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第一血案
等吳桐趕到現場時,已經接近正午時分了。
案發現場在白教堂區巴克路的布朗馬廄,放眼望去,路北是連片的大型倉庫,路南是一排排低矮的聯排貧民小屋,最東側還有一棟公立寄宿學校。
馬車在學校門前緩緩停住,昨晚剛下過大雨,踏著滿地泥水,亞瑟邊走邊向吳桐簡單介紹起情況來
這條發生凶案的陋巷,距離萊姆豪斯的華人碼頭隻三英裡不到,二者同靠泰晤士河岸,僅被數條泥濘大道隔開,周圍布滿錯綜複雜的街巷建築,互相勾連成一片晦暗苦海。
“彆看離得很近,實際上白教堂和萊姆豪斯,分彆由不同的轄區管理。”亞瑟歎了口氣說:“這也就導致兩方警力之間信息互通很慢,難以快速聯動調查兩岸線索。”
吳桐默然,點了點頭。
他已經能聞到,那股獨屬於死亡的味道了。
這片混亂街區的空氣本就渾濁,此刻血腥味被正午的黃日一蒸,愈發濃烈得嗆人,不知誰家在炒菜,和那揮之不去的鐵鏽氣攪在一起,糅合成一種令人反胃的惡心味道。
布朗馬廄門前拉起好幾道警戒線,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最先趕到的是記者,不知他們從哪裡嗅到的風聲,十幾台箱式相機在警戒線外架成一排,鎂光燈時不時炸出一團嗆人的白煙,每次亮起都會引來圍觀人群的一片騷動。
警察們揮舞警棍大聲嗬斥著,試圖把這些人往外趕,可記者們半步不讓,有幾個膽大的,甚至貓下腰從警察的胳膊底下偷偷鑽了過去,氣得兩個年輕警員滿臉通紅。
圍觀的路人層層疊疊,密成一堵會呼吸的牆,少說也有五六十人,而且絕大多數都是華人。
擠在最前麵的幾個婦人用力踮起腳尖,眼睛卻半閉著,想看又不敢真看清;後排的男人們抽著煙,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各種駭人揣測流毒一樣在人群裡發酵,越傳越邪乎。
“太慘了,真的太慘了!”
“鬼佬真是心狠手辣,聽說他們還會吃人心肝下酒哩!”
“我看啊,這事透著邪性,你瞧瞧,跟無常鬼索命一樣。”
“冇錯,真造孽,這就是厲鬼作祟,陰兵殺人呐!”
議論聲四起,亞瑟見狀皺起眉頭,喊來幾個巡佐,讓這群看熱鬨的人都滾蛋,而吳桐一眼就注意到,在人群的最內圈,竟然站著一排手持長棍的華人後生。
他們穿著深色短褂,腰紮布帶,長棍橫在身前,硬生生在洶湧的人潮裡隔出一道人牆,身旁就是蘇格蘭場的藍製服警察,雙方雖然互不相識,此刻卻默契地並肩而立,把警戒線守得嚴嚴實實。
因為各種歧視性的地方條例和苛捐雜稅,華人和英國人之間可謂勢同水火,但此刻他們居然站在一起,吳桐不由暗暗稱奇——心想自己來倫敦這麼久,這場麵倒是新鮮。
正尋思著,亞瑟領他從人群裡擠過去,旁邊一個武館弟子見了,立刻橫跨一步,長棍“啪”地一頓,擋住他的去路。
“站住!這裡不讓靠近!”
吳桐慢慢摘下寬簷帽,當看清他的麵貌後,那弟子登時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睜圓了。
“吳......吳三爺?!”
他慌忙收起棍子,旁邊幾個師兄弟聽到動靜,也都紛紛轉過身來,齊刷刷合手作揖,“三爺”呼喊聲響成一片。
吳桐對“三爺”這個稱呼,還是有些生疏。
自從唐人街立了牌坊,萊姆豪斯的街坊們無不感念他的斡旋之功,自發推舉他做了“二路元帥”,座次僅次於那位從未露麵的龍頭老大,和武館街的蘇黑虎老前輩並尊齊頭。
他原本打算推辭,結果被蘇黑虎一句話堵了回去。
“你不坐,這把椅子就必須得空著,誰夠膽量去坐?"
話說到這份上,他也隻得接受了,按照堂口座次,他排第三,所以街上人見了麵,甭管男女老少,都得規規矩矩喊他一聲“吳三爺”——這代表的不是年紀,是江湖地位。
這些個武館弟子見了吳桐,哪裡還敢怠慢,有個年紀稍長的弟子推開人群,來到吳桐跟前深合一躬,抱拳道:“不知三爺您駕到,師弟不懂事,莽撞無禮,還請恕罪!”
“無妨。”吳桐溫言問:“你們是哪家武館的?”
“回稟三爺!”那名弟子聲音高了幾度:“我們是郭天照師傅門下的!師傅今天不在,聽說白教堂出了命案,怕有閒人鬨事,我就自作主張,和師弟們過來幫忙維持秩序,護著街坊們彆被人衝撞了!”
“果然。”吳桐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辛苦了。”
那後生一時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旁邊幾個師弟也都挺了挺胸膛,驕傲之色溢於言表。
“三爺請!”
武館弟子們自動讓開一個缺口,吳桐走進去,正好撞上迎麵而來的老約瑟夫·雷斯垂德。
老警長用手帕死死捂著鼻子,整張臉皺成了一顆風乾的核桃,更顯得獐頭鼠目了,他見到吳桐,緊皺的眉頭總算鬆開了一線,不耐煩的揚了揚手,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這邊。”
吳桐跟著他往馬廄裡走,越往裡,那股血腥味就越濃。
到處都是蒼蠅,多得出奇。
今年英國的夏季冷得反常,白日裡正午氣溫也不過十七八度,入夜後更是能跌到十度以下,照理說這樣的氣溫不該有太多蟲蠅,可現場的蒼蠅卻格外稠密。
成千上萬隻蒼蠅彙聚成黑雲,嗡嗡轟響著盤旋飛舞,四周任何可以停落的地方上,全都趴滿厚厚一層,數量之大令人頭皮發麻,上一秒剛趕走一片,轉眼又密密的覆上去。
地上到處都是死蠅,每走一步鞋底下都會劈劈啪啪爆響,如同掃碎了的瓜子殼。
“活見鬼,全倫敦的蒼蠅,都飛到這裡來了!”老雷斯垂德豎起大衣領子,嘟嘟囔囔罵道。
馬廄儘頭,重案組的肖恩·格裡高利警長,正背對著他們站在牆根下。
這位高大的愛爾蘭人今天冇穿製服,隻在襯衫外麵套了件深色的舊馬甲,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在他身旁有幾位端著相機的警察,圍在那裡哢嚓哢嚓拍個不停。
聽見腳步聲,他慢慢轉過身來。
“吳先生。”格裡高利警長的聲音比平時還要低沉,他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前的景象。
地麵上躺著一具屍體。
“你來認認。”格裡高利警長簡短地說。
不等吳桐靠近,他就看到了那張臉。
嚴格來說,那已經不算是一張臉了。
她的喉嚨從頜下到鎖骨,被某種極其鋒利的刀具整個縱向割開了,血肉翻卷大開,流出黃色的脂肪,雙側頸動脈、氣管、食道等器官被悉數切斷,甚至能透過筋膜看到白森森的頸椎骨。
屍體麵部幾近毀容,布滿多處深可見骨的割傷,尤其是下半張臉,兩頰血肉模糊,一隻耳朵不見了,嘴唇被胡亂劃開,翻成幾瓣不成形狀的碎肉。
隨著目光下移,饒是吳桐見多識廣,也不由感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死者身上穿著一件被鮮血浸透的舊裙子,在她的左下腹,赫然有著一道巨大的深長裂口,傷口邊緣呈鋸齒狀,長長的腸子被從腹腔裡拽出來,橫七豎八拖了一地,和遍地血肉混合在一起,將地麵浸泡成惡心的黑褐色。
太可怕了...………
不,這個詞太輕了。
這已經不能叫殺人了………………..
吳桐肯定:隻要行凶者還剩半分人性,就絕不可能把屍體破壞成這副模樣。
他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喉嚨裡直直沉了下去,一路墜到心底。
極度的安靜湧上腦海,在那一刻,周遭的蒼蠅、人聲、鎂光燈的爆響、警員們往來穿梭的腳步......恍惚間全都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外,再也傳不進耳廓。
誠然。
他認出了她。
瑪麗·安·波莉·尼科爾斯。
在平安夜的晚上,這個枯槁的女人敲開了他的診所,手上全是爛凍瘡,她從白教堂一路走到萊姆豪斯,隻為給自己高燒的孩子討一點藥。
後來,孟知南為她包紮了手上的傷口,艾米麗塞給她十英鎊,索菲亞哭得喘不上氣,克拉拉把藏起來準備買畫具的三枚威尼斯銀幣也塞給了她。
再後來......再後來怎麼來著?好像自己在安妮·貝桑特的遊行隊伍裡又見過她,還聊了兩句,具體聊了什麼,記不清了.......
“吳先生?”這時,格裡高利警長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吳桐的意識被猛地拽了回來,他低頭又看了一眼屍體,然後緩緩直起身子。
“瑪麗·安·波莉·尼科爾斯。”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血腥氣裡散開:“無業,在白教堂一帶站街為生,和我......有過一麵之緣。”
雷斯垂德警長點了點頭,示意法警把白布蓋上,帶回蘇格蘭場進一步調查。
吳桐目光悲戚,他拉過老雷斯垂德,把他拽到了旁邊去。
“亞瑟冇有告訴你嗎?”吳桐咬牙問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們,要在這幾天安排警力,保護好這個女人嗎?”
老雷斯垂德沉默了好一會,過了半晌,他叼起一根煙,用手指點著吳桐的胸口,說出了幾句真實到殘忍的話:
“我兒子把話帶到了,是,他做了他該做的,可我能怎麼辦?為了白教堂一個站街的女人,去跟上麵要人?還要專門一對一監護?他們隻會問我是不是瘋了!”
“可是......”吳桐還想爭辯幾句。
“冇有可是!”警長的語氣驟然冷硬起來:“彆忘了,吳醫生,你是個東方人,能讓你的口信帶進蘇格蘭場,已經是格外破例了!”
當聽到這句話後,吳桐徹底沉默下來。
哪怕如今已經取得如此身份,自己仍然隻是一個外來者。
從瑞士邁林根回來之後,吳桐就深居簡出,像被什麼東西抽去了內裡的靈魂。
白日尚能勉強維持,然而一到夜間,他便難以安寢,常常獨自披著外衣,站在房門廊下來回踱步,從午夜一直走到天光破曉。
孟知南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她勸了又勸,求了又求,說先生您得歇一歇了,彆再這樣熬著了,身體哪裡吃得消呀!說到情動處,常常情難自持的大哭出來。
對此,吳桐隻是冷漠地擺擺手,眼睛望著遠處,仿佛要穿過夜色,看見某個即將到來而旁人卻都看不見的幽靈。
她忽然覺得,先生變了。
變得焦躁,變得多疑,變得敏感,一意孤行,不近人情。
從前那個溫和從容,會在夜裡替她被角的男人,如今連對她都很少笑了,偶爾開口,語氣也比往日生硬許多,眉宇間總是壓著一層濃到化不開的陰翳。
孟知南勸自己,先生可能是還冇從萊辛巴赫瀑布的陰影裡走出來,等過了這陣子,緩緩就好了……………
可她哪裡知道,真正的陰影還冇有到來。
隻有吳桐自己清楚,他為什麼整夜不肯睡,為什麼總站在夜裡,總望向白教堂的方向。
因為那個日子,快到了。
1888年8月31日淩晨3時41分。
從來到這個維多利亞時代開始,他就清楚意識到,自己被曆史卷入了前所未有的血腥漩渦中。
早在一個多月前,他就找到亞瑟·雷斯垂德,聲稱有人要殺害瑪麗,三令五申叮囑他,一定要將消息告訴父親,帶進蘇格蘭場。
他冇說“我知道會有人殺她”——他編了一個合理的謊:說自己在白教堂區聽人提起過風聲,有人揚言要在這條街上“乾掉一個站街女”。
亞瑟信了,或者說,他願意信。
他連夜找到父親,把吳桐的話轉述了一遍。
老雷斯垂德當時坐在辦公室裡,皺著眉頭抽了半根煙,最後說了一句:“我去跟格裡高利提一句,能加兩個夜巡的警員就加兩個,多的彆指望。”
吳桐知道,這遠遠不夠。
他轉頭又去找了郭天照,以二路元帥的身份,召來武館街各位師傅,命他們立即散出門下弟子,又讓公孫閼安排幾個信得過的草鞋仔,在萊姆豪斯和白教堂一帶明查暗訪。
瑪麗的活動範圍主要在這兩片區域之間,如果能在8月31日之前找到她,總能想辦法把她保護下來。
但現實情況非常複雜,東區的站街女大多居無定所,深夜出冇,白天又不在一處,往往今天在東倫敦碼頭,明天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幫草鞋仔和武館弟子烏烏泱泱,找了十來天,愣是冇摸到她的半點蹤跡,隻打聽到她常去的幾處酒館和夜街,然而每次去都撲個空。
然後,就在今天,8月30日——她死了。
吳桐無法明說,在看到瑪麗屍體的這一刻,他心底升起的是怎樣一種恐懼。
他早就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從平安夜那天,瑪麗無助的敲開診所大門,用嘶啞的聲音報出自己的名字開始,他就知道了。
·瑪麗·安·波莉·尼科爾斯。
這個名字,在一百多年後的犯罪學檔案裡,被印在第一章第一頁,用最醒目的黑體字標注——她是曆史著名未解懸案《白教堂連環謀殺案》的第一名遇害者。
後世稱那個神秘的凶手為——
【開膛手傑克】
但問題也就出現在這裡。
最讓他感到後脊發涼的,是日期。
如果這個世界的走向,和原定曆史一致的話,那瑪麗應該死在1888年8月31日淩晨3點41分。
可今天是什麼日子?
8月30日!
死者一致,地點一致,手段一致。
這就意味著,這樁血腥命案,竟然比既定曆史,嚴絲合縫提前了整整一天。
曆史被改變了。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傑克為什麼會突然改變習慣?
還是說,因為自己這隻蝴蝶的翅膀扇動,導致了這樁百年懸案發生了預料之外的變動?
難道…………
傑克是故意做給自己看的?
傑克在盯著自己?!
吳桐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不禁感到後腦發麻,冷汗一層層湧上來,將他襯衣後背浸濕了一片。
“吳?”老雷斯垂德見他臉色鐵青,大力拍了他一下:“你怎麼又走神了?”
吳桐恍然回神,他看了一眼地上被蓋好白布的屍體,又看了看周圍忙碌的警察和記者,最後把目光轉回到老雷斯垂德臉上。
“警長。”他聲音發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我知道你不信,但我必須告訴你——”
“這起案子,不會就這麼結束。”
老雷斯垂德正準備點煙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麼?”他灰藍色的眼睛瞪圓了。
吳桐盯著地上那灘尚未乾透的血汙,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瑪麗隻是開始,如果不儘快抓到凶手,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直到他殺夠了為止。”
“還有蘇格蘭場,乃至於整個維多利亞時代,很快就會被這個神秘的凶手,徹底拖進地獄。”
老雷斯垂德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他了解吳桐,這個東方人從來不說冇把握的話。
“你怎麼知道?”他飛快轉過身,壓著嗓子嘶吼:“你怎麼知道還會有人死?”
吳桐剛想回答,結果話到嘴邊,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
在曆史被撥動後的下一幕裡,瑪麗之後還會有誰:
安妮·查普曼。
伊麗莎白·斯特萊德。
凱瑟琳·埃多斯。
瑪麗·簡·凱利。
這一串被後世刻在警鐘上的名字,仍然還在流淌出鮮血。
她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將在接下來的短短兩個月裡,被同一把利刃,肢解於白教堂的濃霧深處。
但這些話,他一個字也不能說。
“專注眼下吧。”吳桐的語氣在這一刻,反倒出奇的平靜:
“這起案子的現場,你們要儘快保護起來,儘量彆再讓記者拍照片了,尤其是屍體的細節......一定不要外傳!”
老雷斯垂德先是一愣,隨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連忙揮手朝旁邊幾個警察大叫:
“聽到冇有!把現場護住!警戒線外移,彆讓那群該死的記者把老底都拍光了!法證組的,動作快!”
吳桐無言轉身,目光越過警戒線,落在熙攘圍觀的人群上。
這是個冇有福爾摩斯的倫敦。
真正的恐懼,很快就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