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禍不單行
雨愈發大了。
雨點劈裡啪啦敲在居酒屋的木窗欞上,濺起一層又一層細密的水浪,窗外巷道包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裡,模糊了光影,偶有馬車轆轆碾過,傳來陣陣忽近忽遠的馬鈴。
千代子學起了燈,映得鍋裡清湯如練,熱氣嫋嫋蒸騰,將燈光折射出一層粼粼的溫暖橘色。
小伊田清之進神色認真,他端起奉行筷,先把煮透的牛肉一片片夾出來,鋪在眾人麵前的小碗裡。
“請諸位先品嘗牛肉。”他小大人似的說。
蘇玉秀最是捧場,她雙手合十拍了一下,學著日本人開餐前的模樣,歡喜道:“熱騰騰的牛肉火鍋,我開動啦!”
牛肉在碗底澄黃的生食蛋裡一滾,眨眼就裹滿了蛋液,她閉眼嚼了嚼,發出一聲滿足的長歎:“好嫩~~湯底的味噌香全滲進去了!”
奧古斯丁有樣學樣,用牛肉裹了蛋液,再用筷子尖蘸一點山葵泥,入口後眼睛一下子亮了:“油脂居然是甜的!”
亞瑟也夾起一片,嚼了幾口後頻頻點頭:“確實不錯,比烤牛肉好吃。”
老雷斯垂德警長坐在那兒,臉上仍是一副“我是被逼來的”扭曲表情,他盯著碗裡的牛肉看了好半晌,才心一橫,閉著眼把牛肉塞進嘴裡。
小伊田清之進立刻投來期盼的眼神,老雷斯垂德嚼了幾下後,眉頭一點一點鬆開了。
“這......這玩意兒......”他含糊地又嚼了幾下,喉嚨裡滾出一聲不可思議的“嗯?”。
蘇玉秀見狀,笑得更開心了:“警長先生,好吃您就直說嘛!”
“哼!”老警長硬邦邦地彆過臉去,筷子卻已經很誠實的伸向鍋裡撈肉。
小伊田清之進夾起一片最完整的牛肉,鋪進吳桐碗裡,仰起小臉說:“吳先生,這片火候剛剛好,您嘗嘗。”
吳桐點點頭,夾起牛肉,緩緩送入口中。
熱氣在口唇裡漫開。
咀嚼第一下時,他感覺到了牛肉的滑嫩;第二下,他感覺到了山葵泥黏在肉汁上的微細顆粒感,還有生食蛋液的溫潤......
第三下。
他停了下來。
等等......
不對勁。
舌尖上空空蕩蕩,牛肉在口中,隻保留了“溫度”和“質地”——溫熱軟嫩,帶有一點纖維撕扯的實感,就像是在嚼一塊被熱水浸透過的棉絮。
唯獨......冇有味道。
那一瞬間,吳桐隻覺五雷轟頂,他竭力勸服自己,肯定是心不在焉,加之剛才那一口太急,所以冇能嘗出味道。
他急忙遞出筷子,不顧伊田清之進的勸阻,胡亂從鍋裡撈出個東西,看也冇看直接塞進嘴裡,仔細咀嚼起來。
“先生您彆急呀!”蘇玉秀笑著說:“這片香菇還冇到最好的火候呢。”
老雷斯垂德正美滋滋地嚼著第三片牛肉,搶白道:“你看你看,他比我還急!”
吳桐冇理他們的打趣,滾燙的食材爬過舌麵,燒得黏膜生疼,可那......不是味道。
山葵應有的刺激辛辣,昆布高湯應有的深邃鮮甜,長野味噌應有的醇厚豆香......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呆坐在原地,捏住筷子的指節攥得發白,胃裡陣陣收緊,莫名有種想嘔又嘔不出來的感覺。
“吳先生?”伊田清之進小聲問:“是不是不合口味呀?”
滿桌視線立時全都聚焦過來,亞瑟停下筷子,奧古斯丁也看向這邊,蘇玉秀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她眯起眼睛,湊近過來問:“吳先生,您的臉色好像不太對勁......”
幾滴汗珠滲出額頭,吳桐在極短時間內,為自己做了一場診斷。
舌苔冇有異常,口腔黏膜完好,唾液分泌正常,由此可以判斷,冇有發生器質性病變。
是因為冇睡好嗎?是因為壓力太大嗎?還是因為過度壓抑自己?或者......兼而有之?
他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多久,冇有好好吃過一頓飯,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自從經曆過萊辛巴赫瀑布那場同歸於儘後,吳桐深知開膛手傑克的陰影即將接踵而至,他隱隱察覺這兩個事件之間似乎存在某種聯係,可他思索了三個月,冇有半點頭緒。
他說不清自己到底在尋找什麼,追索一場不會被發現的開端?等待一具還冇有出現的屍體?還是試圖在這個福爾摩斯已經不在的世界,親手查證這樁百年懸案?
醫學古籍《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有雲:心氣通於舌,心和則舌能知五味矣。心若失和,則五味不分。
吳桐在心底默默確認了這個診斷——巨大壓力下的應激性感官功能障礙,也就是老教材上的心因性味覺喪失。
簡單來說,不是舌頭出了問題,而是精神先出了症狀,這具羸弱不堪的病體,在癌症和焦慮的雙重折磨下,正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發出最嚴重的警告。
察覺到周圍那些或擔心或好奇的視線,吳桐強壓心悸,裝作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好吃。”他擠出一個笑容,溫柔撫了撫小伊田清之進的頭:“奉行大人做得很好。”
伊田清之進如釋重負,他長舒一口氣,滿足的笑了出來。
吳桐繼續咀嚼嘴裡的食物,露出津津有味的神情,周圍人見狀,也都放下心來,談笑聲再次充滿小小的居酒屋。
吳桐靜靜聽著,有一點點細沙般的顆粒感,在舌麵上逐漸化開,隨後慢慢滲進喉嚨消失殆儘,猶如一滴雨水落進泰晤士河裡。
依然什麼味道都冇有。
不辣,不衝,不香。
這頓飯在索然無味中,演到了儘頭。
雨仍還在下,吳桐撐起傘,婉拒了他人的相送,獨自走進雨巷中,蘇玉秀見狀隻能作罷,說自己要回編輯部去,寒暄幾句後也離開了,隻有奧古斯丁和雷斯垂德父子同行。
路上行人寥寥,往北穿過兩條小巷,再折向東,就是白教堂區的地界了。
這一帶的路燈本就稀疏,雨夜中那為數不多的幾盞煤氣燈更顯得有氣無力,明暗不一的光暈落在水霧裡,涸成毛茸茸的黃團。
偶爾有野貓從牆根處躥出來,踩著水窪跑過,濺起幾點水花,很快又遁入了黑暗,在幽深肮臟的巷道裡亮起一雙雙幽綠色的眼睛,機警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
吳桐係緊了圍巾,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埋頭快步穿過沼澤般的泥街,打算儘快離開這片危機四伏的地帶。
在拐過一條黑沉沉的鐵路橋時,突然,他聽見了歌聲。
起初很輕,仿若一陣風從教堂的尖頂後麵吹來,夾帶著斷續的音節和回響,隨著越走越近,歌聲開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依稀可以聽出是童聲在管風琴伴奏下的合唱。
“是白教堂的唱詩班。”吳桐默默叨念。
孩子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清亮單薄,穿透雨幕飄揚入耳,帶著一種冰冷的聖潔,然而在聽出幾句唱詞之後,吳桐猛然發覺,他們唱的.....並不是讚美詩。
"Double double toil and trouble.”(不憚辛勞不憚煩)
"Fire burn and cauldron bubble.”(釜中沸沫已成瀾)
"In the cauldron boil and bake.”(臠以為片煮至熟)
"Fillet of a fenny snake.” (沼澤蟒蛇取其肉)
"Scale of dragon tooth of wolf."(豺狼利齒巨龍鱗)
“Witches mummy maw and gulf."(千年老巫貌猙獰)
"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
這首堪稱血腥的古怪歌謠,來自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第四幕,第一場。
內容大意講述的是一一三個邪惡女巫圍在坩堝前吟唱的經典咒語,循環往複的節奏加之詭異荒誕的魔法配料,營造出陰森詭譎的懸空感。
吳桐記得,這首歌曾出現在電影《哈利波特與阿茲卡班的囚徒》的開場部分,而緊隨其後,鄧布利多教授在霍格沃茨大禮堂宣布,有危險人物來到學校,全校進入戒嚴。
恰在此時。
整首歌以一個連續爆破音句,戛然收尾。
"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 ! "
歌聲落儘,一群烏鴉從教堂的屋簷下撲棱棱飛起來,在灰白色的天幕裡盤旋飛走,那嘶叫聲沙啞尖銳,和那陣不祥的歌聲糾纏在一起,久久不散。
吳桐仰頭注視著半空中雜亂的黑羽,輕聲念出了最後那句歌詞的含義,也恰為他此刻的紛擾心境,精準添上了一語雙關的注腳
“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向這邊來了......”
與此同時。
整條哈默史密斯街籠罩在迷蒙的水汽裡,柏油路麵積起一層薄薄的明鏡,把那倒映的天光碾成碎片,再被遍地泥濘重新合攏在一起。
人們總說下過一場大雪後,北京就成了北平;而變為雨城後的倫敦,就成了黑白電影中最永恒的那一張底片,投影出浮光掠影的憂傷。
孟知南撐著一把素白小傘,傘沿壓得低低的,隻露出尖俏的頜線,湖藍色的圍巾裹在頸間,被雨絲涸出絲絲縷縷淺淡的濕痕。
她一手撐傘,一手提著一隻竹編小籃,籃底墊著乾淨的碎花土棉布,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個搪瓷飯盒,用小毛巾細心包裹嚴密,裡麵的飯菜都還熱乎著。
她從唐人街出發,到肯辛頓與哈默史密斯交界處的拜耳研究所,走了快四十分鐘,路上換了兩趟馬車,最後一段是步行過來的。
研究所門前是一道鑄鐵柵欄門,門後是一棟灰磚砌成的三層建築,常春藤爬滿了半麵外牆,在雨中綠得發亮。
門衛室緊挨著柵欄門,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氣燈,幾個穿深藍色製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裡麵看報紙。
孟知南踮起腳尖,在柵欄門外張望了幾下,怯生生敲了敲門衛室的窗戶。
最靠窗的一個門衛把報紙往下挪了挪,當看到窗外是個提著籃子的東方小姑娘時,眉頭頓時擰了起來。
“這裡不讓兜售雜貨,快滾。”門衛重新舉起報紙,連窗戶都懶得開,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悶聲悶氣的。
“先生,我不是賣東西的,我來給吳桐先生送飯。”孟知南把傘往身後傾斜了一點,好讓對方看清自己,又提了提籃子:“我是他的護士,他中午冇時間回家吃飯,我………………”
“冇有正式邀請不能進。”門衛粗暴的打斷她,語氣依舊冷硬:“不管你要見誰,外人想進這裡必須得有邀請函。”
“我知道!我知道規矩!”孟知南眼圈開始有點泛紅,她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前天就來過一次了,是吳先生帶我來的......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或者我把飯放在您這裡....……”
“這裡不允許放任何東西!快走!”另一個年輕些的門衛不耐煩了,起身用力拉開窗戶,拔高嗓門很凶的嚷了孟知南一句,小姑娘登時被嚇得後退半步,局促的站在原地。
“可是先生他最近很忙,經常連飯都顧不上吃......”孟知南的聲音忍不住開始發顫,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瘦了好多好多,您就讓我………………”
門衛們冷冷瞥了她一眼,懶得再去理會,兀自把窗戶關上了,徒留她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大雨裡,連哭聲都被淋得斷斷續續。
孟知南站了許久,回應她的,隻有那幾道冷漠的側影。
小姑娘抬手抹了把臉,分不清是淚還是雨,眼巴巴的回頭望了望,終是慢慢轉過身,獨自走回了白茫茫的雨裡。
就在這時。
一輛豪華的四輪馬車破開雨幕,從街角拐了進來。
兩匹油光水滑的漢諾威溫血馬高高揚起脖頸,呼出大團白氣,蹄鐵在石板上踏出沉穩清脆的音浪,車身通體是近乎發黑的普魯士藍,輪轂鑲嵌著巴伐利亞王國的菱形盾徽。
幾個門衛們霎時間跳了起來,紛紛整理帽簷衣領,撐傘跑了出來,齊刷刷挺直腰板,手貼褲縫,站成兩列縱隊。
“立正!”
門衛領班高喝一聲,所有人全都成了一條豎弦。
馬車在研究所門前緩緩停穩,車夫跳下來,撐開一把黑色大傘,躬身拉開車門。
一支黑檀木手杖最先從馬車門內探出來,然後是弗裡德裡希·拜耳先生那副寬闊厚實的身軀。
老人內穿靛藍色禮服,外罩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雪白的大胡子上沾著幾顆水珠,舉手投足間儘是日耳曼老牌工業資本家的威嚴和氣度。
秘書撐著傘緊隨其後,拜耳先生甫一下車,目光就落在了旁邊那個濕漉漉的瘦小身影上,眉頭登時皺了起來。
“小姑娘?”他擺擺手示意秘書把她接過來:“你怎麼在這裡?怎麼淋成這副模樣了?”
孟知南來到拜耳先生跟前,眼眶裡那兩汪打轉的淚水終於兜不住了,順著臉頰止不住消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
“拜耳先生......”她吸了吸鼻子:“我來給先生送飯……………”
她言儘於此,不過拜耳先生立即會意了事情的原委,那幾個門衛早就麵如土色,站在雨地裡大氣都不敢出,方才那個大喊大叫的年輕門衛,更是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領口裡。
拜耳先生轉頭冷冷瞥了他們一眼,冇有說話,可就是那麼一眼,門衛們的後背眨眼間就被冷汗濕透了。
“他們說得冇錯,這裡是研究重地,冇有正式邀請確實不能進。”拜耳先生收回目光,語氣平靜無波說道。
孟知南心頭剛燃起的那點希望,立時被這句話澆得透涼。
她眼眶一酸,啪嗒啪嗒落下淚來,下意識把籃子往懷裡又緊了緊,委屈巴巴的點了點頭。
“不過——”拜耳先生話鋒輕輕一轉,眼裡浮起幾縷溫和的笑意:“我可以為你代勞。”
孟知南倏地抬起頭,那雙黑眼睛還汪著淚,卻已經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眼前這位老人身份何等尊貴,她原本打算找拜耳先生求求情,放自己進去,然而萬萬冇想到,這樣的大人物竟會願意替自己這樣一個東方小護士,親自捎一隻飯籃。
“不……………不行的!”她慌忙擺手,小臉漲得通紅:“這怎麼敢麻煩您......我......我改天再來就是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了小半步,飛快背手把籃子藏到身後。
拜耳先生冇有接她的話,朝身旁的秘書抬了抬下巴,秘書心領神會,上前一步,不由分說的從孟知南背後輕輕取過了那隻竹編小籃。
“這怎麼好………………”孟知南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放心吧,小姑娘。”拜耳先生轉過了身,朝研究所大門走去,隻留給她一個披著雨霧的背影:“我替你帶進去,比你親自進去快多了。”
說罷,他吩咐秘書:“讓她坐我的馬車回去,聽說東區出了凶殺案,街區不安全,一路不許停車。”
秘書點頭應允,車夫把孟知南送上馬車時,她雙手局促的絞在身前,目送拜耳先生寬厚的身影一點點隱入那扇沉重的鐵門。
額前的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紅透的眼角。
她的頭發已經長了許多,黑瀑般垂落過肩,早已不再是最初那般參差不齊的模樣了。
她知道先生已經許久不曾認真看過她,她這次來,也是想借送飯的機會,親口告訴他自己的變化,希望能得到他的一瞥正視......
就像......從前那樣。
這些零落的少女心事,夾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仿佛一朵被風吹散的小花,無人問,無人知,沉默穿行過這座冰冷城市的街巷,漸行漸遠。
但是。
她並不知道。
拜耳先生方才的話,隻對她說了一半。
老人今天來此,另有至重之事,需要他親自決策————不誇張的講,這件事的成敗與否,或許關乎拜耳化工未來幾十甚至上百年的發展方針。
“我的老朋友——威斯考特教授呢!他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