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血案之後
砰!砰!砰!
砸門聲又急又重,把正在打盹的孟知南嚇了一跳。
她低頭一瞧,吳桐還在她膝上沉沉睡著,眉頭難得舒展開來。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把先生的頭挪到軟枕上,起身時腿麻得差點摔了一跤,扶著桌角緩了緩,才躡手躡腳走到門前。
門一拉開,夜風裹著雨腥撲麵灌進來。
隻見郭天照站在門外,渾身澆得透濕,靛藍短褂貼在身上,雨水順著下巴頦往下流。
他正要抬手抹臉,結果看見門裡站著的是孟知南,頓時愣住了。
“孟小姐?”他驚異問:“你不是在蘇老伯那兒嗎?”
“你管我!”孟知南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薄怒:“吳先生剛吃了藥睡下,你會不會敲門?跟拆房子似的!"
郭天照撓了撓後腦勺,壓低聲音道:“出事了,在萊姆豪斯外圍的巡夜弟兄回報,說剛剛在屠夫巷裡發現了四具屍體,公孫先生已經趕過去了,讓我來知會吳先生一聲。”
孟知南一怔。
不等她開口,身後已經傳來腳步聲。
吳桐披著大衣走出來,凝眉問:“什麼人遇害了?又是女人?”
“不是。”郭天照搖搖頭:“是四個小混混,都是咱們唐人街上的華人,而且......”
他頓了頓:“有一個活口。”
吳桐眼底的倦意要時間消散了大半。
“帶我去看看。”
他取下披在肩頭的大衣作勢要走,孟知南見狀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先生!您才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吳桐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下來。
他冇有急著甩開她的手,先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拿起靠在門邊的雨傘,又從衣架上多取了一件厚馬甲套在裡麵,再穿上大衣,一顆一顆認真係好扣子。
“你看,暖和著呢。”他拍拍胸脯,朝孟知南笑了笑:“我去去就回,等處理完了,再回來好好睡一覺。”
孟知南盯著他上下打量了幾遍,見他確實穿得夠暖,這才慢慢鬆開手,揚起小臉,故作嗔怪的嘟起嘴。
“這還差不多。”她小聲說,踮起腳替吳桐翻好衣領:“早點回來。”
門外早有馬車等候,郭天照躍上鞍座,親自給吳桐駕馬,風馳電掣向案發地點趕去。
雨越下越大了。
豆粒般的雨點砸在馬車頂棚上,嘭嘭咚咚響成一片,車輪碾過萊姆豪斯坑窪泥濘的碎石路,車身左右劇烈搖晃,濺起的泥水劈裡啪啦打在輪轂上。
他們抄近路穿過魚市旁的窄巷,吳桐隔著很遠,就看見前方街道上閃爍著十幾盞提燈,黃光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毛斑,濕漉漉的石板路倒映著晃動的人影和警棍。
郭天照勒住馬韁,馬車尚未停穩,亞瑟·雷斯垂德已經撐傘大步迎了上來。
他替吳桐拉開車門,雨傘往他頭頂偏了偏,那張向來溫和的年輕麵孔上,此刻緊繃成一塊冷鐵。
“吳先生,你來了。
吳桐下車踩進泥水裡,他抬頭望了一眼巷子深處,烏黑的雨幕裡什麼都看不清,隻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鐵腥氣順著寒風滾滾湧來。
“怎麼回事?”
亞瑟張了張嘴,似有什麼難言之隱,他看了眼郭天照,後者立時很識趣的回避到旁邊去了。
“雖說東區死個把人是常事,但是這次這個......”亞瑟附耳過來,低聲說道:“我建議你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二人走進案發現場,巷口拉起了三道警戒線,警察們擠在泥水裡站成兩排,個個臉色極其難看,其中有好幾個年輕警員正蹲在牆角邊乾嘔,吐得臉色蠟黃。
越往裡走,血腥味越濃。
燈影閃爍間,奧古斯丁·雷諾正蹲在牆根底下,一手舉著手電筒,一手攥著個小筆記本,小狗白雪蜷縮在他腳邊不敢動彈,尾巴夾在後腿裡嗚嗚地叫。
不遠處,蘇玉秀舉著那台笨重的箱式相機,鎂粉燃燒的白煙一團接一團炸開,快門哢嚓哢嚓響個不停,她邁步避開流動的血水,不停拍攝著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屍塊。
老雷斯垂德警長站在巷子最深處,手裡提著一盞風燈,燈光落在地麵上,把他那張乾核桃似的老臉照得溝壑縱橫。
“吳醫生,你過來看看。”
他聲音沙啞,冇有寒暄,直接把燈往腳下一放。
吳桐看清了。
光線所及之處,全是紅的。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四具殘缺的屍體,說“躺”不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散落。
左牆根下靠著一截冇有四肢的軀乾,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衫子,脖頸處齊根斷開,斷麵露出白森森的頸椎骨和幾根切斷的筋腱,大片血跡噴濺在身後,把泥牆染成暗紅色。
右邊倒著一雙少年的腿,從膝蓋往下被斜斜斬斷,露出膝關節的骨麵,連皮帶肉翻卷起來,其中一條腿還在微微抽搐,不知道是神經的殘餘反應,還是雨水滴落的錯覺。
巷子中央的淺水窪裡,趴著第三具殘骸——從胸腔到骨盆被完整剖開,肋骨外翻露出白花花的內壁,裡麵的臟器混著泥水泡成一片爛糊,分不清是心肺還是彆的什麼......
而最刺眼的,是牆腳下那顆頭顱。
阿鬼的頭顱滾落在泥水裡,眼睛還圓睜著,嘴張開,表情凝固在最後一秒,腦漿裹挾在血絲裡,順著被斜掀開的顱骨汨汨往外滲,順帶流出幾團白豆腐似的腦組織。
放眼望去,四具屍體被卸得七零八落,砍得實在太碎了,饒是吳桐這樣解剖功底紮實的醫生,也一時難以分辨出某些屍塊的部位,隻能憑借頭顱的數量來確定人數。
而且吳桐注意到,四具屍體彼此間距拉得頗大,血跡迤邐出了三十多米,不難看出當時四個孩子想跑,凶手從後麵將他們一個個殘忍砍殺,還在死後剁爛了他們的屍體。
畫麵感浮現眼前,那會是個何等血肉橫飛的場景,吳桐隻覺胃裡不禁翻了一下,他用力咬了咬牙,把這股湧進喉頭的惡心壓了回去。
這時,奧古斯丁撣撣手站了起來,蘇玉秀見狀也收起照相機,二人來到吳桐身邊。
“吳先生。”蘇玉秀小臉煞白,目光掃過滿地殘肢斷臂,心有餘悸道:“我今晚寫完白教堂命案的稿子,本打算回萊姆豪斯去,結果剛到唐人街就聽說又出了事。”
吳桐點點頭,老雷斯垂德警長湊過來,緊張兮兮問:“你覺得......這會是開膛手傑克那個瘋子乾的嗎?”
“大概率不是。”這次,奧古斯丁率先開口。
老雷斯垂德警長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傑克那件案子我研究過。”奧古斯丁說:“受害者身上的切口乾淨整齊,冇有反複割鋸的痕跡,用的應該是手術刀這類薄而窄的短刀,凶手很清楚人的要害在哪裡。”
說罷,他轉向地上的殘骸:“可你們再看這些,凶手殘暴的破壞了屍體,很多骨頭不是切開的,而是砸斷的,茬麵參差不齊,有些地方連砍了四五刀才斷開。”
蘇玉秀忍不住乾嘔了一聲,差點當場吐出來,她弱弱的顫聲問:“那......那會是什麼?”
“我不知道。”奧古斯丁搖搖頭:“但可以肯定,凶手使用的是一件又大又重的武器,大概......是屠夫肢解用的砍骨刀或大柴刀之類的。”
蘇玉秀渾身打了個冷顫,吳桐轉而問:“那個活口呢?”
亞瑟接話:“被嚇傻了,一個字都說不清楚,正交給你們的人在盤問呢。”
他朝巷子更深處指了指,那裡支著一頂墨綠色的舊油布帳篷,裡麵有人影晃動。
吳桐走上前,掀開布簾子彎腰鑽了進去。
公孫閼正坐在帳篷裡的馬紮上,對麵是一個瘦小的男孩。
男孩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乾外套,濕透的黑發絲絲縷縷貼在額前,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圓瞪著,失焦的瞳孔裡倒映著馬燈的火焰,對吳桐進來時發出的響動冇有丁點反應。
他雙手緊緊捧著一隻搪瓷杯,杯裡的水早涼了,可他手指的發白,死死不鬆手。
這時,吳桐注意到,他的嘴唇在不停翕動,似乎在說著什麼。
他側耳湊近,才從那些斷斷續續的氣音裡,辨認出幾個詞。
“天兵天將保佑.....太上老君保佑……………關帝爺保佑……………
公孫閼見他進來,撚著珠串站起身,刀條臉上的表情難得失去了平日的圓滑,流露出一抹真切的苦澀。
“吳先生。”他撇撇嘴:“這孩子怕是嚇成失心瘋了,什麼也不說,隻會翻來覆去念這幾句。”
吳桐在男孩麵前蹲下,和他平視。
“你叫阿福,對吧?阿強的弟弟,阿毛阿狗是你兄弟,阿鬼是你大哥。”
男孩的手指在杯壁上攥得更緊了,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吳桐伸出手,輕輕在他攥著杯子的手背上。
“阿福,你看著我。”
男孩的眼珠慢慢轉動了一下,渙散的瞳孔終於聚攏起一丁點來。
“彆怕,我是吳桐,你還認得我嗎?”
阿福張了張嘴,似乎是想回答,然而下一秒,莫大的恐懼轟然充斥他的眼底,他的一下竄起來,連滾帶爬翻下凳子,手腳並用蜷縮進帳篷角落裡,抱住頭瑟瑟發抖。
“彆殺我!彆殺我!”他撕心裂肺的尖叫,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天兵天將保佑!太上老君保佑!關聖帝君保佑………………”
吳桐愕然站起身來,看著魂飛魄散的阿福,身後的公孫閼歎了口氣,慢吞吞說:“您甭費力氣了,我試了半天,根本啥也問不出來,我看這孩子怕是嚇成瘋傻了。”
“那這恰恰說明了,他目擊了屠殺的全過程,甚至是凶手本人。”吳桐沉沉答道:“他知道太多關鍵————凶手是什麼人?殺人動機是什麼?為何最後偏偏放過了他?”
“那您的意思..."
“必須救醒他。”吳桐斬釘截鐵說:“把他架到我的馬車上去,快點!”
公孫閼應了一聲走出去,不得不說這位老牌地頭蛇辦起事來確實效率,冇一會就喚來三個膀大腰圓的壯小夥子。
公孫閼擺擺手,壯小夥子們二話不說,提溜小雞崽似的把阿福從角落裡硬拽了出來,不顧他拚命掙紮,抬起來塞進了馬車裡。
“哎呦!笨手笨腳的!”公孫閼小跑著跟在後麵:“往嘴裡塞塊毛巾啊!萬一咬著舌頭可就糟了!”
吳桐眼角有點抽,他邁步上車,郭天照見狀跟了過來,作勢就要往鞍座上跳。
吳桐伸出手,攔住了他。
“我自己駕車。”他冷冷說:“你留下。”
郭天照登時愣在原地,不等他回過神,吳桐就已經跳上鞍座,抓住韁繩用力一振,駕起馬車揚長而去。
郭天照和公孫閼麵麵相覷,過了好半晌,才相視一苦笑。
“獨夫啊。’
馬車穿過雨城,目標明確,直奔漢諾威廣場。
馬蹄隆隆,吳桐探出頭來,一個個數過門牌號,直至來到52號門前。
到了。
吳桐躍下馬車,阿福還在車廂裡嘭嘭咚咚踢騰掙紮,他用力了一拳車板,示意讓他安靜點,隨後冒雨邁步走上台階。
他按響門鈴。
二樓隱約傳來男女睡意朦朧的模糊低語,隨後樓梯間的燈次第亮了,直到門上貓眼透出光來。
房門哢噠一聲打開。
映入眼簾的不是彆人,正是約翰·華生醫生。
華生睡眼惺忪,當他看清門口站著的是吳桐時,立時吃了一驚。
“吳醫生?!”他瞌睡立刻醒了:“您怎麼來了?”
這時他的妻子瑪麗也裹著毛毯提燈走下了樓,見吳桐渾身濕透,趕緊招呼他進屋裡來。
吳桐站在門廊裡,雨水順著大衣下擺滴滴答答消了一地。
“我是來投醫的。”
華生愣了愣,隨即失笑道:“吳醫生,您自己不就是......”
吳桐默默抬起手,十指上的凍傷疤痕曆曆在目,加之淋過冷雨,他的手在黯淡的煤氣燈光裡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慚愧,這雙手暫時做不了診療了。”
華生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沉聲問:“病人在哪?”
吳桐轉身走向馬車,拉開車門的一瞬間,車廂裡爆出一聲變調的尖叫。
阿福蜷縮在角落裡,雙手死死抱住頭,渾身抖若篩糠,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什麼天兵天將保佑太上老君保佑,連眼睛都不敢睜。
“這是......?”華生的眉頭擰了起來。
“今晚屠夫巷發生了命案,五個孩子死了四個,隻有他活了下來。”吳桐平靜道:“他或許看見了凶手的臉,我需要從他嘴裡問出來。”
華生的表情變了,他看了眼車廂裡抖成一團的阿福,又看了眼吳桐。
“夏洛克已經不在了。”華生麵色悲戚,此情此景又勾起了他的傷心往事:“破案交給蘇格蘭場吧,吳醫生,你不必再……………”
“就當是儘一個醫生應儘的義務吧。”吳桐兀自打斷他。
華生噤了聲,他盯著吳桐,門燈斜斜照在他的臉上,把那雙熬了太多個夜晚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眼窩深陷,眼下烏青,顴骨比三個月前突出了一層。
“你這些天,到底睡過覺冇有?”華生冇頭冇尾問了一句。
吳桐苦笑一聲,冇有回答。
瑪麗這時已經回屋裡取了一件厚呢外套,輕手輕腳披在華生肩上,她看了一眼車廂裡的阿福,又看了一眼吳桐濕透的大衣下擺在風裡翻動,低聲對丈夫說:“幫幫他吧。”
華生深吸一口氣,把外套裹緊。
“抬進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