有機化學領域的泰鬥級學者,他的學生,於情於理都冇有理由拒絕。
漢密爾頓端正坐姿,鄭重道:“霍夫曼先生,您的履曆令人印象深刻,我個人認為,您完全有資格加入我們的團隊。”他說罷轉向吳桐:“現在,請吳先生做最終決定。”
霍夫曼轉向吳桐,深深鞠了一躬。
吳桐的手指按在簡曆第一頁上,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
畢業成績全係第一,論文科研正是實驗室目前最需要的方向,導師更是未來的諾貝爾化學獎得主,這份簡曆堪稱完美中的完美。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件屋子裡冇有人知道的事。
吳桐把簡曆合上,抬頭直視霍夫曼的淺藍色眼睛。
“很遺憾,霍夫曼先生,我們的實驗室不能錄用您。”他搖搖頭,篤定說道。
會議室的空氣驟然凝固。
漢密爾頓的手停在半空,震驚得瞠目結舌,另一位化學師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體前傾正要開口,卻被旁邊的人按住手臂。
霍夫曼的笑容霎時間消失了,他盯著吳桐,像是在等待一個解釋——但吳桐冇有給他任何解釋。
片刻之後,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簡曆,向長桌兩側各鞠了一躬,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漢密爾頓緩緩站起來,他把鋼筆帽擰好,俯下身湊近吳桐耳邊。
“吳先生。”
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您剛才拒絕了一位化學泰鬥的弟子,拒絕了畢業成績全係第一的化學博士,拒絕了我們這個月收到的最優秀的申請者——我希望您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吳桐將會議記錄本合上,不緊不慢地抬起頭。
“漢密爾頓先生,您的意見已經記錄在案了。”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兀自起身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隻留下滿屋麵麵相覷的眾人。
回到辦公室後,吳桐癱坐在扶手椅裡。
泰晤士河的汽笛聲透過窗戶隱約傳來,他將手臂搭在額頭上,慢慢閉上眼睛。
他當然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他把每洛因的發明者關在了門外。
費利克斯·霍夫曼,曆史上最著名的化學家之一,他根據阿司匹林的乙酰化路徑,用同樣的方法將嗎啡乙酰化,合成出了一種比嗎啡強大四倍的化合物。
創造與毀滅的邊界,從來就模糊不清。
這種化合物在很長一段時間中,被當作普通止咳藥,堂而皇之地掛在各種櫥窗裡出售,甚至被推薦給兒童使用,無數人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重癮,萬千家庭因此支離破碎。
在現代,其已成為世界濫用最廣泛的違禁品,在製造、走私、濫用的相關犯罪案件中高居首位,被聯合國認定為一級管製物,也是中國監控查禁最主要的化合物之一。
他剛才阻止了這個人的職業生涯,對於這次乾預曆史,他並不後悔。
就在這時。
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吳桐被嚇了一跳,隻見亞瑟·雷斯垂德站在門口,這位從埃及戰場退役的年輕警察此刻滿頭大汗,神色驚恐,製服濕漉漉貼在後背上,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畫麵。
“吳醫生,快走!東區出命案了!”
吳桐立時神色一凜:“怎麼回事?”
亞瑟一股腦說了出來:“大約在今天清晨五點,一名巡警在白教堂後麵的小巷裡,發現了一具女屍,現場很不對勁,死狀極慘,蘇格蘭場的人認定這不是普通凶殺案。”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終於壓了下來:“福爾摩斯已經不在了,我們隻能靠你了,我父親說,如果你還願意幫我們,他就在現場等你。”
吳桐心頭驀然一沉。
而亞瑟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心頭劇震。
“至於死者......”亞瑟沉沉開口:“你認識。”
虛構的光榮與傳奇結束了,冇有答案的黑暗開始了。
遠處,白教堂的鐘聲悠然敲響。
新的一章,剛剛翻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