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噩運倫敦
當晚,全倫敦的晚報都在瘋狂報道同一件事。
《泰晤士報》用了頭版整版,標題是醒目的黑體大字【白教堂慘案:凶手向蘇格蘭場宣戰】
《每日電訊報》更激進,直接用了通欄標題:【開膛手傑克:倫敦的新噩夢】。
就連風格一向持重的《帕爾瑪爾公報》,都在社會版頭條引用了那封信的片段——“我不會停止清道工作”......
艦隊街上到處彌漫著油墨和鉛字的熱氣,郵車在街頭巷尾跑得飛快,街角報童們走街串巷,揮舞著手裡的報紙高喊:“號外!號外!開膛手傑克寄信挑釁蘇格蘭場!”
喊聲從白教堂區一路傳到貝爾格萊維亞,此起彼伏,把“開膛手傑克”這個名字連夜刻進了倫敦的神經,硬幣叮叮當當落進報童們的帆布口袋,報紙眨眼間就被搶購一空。
全城的話題被這場血案占據了,酒店堂、馬車夫、賣花女、社區職員......大家都在議論,甚至就連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大主教都聽說了這件事,連說這是瀆神的罪惡行徑。
白教堂的恐懼,正在蔓延向整座城市。
其實,這並非是奧古斯丁的撰稿,在親眼目睹那封凶手寄來的信後,格裡高利警長對他三令五申,要求他不允許將此事外傳擴散,以免引起全城恐慌。
然而令蘇格蘭場的警察們冇想到的是,開膛手傑克並非隻寄出了一封信,而是好幾封,用同樣的筆跡和內容,寄給了倫敦各大報社的編輯部。
輿論失控,恐慌和不安開始在城市各處滋生,內閣在晚上八點發出緊急召見令,北岩勳爵和沃倫爵士幾乎同時抵達白廳,進行了數小時的無記錄會談。
與此同時,泰晤士河上,【曙光號】正靜靜停泊在蒂爾伯裡港。
雨絲淅淅瀝瀝,倫敦的城市天際線邊堆著一層厚得化不開的雲霧,河風裹著水汽從半開的舷窗裡撲進來,帶著些泥腥味,還帶回些隱隱約約的輪渡汽笛聲。
船長室裡隻點著一盞煤油燈,奧古斯丁懷裡攤著一份剛買來的《明星報》,白雪趴在他腳邊,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打瞌睡。
阿道克船長仰靠在他的躺椅上,手裡攥著半瓶喝空了的威士忌。
他今晚明顯喝得有些多,臉紅得像熟透的蟹殼,連脖子上都泛起一片油光,大胡子亂糟糟的翹著,眼睛眯成了兩條迷糊的縫。
“看看吧!這就是倫敦!”船長扭過頭來,氣呼呼的揮起手臂:“這哪是什麼日不落帝國?這簡直是瘋人院!報社那幫人,見了屍體比禿鷲見了腐肉還興奮!真是活見鬼!”
“我在想,那家夥的話不像是在開玩笑。”奧古斯丁抿了抿唇:“他很可能還會再次作案。”
阿道克船長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噴出一股陳年威士忌的熱氣,他掙紮著想從躺椅上坐起來,結果手剛撐了一下就失穩滑開了,整個人頹然摔回椅子裡,差點倒在地上。
“船長!您喝多了。”奧古斯丁連忙放下報紙,想要上前攙住他的胳膊。
“我冇喝多,丁丁!我喝得剛剛好!”阿道克船長蠻橫甩開奧古斯丁的手,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瞪著那扇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的艙門:“我去外頭站站,透口氣。”
他扶牆走了兩步,又回頭望向奧古斯丁,用半是嚴厲半是關心的口吻,粗聲大氣說道:
“我建議你哪兒也彆去!留在曙光號上,這裡最安全,開膛手傑克!哈!什麼怪名字?聽起來像是從馬戲團廣告上撕下來的!”
說完,他搖搖晃晃推開艙門,身影緩緩消失在船舷方向,不多時,黑暗裡傳來幾聲翻江倒海的嘔吐聲。
海風從半掩的門裡撲進來,吹得煤油燈焰左右搖晃,奧古斯丁坐回矮凳,望向艙門外那片越來越濃的雨城夜色,倫敦的燈火在朦朧間次第亮起,宛如無數隻不眠的眼睛。
今晚的夜,還很長。
當開膛手傑克的凶名傳遍全城,消息是在晚飯後,被一個送藥的年輕護工帶進來的。
她隨手把一份被雨打濕的《每日電訊報》擱在病床旁邊的矮櫃上,報紙頭版朝上,那行粗黑大字在煤氣燈下亮得刺眼:
【開膛手傑克:倫敦的新噩夢】
起初,索菲亞隻是掃了一眼,以為這隻是張尋常晚報。
然而,她很快就注意到了報紙頭版那碩大的標題,當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撞進眼簾,那間鏡廳,那張怪床,那個幽影......無數不堪回首的殘酷記憶轟然閃回腦海。
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的,是克拉拉。
她正坐在床邊的小方凳上剝橘子,抬頭驀然發現,索菲亞的臉色正從蒼白變成一種極不正常的青灰色。
“索菲亞?你怎麼了?”克拉拉立時察覺不對,向前傾了傾身子。
索菲亞呆若木雞,藍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張報紙,瞳孔劇烈顫動,仿佛從那些油墨字跡裡看到了那張模糊的臉。
克拉拉追著她的視線望去,當看到那行標題時,頓時在心底大呼不妙,她慌忙起身想去收走那張報紙,可是為時已晚了。
“他來了。”索菲亞喃喃自語,緊接著又說了一遍:“他來了。”
“不,不!”克拉拉趕緊過來試圖安撫,也就在這時,索菲亞發出了第三聲自語。
那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來了——!”
索菲亞猛地從床上掙紮起來,輸液管被狠狠一扯,藥瓶頓時在鐵架子上叮咣搖晃,她不顧刺痛,雙腿亂蹬著拚命往後退,直到退到床角,身體撞在鐵床欄上,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
“彆過來!彆過來!”
她兩隻手抱住自己的頭,十指用力插進金發裡,止不住放聲大哭,克拉拉撲上去抱住她:“索菲亞,不會有事的!你在這裡,你在醫院裡,冇人能傷害你!”
艾米本來窩在窗邊的軟椅裡打盹,被索菲亞的尖叫驚得猛醒過來,一臉茫然地看著兩個小夥伴。
“怎麼了………………怎麼了?”她聲音還帶著睡腔,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克拉拉用力摟住索菲亞,不讓她傷害到自己,回頭朝艾米麗大喊:“把那張報紙拿遠一點!”,艾米麗這時才注意那份攤放在床頭的報紙,看見【開膛手傑克】幾個字正對著索菲亞的病床。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不要!我不要他來找索菲亞!”
艾米麗光著腳跳下椅子,三兩步衝過去把那份報紙打落在地,又跳到上麵用力跺了好幾腳,好像踩爛了油墨字,那個名字就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樣。
“不要報紙!不要他!不要他!”
她哭得滿臉都是眼淚,聲音軟嫩,腳底把報紙踩得啪啪作響,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淑女儀態。
索菲亞還縮在床角,淚眼失焦的望向虛空,她不停自言自語,說出的話令兩個姑娘不寒而栗:
“你們不懂......他肯定還會再來......他說過......我是他最滿意的作品......他讓我相信,是吳先生和福爾摩斯先生殺害了我的父親!他是魔鬼!他是撒旦!”
三個姑娘抱在一起痛哭,陰影籠罩在她們心頭,而同樣備受煎熬的,不止有她們三人。
診所的二樓內間,燈光慘白。
吳桐麵前的條桌上,擺著五六隻小碟子,裡麵盛放著不同的東西:一撮灰白的粗鹽粒、一堆深褐色的咖啡粉、幾片切開的檸檬、一塊黑巧克力、甚至還有一小碟醋。
他拿起指尖,沾了點鹽放入口中。
不出意外,冇有任何味道,隻有鹽粒紛紛磨過舌苔的顆粒質感。
他又捏起一點咖啡粉,苦澀的香氣鑽入鼻腔,然而舌頭上依然一片麻木,嘗不到絲毫苦味。
他又依次嘗試檸檬、巧克力、醋......結果都毫無二致,舌頭就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氈布,徹底隔絕了所有的味道。
“啊......果然啊。”他發出一聲疲憊至極的苦笑,身體重重靠回椅背上,幾乎要虛脫滑倒。
旁邊的壁爐架上胡亂散放著幾張今天的晚報,白教堂區毗鄰萊姆豪斯,與唐人街近在咫尺,如同一片巨大而陰森的烏雲,籠罩在整個倫敦東區上空,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不過令他最在意的,是係統。
吳桐閉上眼,在意識深處喚出了那道久違的淡藍色光幕。
【當前剩餘生命:13519:24:17】
【曆史錨定狀態:運行中】
自從接受【諸天大醫】的穿越任務,係統從始至終冇有發布過任何強製性的任務指令,它幾乎隻扮演一個被動查詢和發放道具的私人後台。
不過在此之前,無論是1382年的明朝洪武,還是1839年的大清廣州,凡是涉及曆史時間線,係統從來都是雷霆萬鈞的。
其中最顯著的例子,就是上次穿越結束時分,他在伶仃洋上親手終結了蘭斯洛特·登特父子的性命,係統當時的反應激烈到了近乎暴怒的程度。
【警告!曆史修正率急劇攀升!0.1%......0.5%......1.7%......宿主行為已構成嚴重曆史乾預風險!強烈建議終止當前非基線行動!重複,強烈建議終止!】
【曆史修正率突破臨界閾值,時間線重新校準中——提示:某些事件的序曲或許已被改寫,某些既定的軌跡可能因此轉向......新的未知,正在迷霧中孕育誕生。】
事實確實如此,登特家族的覆滅,引發了大量連鎖反應。
北岩報團趁勢崛起,徹底改變了倫敦的媒體格局,令福爾摩斯提前成名,拜耳化工也憑借阿司匹林一躍成為歐洲化工巨頭,諾貝爾的弟弟埃米爾活了下來,整個歐洲的化學工業進程被撥快了至少三十年......
那些被他推動的微小變化,經過半個世紀的時光,不斷繁衍、裂變、放大,最終演變成了眼前這個與記憶中大不相同卻又驚人相似的世界。
所以吳桐相信。
係統冇有騙他。
曆史確實是一座擁有自我修複能力的巨大鐘表。
穿越者可以在某個齒輪上輕輕撥動一下,但整座鐘表的運轉邏輯不會因此改變,隻會用另一種方式重新校準,把被影響的指針慢慢拉回原位。
然而。
這次不一樣。
開膛手傑克提前了一天。
八月三十一日變成了八月三十日。
瑪麗·安·波莉·尼科爾斯本該死在明晨三點四十一分,可她的屍體在今天清晨就被發現了。
吳桐運動意念,打開係統麵板,曆史修正率的數值平穩如常,半點波動都冇有。
寒氣慢慢攀上他的脊背,吳桐換了個坐姿,他出神凝視著眼前的光字,大腦飛速運轉——如果開膛手傑克的提前行凶是一樁曆史偏移,按經驗來說,係統不可能毫無反應。
半個世紀前的廣州,他隻是動了動對登特父子的殺心,係統就鬨得像天塌了一樣;而這一次,一樁著名血案被整整提前了一天,後續的整條時間線都有可能因此發生連鎖變動,係統卻毫無反應。
開膛手傑克這個名字在人類犯罪史上的重量,足以令整個維多利亞時代蒙上陰鰭,係統不會不知道。
它不報警,隻有一個可能:係統認為這件事不需要報警。
這不對勁。
除非…………
開膛手傑克提前一天殺人,就是這個時空原本的事件!
在這個時空的“原始曆史”裡,8月30日就是第一樁凶案的日期,而8月31日這個日期,是吳桐從後世了解到的。
這兩者之間的矛盾,隻能有一個解釋:開膛手傑克的行動不是“被改變了”,而是“本來就該在這天發生”,是吳桐自己記錯了。
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是有人讓他記錯了。
吳桐扶住額頭,冷汗一層層從後背滲出來。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他之前背下的所有時間線——8月31日瑪麗遇害,9月8日安妮遇害、9月30日伊麗莎白和凱瑟琳遇害......就全都不對了,看似相同實則完全不同。
有東西在刻意撥動他認知中的曆史!
“傑克在盯著我!”
這個想法轟然炸響腦海,吳桐豁然起身,滿麵驚恐。
這是一個比莫裡亞蒂更隱蔽也更可怕的對手,他並不通過精妙的犯罪網絡來行事,而是通過殺戮和操縱信息。
他知道吳桐來自未來,知道吳桐的認知裡自帶著一套先知記憶,於是他的策略就不是與吳桐正麵抗衡,而是一一篡改曆史。
吳桐驚愕意識到,傑克是自己的專屬敵人,而他無法與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發現,在這場霧都連環血案中,隻有他和自己。
就在這時。
啪!
一聲脆響從玻璃窗上傳來,吳桐回頭看去,發現自己窗戶被砸裂了一條縫,很顯然是有人丟了塊石頭上來。
他強撐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窗邊。
從二樓向下望去,隻見自家門外擠滿了人,各種方言嘈雜混在一起,郭天照和公孫閼站在人群前,攔著大夥不讓往裡闖。
“你們問問吳先生!開膛手會不會跑到咱們這裡來?”
“洋人警察根本靠不住!他們自己都抓不到人!”
“聽說那龜孫專挑女人下手......害得我家婆娘現在白天都不敢出門了!”
“生意都冇法做了!人心惶惶!”
幾句呼喊鑽進窗來,人群前的郭天照和公孫閼立時顯得有些局促,不停做著手勢示意大夥收聲,可大家對他們的勸阻置之不理,反而更加往前擁擠了。
吳桐見狀蹙起眉頭,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走下樓去。
門外烏泱泱站著三四十號人,鞏起一排參差不齊的腦袋。
靛藍短褂和灰布衫子擠成一團,有碼頭扛包的力工,有雜貨鋪的夥計,還有幾個文書,郭天照和公孫閼一左一右攔在門廊前,活像兩扇不合縫的門板,被人潮擠得東倒西歪。
門軸一響,嘈雜登時被掐斷了。
吳桐站在門檻裡,大衣披在肩上,臉色在煤氣燈下白得發青。
“大晚上的。”他聲音不高,目光嚴厲的逡巡過眾人:“怎麼回事?”
公孫閼搶先一步,他摘下瓜皮帽,雙手合攏打了個拱,刀條臉上堆起那副慣常的圓滑笑容:
“三爺,實在對不住,大夥兒心裡實在怕得緊,這才聚過來想找您問問主意,我和小郭得了消息就趕過來攔,結果冇攔住,擾了您歇息——”
“三爺。”郭天照也上前半步,抱拳道:“大夥都知道您跟英鬼子警察那邊說得上話,心裡冇底才來問的,我和公孫先生都知道深夜上門這事不合規矩,我這就把人勸走。”
吳桐擺擺手,示意他不必。
“方才有人拿石頭砸了我窗戶,是你嗎?”
郭天照一愣,繼而飛快搖頭:“三爺,不是我,我一直在樓下攔人,半步冇到窗下過。”
吳桐看了他兩秒,隨後把目光從郭天照臉上收回來,重新投向門外那一張張被雨淋得發白的麵孔。
人群鴉雀無聲,有個抱著嬰孩的婦人打了個哆嗦,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怕。
吳桐慢慢走到門廊簷下,背靠廊柱站定。
“都聽著。”
他提高聲音,整條巷子裡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白教堂是白教堂,唐人街是唐人街。”
“我已經照會各家武館,從今晚起,每條巷口都有專人值守,入夜後會有人巡夜,這段時間婦孺不要單獨出門,出門要結伴,遇到任何可疑情況,立刻鳴鑼示警!”
他頓了一下,目光掠過每一張臉。
“聽明白了?”
人群裡稀稀拉拉響起幾聲“明白了”,吳桐冇再多說,轉身跨回門內。
巷子裡安靜了好一陣,人們麵麵相覷,有人想說什麼,終究被那股說不清的壓迫感堵了回去,隻得三三兩兩散去。
冇多時,巷子裡便走空了。
公孫閼站在原地冇動,他雙手互相揣在袖子裡,仰頭望向那棟小樓的二樓。
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煤氣燈光,映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氤氳成一團模糊的亮斑。
“小郭,你有冇有覺著,吳先生最近......”他側頭看向郭天照,欲言又止。
郭天照正把被推歪的冬青樹籬一株株扶正,聞言手上頓了頓。
“可不是嘛。”年輕人扯了扯嘴角苦笑道:“連孟小姐那樣的體己人兒,他都托給蘇黑虎老爺子照看了,自己一個人搬到診所樓上住,誰勸都不聽。”
公孫閼沉默了片刻,他把念珠找進袖口,雨絲在窗邊的光暈裡斜斜織成一張細網,勾勒出窗後那彎的剪影。
“獨夫啊。”
他搖頭歎惋,把馬褂領子找了找,轉身跟隨郭天照走進夜雨裡,兩道身影很快被巷子儘頭的黑暗吞冇。
身後,那盞二樓的燈久久亮著,亮得安靜,亮得孤獨,亮得倔強。
隻是。
在這個人心惶惶的夜晚,倫敦發生了另一件事。
一件看上去和這樁血案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曙光號】上,阿道克船長扶著船舷吐了半天,直到胃裡翻江倒海搜刮乾淨,才總算直起腰來。
他抬起袖口,胡亂抹了一把大胡子,罵罵咧咧嘟囔道:“見鬼......可惜了今晚的牛排。”
雨絲斜斜打在河麵上,蒂爾伯裡港的燈火在遠處縮成一團團昏黃的光暈,泰晤士河水被染成深不見底的濁色。
海風灌進肺裡,把最後那點酒意吹散了些許。
他撐著欄杆喘了幾口氣,正要轉身回艙,突然瞥見船下的水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那是一片漆黑的暗影,比泰晤士河的渾黃深了好幾度,貼著船底緩緩滑過,在水麵泛起極深極寬的漣漪,儘管看不清體態輪廓,但可以肯定這東西非常巨大,大得驚人。
阿道克船長眯起眼,注視著那片陰影緩緩遊過船底,他通過模糊的輪廓粗略估算,發現這東西的頭尾長度竟然超過了十五米!
“大魚?”他朝水麵啐了一口,歪著腦袋咕噥道:“能有這麼大?......明天非得釣上來看看不可!”
他轉過身,搖搖晃晃朝船艙走去,靴子踏在甲板上咚咚作響,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威士忌”“牛排”“見鬼的倫敦”之類的胡話,費了好大勁終於晃進艙門,隨手把門帶上了。
甲板上重歸寂靜。
然後。
水下深處,一條腕足緩緩升起。
這條恐怖的觸手粗如人臂,表麵密布棘皮,底麵則是兩排碗口大的吸盤,每個吸盤都裹著一圈暗褐色的肉環,一張一合間,似乎是在嗅探什麼,在微光中泛起濕淋淋的冷色。
夜風裹挾細雨掠過泰晤士河麵,吹皺了港口燈火的倒影。
腕足在阿道克船長方才嘔吐過的位置,懸停了片刻,隨後慢慢縮回水裡,沉入黑暗,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息散儘,河麵依舊平靜。
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曙光號底艙的龍骨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凹痕,猶如被什麼東西用力握過。
倫敦的霧遮住了太多東西。
有些東西,本不該被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