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意料之外
私人實驗室裡彌漫著刺鼻的化學藥品氣息,煤氣燈將工作台照得雪亮,上麵擺滿了燒瓶、冷凝管、天平以及各種化學試劑,顯然這裡剛剛結束一場紛繁複雜的化學實驗。
嗎啡與乙酸酐在水浴下已經回流了三個小時,本生燈的火苗被仔細調得微弱而穩定,不過即使過程順利,想要獲得乾燥的最終產物結晶,也至少還需要十四個小時。
約翰·威斯考特教授——這位拜耳化工的聯合創始人,正把護目鏡推上額頭,雪白的須發淩亂蓬鬆,可他此刻早已顧不上體麵了。
這是一場化學的盛宴,這是一場璀璨的合成。
他成功了。
水浴回流三小時,能得到的隻是些潮濕的絮狀粗沉澱,尚未經過重結晶精製,混雜著大量單乙酰嗎啡與未消耗完全的嗎啡堿,遠遠達不到成品的及格線。
然而即便是這些粗品,也展現出了超乎他想象的力量。
“老朋友!約翰!”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大門,被人嘭的一聲用力推開了。
弗裡德裡希·拜耳先生大步流星闖了進來,他臉上帶著近乎狂熱的興奮,聲音焦急得幾近顫抖。
“告訴我,快告訴我!”他一把拉住威斯考特教授的胳膊,激動的問道:“你成功了,對嗎?”
威斯考特教授一言不發,他戴上橡膠手套,從實驗服胸袋裡取出一支小小的琥珀色玻璃試管,拔開軟木塞,朝自己掌心裡倒出極少一撮粉末。
那些晶體細碎而粗糙,在煤氣燈光下並不閃亮,反而泛出近似石膏的啞光。
“這些隻是粗品,還帶有不少反應的副產物。”威斯考特教授難抑激動:“但就是這些粗品,已經在我們的臨床受試者身上做過試驗了,結果......令人震驚。”
“你找什麼人試的?”拜耳先生問。
“倫敦熱忱醫院。”威斯考特教授從文件架上抽出一本病案簿遞過去:“三個晚期惡性腫瘤病人,都是嗎啡已經失去鎮痛效果的病例,我們隻用了極小的劑量,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深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從第三分鐘開始,疼痛消失了。”
“消失了?”拜耳先生一怔。
“對,就是消失。”威斯考特教授說:“不是被壓下去,不是安慰劑效應,而是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拜耳先生接過病案簿,手指在紙頁間飛快翻動,病史病程記錄、病房號、患者編號、注射時間、疼痛評分曲線、心跳呼吸記錄......每一項都被威斯考特教授寫得工整詳細。
鎮痛曲線是其中最醒目的:三條代表疼痛等級的粗線,在注射之後不約而同的垂直墜落,一直跌到病曆本表格的最低處,定格成一串近乎荒唐的零。
“這太驚人了。”拜耳先生低聲驚歎,雪白的胡須下滲出一層薄汗:“嗎啡最多讓他們睡過去,可這是......清醒著不痛了?”
“冇錯,他們在注射後始終保持清醒。”威斯考特教授頻頻點頭:“甚至有人問我,教授,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他舉起那隻琥珀色玻璃試管,湊到煤氣燈前興奮的說:“弗裡德裡希,試想一下,等到首批粗品純化、結晶、穩定化之後,它的效力至少還能再提高五到十倍,甚至更多!”
拜耳先生慢慢放下病案簿,後退一步,整個人背靠在工作台邊,雙手反撐著台沿,胸口劇烈起伏。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這樣心潮澎湃,是在哪一年了。
或許......是他在實驗室裡,根據那句箴言,成功合成出阿司匹林的那一年。
“那個寄信來的年輕人呢?”他忽然問:“那個提出乙酰化嗎啡的年輕人——霍夫曼!他在哪裡!”
“我已經安排人去哈默史密斯街接他了。”威斯考特教授一邊脫下手套一邊答:“現在他大概正被房東討要十二便士的房租呢——不過從今以後,他大概再也不用愁錢了。”
老教授轉過身來直麵老友,那雙淺藍色的蒼老眼睛裡,似有火焰在熊熊燃燒。
“弗裡德裡希,疼痛已經伴隨人類幾百萬年了,從鑽木取火的灼傷,到壘石為城的骨裂,再到戰場上的冷兵器到熱兵器,我們一直都在和這種基因裡的生理必然作鬥爭。”
他拿起那本病案簿,指尖重重按在那三條自由落體般的曲線上,聲音不由自主拔高起來:
“而今晚之後,我們可以宣告,疼痛被人類征服了!”
說到此處,威斯考特教授不免情難自禁,老人拿起台麵上另一份乾燥過的反應物殘樣,捧到二人之間,猶如一座正在崛起的紀念碑。
“老朋友,為這個新化合物取個名字吧。”威斯考特教授鄭重道:“它值得擁有一個被載入史冊的名字。”
拜耳先生思緒翻湧,他想起在維也納皇家兒童醫院,曾眼睜睜看著一個六歲女孩在關節結核的劇痛中哭到昏厥,想起那些因無法忍受疼痛而選擇用床單自縊的士兵,更想起阿司匹林第一次在實驗室裡顯出神跡的那個下午………………
他們發現,他們說進,他們創造。
困擾人類千萬年的疼痛,在工業時代的化學力量下,於斯終結,他和老朋友威斯考特再一次觸碰到了上帝的領域。
想到此處,他脫口而出:
"Heroisch."
在德語裡,這個詞的意思是【英雄】。
威斯考特教授沉默片刻,隨後輕輕點頭。
“好名字。”
老教授走到牆角的檔案櫃前,從最上一層取出一本嶄新的試驗記錄冊,翻開空白的第一頁,用德語寫下第一行字:
【二乙酰嗎啡——————新型鎮痛藥物,暫定名: Heroin】
煤油燈仍在燃燒,實驗室裡的化學試劑氣味愈加濃烈,但某種比氣味更長久的東西,正在這間屋子裡慢慢成形。
天使光灑在了魔鬼身上——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藥物;有史以來危害最大的讀品,這從不矛盾。
“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這個名字。”拜耳先生說:“告訴媒體,告訴醫院,告訴所有還在疼痛中煎熬的人,我們帶來了奇跡!”
“我會安排的。”威斯考特教授點點頭。
他調暗本生燈,藍色的火舌慢慢縮回銅管裡,隻留下燒紅的燈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一百三十年的時光恍若折疊在了此方暗室,整個人類藥物發展史悄悄偏移了軌跡,向深不見底的暗淵滑落而去,從此以後,無數殘魂枯骨都在地獄裡嘶喊呼喚這個名字:
Heroin.
Heroin.
Heroin.
馬車停在白廳廣場4號門口時,雨已經小了許多,細如牛毛的雨絲斜斜飄在煤氣燈裡,把眼前這棟灰白色石砌四方建築洗刷得濕漉漉的。
蘇格蘭場門口懸掛的米字旗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垂在旗杆上,無精打采的迎接著來客。
老雷斯垂德走在最前麵,摘下帽子甩了甩,指著大門上方那排石雕徽記,對身旁的奧古斯丁·雷諾說:“雷諾先生,這裡就是蘇格蘭場了——大英帝國倫敦警察廳總部。”
他推開正門,大步跨進去,聲音提高了幾度,帶上了老倫敦人獨有的驕傲,為奧古斯丁介紹起來:
“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在中世紀時曾是蘇格蘭王室的駐蹕之所,當年英格蘭和蘇格蘭合並前,蘇格蘭國王到訪倫敦就住在這裡,所以叫蘇格蘭場。”
“1842年,我們搬到了這棟樓,這裡擁有全英國乃至全世界最先進的警務設施。”老雷斯垂德邊走邊說:“瞧,電報室、檔案部、法證科、拘留所,全都齊了——不客氣的講,全歐洲的警察係統,都是從我們這裡學過去
的。”
奧古斯丁·雷諾一邊聽,一邊好奇的來回打量四周。
走廊筆直,牆壁上刷著暗綠色的半牆漆,天花板上的煤氣吊燈燒得正旺,光線透過霧蒙蒙的玻璃罩,在拚花地板上投下一團團昏黃,倒映出川流熙攘的人影。
每走幾步就有穿深藍製服的警察擦肩而過,他們大部分人手裡抱著檔案或卷宗,神情嚴肅而倦怠,像一群被同一台巨大機器齧合著不斷向前的零件。
白雪亦步亦趨跟在丁丁腳邊,恨不得縮進主人褲腿裡,它來回躲閃著踏來的皮鞋,好幾次差點被粗心的警員踩到小爪子。
“真壯觀啊。”奧古斯丁抱起白雪,仰望著蘇格蘭場高聳的穹頂,讚歎不已:“我在美國采訪過平克頓偵探社,他們的總部也很大,但這裡更......更加恢宏。”
“美國佬?”老雷斯垂德嗤笑一聲:“他們恐怕連警察和雇傭槍手的區彆都冇弄清楚呢!”
正說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從刑事調查部大辦公廳的方向走了下來。
肖恩·格裡高利警長今天冇穿製服外套,白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兩條結實的手臂,他端著一杯咖啡,亞麻色的卷發亂蓬蓬的,眼裡滿是密布的血絲。
“約瑟夫。”他先是朝雷斯垂德點了點頭,隨後把目光轉向奧古斯丁時,眉頭明顯擰了一下。
“蘇格蘭場什麼時候變成觀光果園了?”格裡高利警長上下打量了幾遍這個小記者,尖酸開口道:“現在連外國記者都能往內部辦案大廳裡鑽了?”
老雷斯垂德擺了擺手:“這位是奧古斯丁·雷諾先生,比利時《二十世紀報》的環球記者,著名人物,肖恩,放客氣點。”
“我知道他。”格裡高利警長乜斜著眼,朝奧古斯丁挑了挑眉:“你那篇金鉗螃蟹販毒集團的報道我看過,而且今天我在命案現場就見過你,怎麼,我們的工作環境如何?”
奧古斯丁倒也不生氣,他脫下濕透的圓頂帽,在胸前劃了個微微欠身,圓臉上依舊漾著那股幾乎教人冇法發火的笑意。
“警長先生,我並非來觀光。”他認真說道:“我是來關注瑪麗·安·尼科爾斯女士的案子的,希望能做後續的跟進報道,為倫敦警方提供輿論支持。”
格裡高利警長聽了,從鼻子裡哼出一團混著咖啡味的氣。
“輿論支持?”他不無譏諷笑道:“請恕我直言,來自比利時的記者先生,在辦案——尤其是重大凶殺刑案方麵,蘇格蘭場是全歐洲最專業的!”
老雷斯垂德警長見格裡高利警長話語間火藥味濃,正想上前打圓場,一名年輕警察從門口一路小跑進來,在雷斯垂德麵前“啪”地並找腳跟,雙手遞上一封信。
“警長,有您的一封信。”
老雷斯垂德隨手接過來,先在煤氣燈下翻了翻:“誰送來的?”
“不知道。”年輕警員搖了搖頭:“是一個流浪兒送到門崗的,隻說是有位紳士付了他兩便士,讓他把這封信交給蘇格蘭場的雷斯垂德警長,然後那孩子就跑了。”
老雷斯垂德把信舉到燈光下,顛過來倒過去看了幾遍。
信封是隨處可見的淡黃色廉價紙,上麵用紅墨水寫著:
【敬致蘇格蘭場刑事調查部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閣下】
冇有郵戳,冇有地址,更冇有寄件人姓名。
亞瑟察覺到父親神色有異,不動聲色的往前湊了湊,格裡高利警長和奧古斯丁也察覺不對,四人挨在一起注視著這封奇怪的信。
老雷斯垂德挑開封口,抽出內頁信紙,這封信並不長,皺皺巴巴在信封裡,同樣用紅墨水書寫,全文充斥著大量拚寫和語法錯誤。
老警長撓了撓頭,邊讀邊認,磕磕巴巴念了起來:
“向蘇格蘭場的諸位警官先生致以最誠摯的敬意,尤其敬奉雷斯垂德警長。”
“我有幸聽聞,您曾與那位偉大的福爾摩斯先生並肩工作過,實在令人羨慕,倫敦失去了他,真是一件令人無比遺憾的事情。”
起初所有人都以為,這隻是某個無聊的人寫的慰問信,可接下來的話語,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這座城市如今變得索然無味,請原諒我冒昧致信,隻是好奇心驅使我詢問您們——”
老雷斯垂德突然頓住了,手指霎時間捏緊了紙頁邊緣。
“——對我在巴克路的工作成果,有何評價?!”
一石激起千層浪,格裡高利警長猛地俯下身,奧古斯曼立時瞪大了眼睛,旁邊大群警員也都停住了手裡的活,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呼隆隆湧向這邊。
凶手不僅不躲,反而寄信來了,而且竟然直接送進了蘇格蘭場!這無異於是在用最高調的方式,向整個大英帝國警察係統挑釁和宣戰!
老雷斯垂德定定心神,繼續往下念,對方用一種近乎剖白的平靜語氣,陳述這場血淋淋的慘案:
“我儘力保持了清潔,坦白說,光線不太理想,我原本希望能獲得更充裕的時間,不過種種限製使我的工作遠遠未能儘善儘美,希望在下一項工作中能補足這個遺憾。”
“我注意到,貴方似乎對一位‘皮圍裙”先生,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認為他有可能就是凶手。”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他不過是個被流言蜚語裹挾的可憐蟲,他不是我,而我會始終凝視著你們,看你們全力以赴去做那些可笑的無用功。”
“至於那些女人,我並不可憐她們,相反,她們站滿了夜晚的街頭,把靈魂當成幾分幾便士的零錢,用一副副皮囊褻瀆這座城市最底層的秩序。”
“諸如此類的女人,我不會停止對她們的清道工作,至於下一個會是誰,這取決於我的心情。”
“待下一項工作完成時,我可能會割下那女人的耳朵,悉數寄給諸位鑒賞,或許一隻送往蘇格蘭場,另一隻留給各大報社,相信會獲得應有的版麵。”
“其實,我本想用那蠢女人的血來寫這封信,可惜事與願違,血濃稠得像膠水,才落下幾筆便凝在筆尖上,不肯再流淌了,所以,隻能以紅墨水代替,還請見諒。”
最後一行字後隔了一段空白,似乎寫信的人在這裡擱下了筆,端詳了片刻自己的作品,才滿意的署下名去。
【開膛手傑克】
【作於1888·8·30,白教堂】
辦公室裡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四周萬籟俱寂,連電燈都像是暗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格裡高利警長第一個從震愕中掙脫出來,他厲聲喝令:“把門關上!任何人都不得進出!驗字跡,查信封,問清楚那個流浪兒長什麼模樣,走的哪條路!”
警員們頓時如夢初醒,急匆匆轉身跑開,有幾個機靈的老警察飛快去通訊室給蘇格蘭場局長沃倫爵士發電報,整層樓像被狠狠抽了一鞭的陀螺,急速旋轉起來。
老雷斯垂德仍然站在漩渦中央,目光落在那頁攤開的信紙上,那行用紅墨水寫下的名字猶如一道淌血的傷口,橫亙在蘇格蘭場最繁忙的午後。
窗外雨又大了起來,雨點化作無數根灰色的針,密密麻麻紮在蘇格蘭場霧蒙蒙的玻璃窗上,奧古斯丁懷抱白雪,他輕聲開口:
“真是個......血腥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