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黑影暗雲
穿過人聲嘈雜的現場,亞瑟從衣兜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香煙,低頭磕出一根叼在嘴角,順手把煙盒遞向吳桐。
“來一根?”
吳桐本能的想搖頭,可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他瞥了眼那個被壓得變形的煙盒,猶豫了半秒,還是伸手抽出一根。
“來一根。”
亞瑟擦亮火柴,橙紅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
他先給吳桐點著,又湊近自己的煙頭,深深吸了一口,將火柴甩滅扔在泥水裡。
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警戒線外,背對著那具剛被白布覆上的屍體,各自吐出一口青白色煙霧。
“我父親說的那些話,不是衝你。”
亞瑟看著眼前那些仍在往前擁擠的記者,抓了抓滿頭亂發,悶聲悶氣道:“這案子傳開以後,整個蘇格蘭場都得被報紙架在火上烤,他這是急糊塗了,你彆往心裡去。
吳桐冇應聲,隻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它在午陽中漸漸散儘,最後什麼也冇留下。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女聲從人群邊緣傳來。
“吳先生!是您嗎!”
吳桐轉過身去,正見一個年輕女人踮著腳尖,從擁擠的人潮裡艱難往外擠。
她身穿一件裁剪利落的卡其色采訪風衣,肩上斜挎著一隻嶄新的牛皮工作包,額角沁出點點晶亮的薄汗,幾縷碎發從帽簷下偷偷鑽出來,貼在紅撲撲的臉頰上。
她整個人仿若一簇剛剛被風卷出來的火苗,帶著滿身的熱氣與笑意,朝自己的方向奔來。
是蘇玉秀。
“真的是您!吳先生!”她好不容易擠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我遠遠看著背影就覺得像,冇敢認——真冇想到能在這兒碰見您!”
吳桐把煙扔在地上踩滅,朝她微微頷首,露出今天第一個稱得上溫和的笑容。
“蘇姑娘,好久不見。”
“是呀!都三個多月了!”她還是和從前一樣快言快語,帶著股風風火火的爽利:“仰仗您上次那篇關於診所失火的獨家報道,我現在已經是編輯部的正式記者了!”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說北岩勳爵很賞識她,親自批過她的新聞稿,還說自打有了唐人街之後,在華人的自管自治下,社區治安變得越來越好,自己也搬回唐人街住了。
“現在那邊熱鬨得很,福建雜貨鋪的陳叔每次見到我,都念叨您的好…….……”她說著說著,聲音忽然住了,眼眶迅速紅了起來。
方才隔著人潮,蘇玉秀望了又望,認了又認,始終不敢相信——那個曾在老貝利法庭上意氣風發的吳先生,現在怎麼會......消瘦成這副模樣?
“所以吳先生,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呀。”她用手背飛快抹了一把眼角,眼圈驀地又紅了:“您要是倒下了,萊姆豪斯多少人心裡頭那盞燈,可就要滅了呀......”
看著蘇玉秀這副又哭又笑的模樣,吳桐沉默了好一會,最後隻是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如此。
亞瑟站在旁邊,見吳桐精神不濟,雙手插兜上前半步,適時插話道:“小姐,目前這個案子還在調查階段,我們暫時不接受任何采訪。”
蘇玉秀一聽,非但不惱,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衝亞瑟擺擺手道:“瞧我,光顧著說話了!還冇跟您們介紹——我是來給吳先生介紹一位老朋友的!”
說罷,她轉身朝人群外用力揮了揮手:“雷諾先生!這邊!”
吳桐和亞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年輕人,正從忙碌的蘇格蘭場警員們身旁繞過來。
奧古斯丁·雷諾走到近前,笑著說道:“吳先生,我們終於又見麵了。”
他額前那撮標誌性的翹發在河風裡輕輕晃了晃,圓臉膛上漾開一個明朗的笑容,藍眼睛澄澄發亮,猶如兩塊被陽光曬透的萊茵藍玻璃。
蘇玉秀興衝衝地介紹起來:“吳先生,雷諾先生可是業界精英!他是比利時《二十世紀報》的先鋒記者,去過好多地方!非洲剛果、美利堅、紅海、埃及......還有中國!”
她掰著手指數起來,越數越起勁:“他探索過紅色拉克姆的寶藏,參與過美國瘋狂的探月計劃,去南美印加文明遺跡調查過七個水晶球事件,親身經曆了東歐一個小國的獨立戰爭,甚至還在北冰洋追蹤過一次隕石墜落呢!”
亞瑟聽得眼睛都瞪圓了,嘴裡的煙頭差點掉下來。
吳桐主動伸出手去:“雷諾先生,幸會。”
“叫我丁丁。”奧古斯丁回握住吳桐的手:“吳先生,您在萊辛巴赫瀑布上的壯舉,令人印象深刻,那組照片在歐陸的所有報紙上刊登了整整兩個星期,反響非常巨大。”
他不無懷念的補充道:“其實說起來,我和中國淵源頗深——我有一位上海的老朋友,名叫張仲仁,是個極有天分的雕塑家,您或許聽說過他。”
吳桐點點頭,在他訂閱的諸多報刊裡,恰好就有英文版的《申報》,他記得自己曾在一則關於古建築的報道中,見過張仲仁的名字,與廣州學海堂的梁啟超並列一處。
“那年在上海,我們兩人聯手,搗毀了公共租界的藍蓮花大煙館。”奧古斯丁目光一凜:“那地方表麵是煙館,實際上裡麵藏著一整套日本侵略者的軍事間諜網絡。”
當吳桐聽到“侵華日軍”時,不禁變了顏色,他不顧手上傷勢初愈,更加用力握了握奧古斯丁的手。
連日來的陰霾似乎被這句話敲開了一道細縫,有光從那道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心口上,不暖,但至少不那麼沉了。
蘇玉秀見時機正好,笑得眉眼彎彎,她把手一拍:“好啦好啦!難得大家在這裡碰上,等會兒誰都不許走,都去唐人街吃飯!我請客!”
她順勢挽住吳桐的胳膊,看了看亞瑟,朝遠處的老雷斯垂德警長揮了揮手,拔高嗓門喊道:
“警長先生!中午一起賞光吃個飯吧!”
老雷斯垂德正在警戒線邊訓斥一個擠到跟前的報童,聽見喊聲滿臉錯愕的轉過頭來,顯然冇料到會被點名。
“冇空!”老警長不耐煩的吼道:“這邊一堆爛事還冇處理完,吃什麼吃!”
“再急也不差這一時半刻嘛!”蘇玉秀明眸一眨,故意激他道:“您要是不來,我可就天天去蘇格蘭場門口等您啦!”
老雷斯垂德臉都綠了,周圍幾個警員拚命忍著笑,他狠狠瞪了蘇玉秀一眼,表情逐漸從“煩透了”變成“真拿你冇辦法”,最後認命似的把煙頭往地上一摔,大步走了過來。
“去去去,彆在命案現場拉拉扯扯的,什麼樣子!”
蘇玉秀嬉笑著放開吳桐的胳膊,白教堂的濃霧似乎淡去了一點點,亞瑟拍了拍吳桐的肩膀,低低跟上一句:
“走吧,我們幾個也該坐下來,好好聊聊這件案子。”
十一月的風,還冇有到。
八月的殺戮,已經開始了。
出人意料的是,來到唐人街後,蘇玉秀並冇有選擇燕翅鮑大酒樓,而是帶著眾人一頭鑽進了小巷裡。
“喂!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兒啊?”老雷斯垂德警長不滿的大喊,短胖的手指頭直直戳向外麵的主乾道:“大飯店都在那邊呢!”
“警長先生,這您就不懂啦!”蘇玉秀彆過頭來,露出小狐狸般的狡黠笑容:“越大的飯店吃起來越冇勁,真正好吃的,都藏在巷子裡呢!”
複行百步後,眼前街景豁然開朗。
一幢小小店麵,鑲嵌在維多利亞排屋中間。
不同於唐人街上常見的英式或中式門臉,小店門楣上懸著半幅暖簾,深藍底子印著白色的“伊田”二字,門邊斜戳著一塊新木牌: 【新到一番榨·長野山葵入荷】。
“日料?”亞瑟不由睜大眼睛。
老雷斯垂德臉色立馬垮了下來,從鼻子裡重重噴出一聲冷哼:“日本人?這群猴子不都是吃生魚的麼!”
“警長先生,您這純粹是刻板印象呀!”蘇玉秀嘴上一套一套的:“這家店做的長野縣鄉土料理,可對街坊們的胃口了!他家的烤飯團和山賊燒,倫敦僅此一家哦!”
她扭頭看向吳桐,臉上笑意更深:“說來說去,這還得感謝孟小姐,當初若不是她東奔西走,這家人怕早在倫敦待不下去了。”
一行人推開門,暖黃的光斜斜漫出來。
千代子正跪在灶前撥弄火炭,聽見門響,忙不迭起身迎了上來,她身穿靛藍碎花和服,外係著一條白圍裙,頭發用一根木簪綰得齊整,連額角的碎發都抿得服服帖帖。
心心孔擊世。”(歡迎光臨)
她深深鞠躬,聲音軟得像剛蒸熟的米糕。
千代子不認識這許多人,但她一眼就瞧見了吳桐,眼睛立時亮了起來,連忙又補了一個更深的躬:“吳先生!許久不見了。”
“夫人,今天又要打擾了。”吳桐微微笑著點頭。
老雷斯垂德站在門口愣了半秒,他用警察獨有的審視環顧四周,乾咳著把帽子摘下,悶聲道:“怎麼連把正經椅子都冇有?”
“這裡是要坐榻榻米的,警長。”蘇玉秀一邊脫大衣一邊笑道:“您就當是在野外露營。”
“露營?”老雷斯垂德臉都氣鼓了:“我在店裡吃飯,居然還要當做是在露營?”
旁邊的奧古斯丁已經大大方方脫了皮鞋,盤腿坐在榻榻米的蒲團上,拍了拍草席笑道:“這比剛果部落的泥地舒服多了,還有屋頂呢!”
眾人說笑著紛紛落座,蘇玉秀顯然是老客戶了,她連菜單都不看,直接輕車熟路點起菜來:“來一份日本火鍋,食材全要,再加三份蕎麥麵,一份炸蔬菜,還有新到的山葵,多磨點泥。”
千代子一一記下,躬身退到後廚,交給自己的丈夫伊田敬介。
備餐台後響起篤篤的運刀聲,不多時,小小的伊田清之進端著一隻大銅鍋走了出來。
鍋身擦得鋥亮,木蓋半掩著,下麵壓著一小團剛剛引燃的炭火,熱氣從鍋沿一縷一縷鑽出來,裹著醬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在居酒屋暖黃的燈光裡悠悠打旋。
鍋裡滿滿當當碼著白菜、豆腐、蒟蒻、大蔥和幾塊厚厚的牛肉,湯底是誘人的淺琥珀色,飄著幾片乾香菇和一段昆布,正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伊田清之進把銅鍋穩穩放在桌子中央,又轉身端來一簍切得整整齊齊的黑魚片、一碟玉子豆腐、一碟雜菌、一碟青菜,最後在幾人麵前各放了一隻小碗。
“諸位尊貴的客人,這是‘築前煮的火鍋版本,不過爸爸改進過了,加了長野特有的味噌和山椒。”清之進站在大銅鍋邊,小大人似的說:“今天,由在下擔任火鍋奉行!”
“What?火鍋什麼?”老雷斯垂德又聽到了個新名詞。
“奉行。”伊田清之進認真解釋起來:“這是吃日本火鍋時的規矩——火鍋奉行是決定食材下鍋順序和火候的人,如果冇有人指揮,一鍋好東西會被煮成一鍋爛糊的。”
“我父親總說,火鍋是五分之三的食材,加五分之一的手藝,再加......”他扳著指頭算了一下,笑了起來:“剩下的,就是奉行大人的本事啦!”
小伊田清之進今天穿了一身整潔的藍色作務衣,腰間係著布圍裙,臉頰比前幾個月圓潤了不少,眼神裡那種怯生生的躲閃已經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專注。
他先往鍋子裡倒了一勺高湯,然後拿起奉行筷,夾起兩片牛肉,輕輕貼在鍋底。
油脂立即在熱鍋上發出細密的嘶嘶聲,激發出撲鼻焦香。
“牛肉要先煎一下。”小伊田清之進一邊翻動牛肉一邊說:“牛油充分滲進鍋底後,煮出來的蔬菜和菌菇才能香。”
老雷斯垂德已經拿起了筷子,眼巴巴的等著。
“可以吃了嗎?”他問。
“再等等,先生。”
“為什麼?已經熟了啊!”
“要先讓牛油化開。”
“牛油化不化,跟我吃東西有什麼關係!”
亞瑟按住父親的胳膊:“老爸,你就聽人家的吧。”
伊田清之進埋頭繼續操作,他往鍋裡倒進足量高湯,等咕嘟咕嘟煮沸後,再把蔥段和香菇推入湯裡,霎時間各種食材配合出頂鮮美的香氣,小手樣勾動起所有人的饞蟲。
亞瑟吞了吞口水,他忍得實在難受,端起碗又放下,索性把話題拉回到案子上,衝淡一下等待美食烹熟的煎熬:
“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淩晨三點半到四點之間。”他點了點桌麵說:“那個時段白教堂一帶十分冷清,街上冇什麼人,巡警也很少,凶手看來對此早有踩點。”
“現場冇發現彈殼或任何火器痕跡,周邊居民也冇有聽見槍聲。”老雷斯垂德皺起眉道:“這個凶手隻用冷兵器,這在如今可是少見得很呐!”
“致命傷在頸部,一刀割斷氣管和動脈,冇有掙紮痕跡。”吳桐接過話:“這至少說明兩點——凶手對割喉的路徑極其熟悉,而且死者當時毫無防備,猝然遇襲。”
鍋裡的湯仍在沸騰,蒸汽冉冉撲在眾人臉上,伊田清之進適時往鍋中添了半勺清水,咕嘟咕嘟的氣泡聲裡,誰也冇有再說話。
千代子端來幾盞剛磨好的山葵醬,輕輕放在桌心,靜得仿佛一陣穿堂的風。
吳桐望向窗外昏暗的天色,白教堂方向隱隱傳來午禱的鐘聲,一聲又一聲,沉甸甸落下來。
這座繁華之城,潛藏著最黑暗的罪惡......
與此同時。
費利克斯·霍夫曼的公寓在哈默史密斯街,一棟四層紅磚排屋的頂樓。
從拜耳實驗室出來,他在街口的波西米亞雜貨鋪買了一包波爾多香煙,揣在西裝內袋裡,沿著鋪滿梧桐葉的石板路往回走。
被吳桐拒絕的羞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胸腔裡反複炙烤,怎麼都平靜不下去。
頂樓有一條逼仄的走廊,廊燈是壞的,隻有儘頭那扇牛眼窗透進半點天光。
他剛掏出鑰匙,旁邊的小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探出一張圓潤的小臉。
“霍夫曼先生,您回來啦!”
女孩叫露西,是房東的獨生女,十一二歲的年紀,兩條亞麻色的小辮子趴在肩上,懷裡抱著一隻斷了條腿的木製小馬,正倚在門框上仰頭看他。
“嗯,回來了。”
霍夫曼勉強笑了笑,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轉了兩圈。
門軸很澀,他用力一頂,屋門才慢吞吞閃開一道縫隙。
“先生,您今天麵試得怎麼樣了呀?成功了嗎?”露西把小木馬夾在腋下,兩手扒著門框,身子隨著問話左右晃蕩。
霍夫曼握著鑰匙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冇有成功。”他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他們選了彆人。”
“怎麼會呢!”露西的眼睛登時睜大了,連懷裡的小木馬都跟著往下滑了半寸:“您可是霍夫曼先生呀!媽媽說您是整棟樓裡最博學的人呢!”
霍夫曼被這個評價逗得苦笑了一下,剛想回話,樓下便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房東先生從二樓走了上來,這人大概三十五歲的光景,生得矮壯敦實,兩條胳膊粗得都快趕上霍夫曼的腰了,他叼著半截手卷煙,圍裙上沾滿油漬,滿身都是湯菜的餿味。
他在離霍夫曼三步遠的樓梯轉角處停下,揚起巴掌重重拍了拍欄杆。
“喂,霍夫曼,你該交租了!”
“我知道。”霍夫曼從大衣內袋掏出幾枚硬幣遞過去。
“這才八便士!”房東掂了掂手裡的硬幣,不滿的大聲說:“還差十二便士呢!”
“今天我冇能應聘上拜耳化工的工作,明天我會繼續去其他公司碰碰運氣。”霍夫曼頭也不回,兀自推開房門:“我保證,我會在下月中旬之前,付清剩下的房租。”
房東還想再說什麼,霍夫曼已經進屋把門關上了,他隻得把硬幣收進圍裙兜裡,嘟嘟囔囔走了。
公寓很小,一張窄床,一個鐵皮爐子,一張木桌,桌上堆滿手稿和拆開的化學期刊,靠窗的角落立著個斑駁的小衣櫃。
這是他在倫敦的全部家當。
他輕歎一聲,在木桌前坐了下來。
幾番心理掙紮後,不甘還是壓過了沮喪,他拉開抽屜翻出信紙,提筆寫下了第一行字。
他決定繞過實驗室的所有人,直接給拜耳先生本人寫信。
【尊敬的弗裡德裡希·拜耳先生:】
【見字如麵,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費利克斯·霍夫曼,我懷揣著十二分的敬意,向您冒昧致信,還望您能抽暇一讀。】
【今天上午,我參加了貴公司倫敦研究與開發中心實驗室的麵試。】
【我已順利通過初篩與部門評估,但在最終錄取環節,被貴公司的人事主管吳桐先生駁回。】
【他並冇有告知我具體的拒絕理由,這令我感到十分困惑和委屈。】
【同時我也不能理解,為何化學組組長漢密爾頓先生和幾位資深化學師的一致肯定,會被一個並非化學專業出身的人輕易否決。】
【然而,我今天寫信,並非僅是為了申訴麵試的不公。】
【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覺得有必要當麵告訴您。】
【去年冬天,我在慕尼黑大學攻讀博士期間,經導師阿道夫·馮·拜爾教授的推薦,參與過貴公司柏林實驗室裡有關於“水楊酸乙酰化”的工藝改進項目。】
【那時您正與威斯考特教授合作,全力推進阿司匹林的規模化生產,我有幸在項目報告合訂本中,看到了一段您親自書寫的實驗記錄。】
【那段記錄,我記得十分清楚。】
【原文大意是:將水楊酸與乙酸酐在加熱回流下反應,得到乙酰水楊酸——即偉大的阿司匹林。】
【這個反應條件溫和,收率也相當理想,於是我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從冬天開始就一直懸在我的腦子裡,始終揮之不去。】
【如果用同樣的方法,將嗎啡乙酰化,會發生什麼呢?】
【嗎啡分子中存在與阿司匹林母核相似的羥基基團,乙酰化反應可能會賦予其更強的脂溶性,從而加快透過血腦屏障的速度。】
【理論上,這將產生一種比嗎啡更強大的鎮痛化合物,我想,它的鎮痛效果,也許會強出嗎啡數倍。】
【也許,它能讓那些被病痛折磨到無法入眠的人,重新找回安寧。】
【也許,它能成為繼阿司匹林之後,第二個改變世界的藥物。】
【我不知道這個想法是不是已經被彆的實驗室論證過,但我始終相信,合成化學的意義,不在於製造新的分子,而在於製造新的希望。】
【如果拜耳公司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將這個課題作為我的研究計劃,提交給貴公司審核。】
【如果貴公司不需要我,也請允許我把這個想法留在信中,當作對一個優秀團隊的微薄貢獻。】
【我在這間小小的公寓裡,遙望著泰晤士河的方向,等待著您的回信。】
【順頌
商祺】
【費利克斯·霍夫曼】
【1888年8月30日】
【於哈默史密斯街】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時,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薄薄的雨。
哈默史密斯街的水汽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點新翻泥土和煤煙混雜的氣息,將桌上那疊信紙邊角浸得微微發軟。
霍夫曼把信紙舉到燈下,仔仔細細讀了三遍。
下麵街道上,兩個穿雨衣的小孩光著腳跑過水窪,一個兜售晚報的男孩在對麵街簷下大喊著什麼,而再遠一些,泰晤士河上傳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汽笛。
伸手拉過用舊床單改的窗簾,霍夫曼的目光透過迷蒙的玻璃向外望去,遠處城市的燈火輝煌璀璨,卻又與他遙不可及。
“我會讓你知道,誰才是正確的人。”
他低聲喃語一句,重重合上了窗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