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追遺覓跡
吳桐坐在華生家的客廳裡,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手裡端著瑪麗太太送來的熱可可。
“吳醫生。”瑪麗又送來兩條熱毛巾,她看著吳桐憔悴的神色,眼底流露出壓抑不住的擔憂:“您先去客臥休息一會吧,等華生穩定住那孩子的情況,我們再去叫您。”
“謝謝。”吳桐笑笑,輕輕搖了搖頭:“我在這裡等就好。”
也恰在這時,華生從診室裡探出頭來,對吳桐揮了下手。
“目前情況暫時穩定住了。”他說:“你可以進來問一些簡單的問題。”
吳桐起身走進診室,隻見阿福仍然蜷縮在診床角落裡瑟瑟發抖,不過眼神澄明了許多,精神也好了不少,起碼不是最初那副魂飛魄散的模樣了。
見是吳桐進來,他怯怯喊了一句:“三......三爺......”
華生站在旁邊,沉聲說道:“我給他用了水合氯醛和溴化鉀,但他的精神受創太重,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崩潰,所以你……………”
他附耳過來:“......彆太刺激到他。”
吳桐默然,過了好半晌,才慢慢點了點頭。
他在診床靠邊坐下,刻意回避開阿福驚魂未定的視線,不給他製造太大壓力。
“阿福。”他輕聲問:“你相信我嗎?”
阿福的瞳孔縮了縮,盯著吳桐看了幾秒,嘴唇還在不停發抖,但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信......三爺,我信您。”
“那好。”吳桐頓了頓:“告訴我,當時巷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阿福渾身劇烈一顫,猛地往後縮去,嗓子眼裡擠出一聲要哭不哭的哀鳴,華生見狀下意識想上前,結果被吳桐抬手攔住
“你現在很安全。”吳桐平靜地說:“這裡是華生醫生的家,冇有人能夠再傷害到你,我們都會保護你。”
阿福的呼吸漸漸平複了一些,他痛苦的低下頭去,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東西追上阿鬼了。”
他嗓音嘶啞,一字一句艱難說道:
“阿鬼跑得最快,可那東西一步就跨了過去,我親眼看見,它舉起那把大柴刀,足足有那麼長………………”
他伸出兩隻手比劃了一下:“一刀,就一刀......阿鬼腦袋被砍掉的時候,眼睛還睜著。”
他停了幾秒,繼續說道:
“然後它冇有停手,對著阿鬼的身子砍,不停地砍,一刀接一刀,血濺得滿牆都是,碎肉劈裡啪啦掉進溝裡,我們幾個全嚇傻了,腿像長在地上一樣,動都動不了。
“結果就在這時候,那東西不知為什麼,說了一句話。”
吳桐眼神一凜:“它說什麼?”
阿福抬起頭,眼睛裡翻湧著無法形容的恐懼:“它說…………………快跑’。”
華生聞言一愣,吳桐趕忙追問:“然後呢?”
“然後我們這才反應過來,撒腿就跑。”阿福捂住臉:“阿毛跑得慢,被那東西追上了,一刀砍在後背上,骨頭都翻出來了!我看見了!白花花的骨頭碴子從肉裡戳出來!我哥他叫了一聲,趴在泥水裡不動了......”
“那它為什麼獨獨放過了你呢?”吳桐問。
“我不知道。”阿福拚命搖頭,眼淚又湧出來:“我跑不動了,摔在牆根底下,閉上眼等死,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過來,就聽見遠處有警哨聲,那東西已經不見了。”
華生站在旁邊,給男孩倒了一杯水,插進話來問道:“告訴我,孩子,那東西是不是非常高,至少兩米以上,瘦得像棵枯樹,冇有臉或者戴麵具,是不是這樣?”
阿福立時點頭如搗蒜,呆呆問道:“先生,您怎麼知道?”
華生冇有回答,和吳桐交換了一個沉重至極的目光。
看來,曾先後過襲擊安妮·貝桑特和孟知南的那道恐怖鬼影,和本次血案的首惡元凶是同一個存在。
在此期間,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在莫裡亞蒂教授和他的犯罪集團上,就在這段無暇追查的時間裡,這個怪物潛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完成了關鍵的進化。
無論祂是什麼,其行為都展現出了恐怖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最初的時候祂隻能用利爪,現在已經可以熟練使用武器了。
而且......
吳桐臉色鐵青,他俯下身去,直視阿福的眼睛。
“阿福,你再想想。”吳桐諄諄誘導:“那東西說的那些話——“快跑”,還有之前說的“我好害怕”、“求求你彆殺我”他來了”——這些話,是不是都特彆奇怪?”
旁邊的華生聽得一頭霧水,顯然冇能跟上吳桐的思路。
這邊阿福已經冷靜了不少,他緊緊皺著眉,吃力追憶當時現場的情形。
“它說的那些話,根本不像它自己說的,對嗎?”吳桐繼續提示。
阿福突然渾身一震,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猛地瞪大了。
“阿鬼......”他嘴唇發白:“阿鬼臨死前,喊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快跑!他剛喊完,腦袋就被砍下來了!”
診室裡霎時間安靜得可怕。
“它說的那些話......根本不是它自己在說。”華生隻覺得後脊冰涼:“那是被殺死的人,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遺言!”
一道雷聲震徹雲霄,直映得滿屋慘白。
三句話,每句都意味著一具屍體。
那東西說“我好害怕”,那是某人臨死前的最後一句哀嚎;
那東西說“求你彆殺我”,那是另一個被害者最後的求饒;
那東西說“他來了”,那是一個無路可退者最後的絕望;
而那東西說“快跑”,那是阿鬼最後的喊叫......
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名死者留下的印記,而祂牢牢記住了這句話,在未來某個時刻,再原封不動回放給下一個受害者。
祂冇有自我意識,冇有獨立情感,冇有語言能力,隻會做一件事——記住死亡。
華生呆若木雞,反觀吳桐已經鎮定下來,他拉過華生坐在扶手椅上,開口問道:
“想想看,如果福爾摩斯在這裡的話,他會怎麼處理?”
“夏洛克?”華生苦笑一聲:“他絕對不會被嚇到,反而會更加富有熱情的投入到演繹中去。”
“冇錯。”吳桐端正神色認真起來:“試想一下,福爾摩斯會怎麼根據目前已知線索,去尋找案情的突破口?”
經由吳桐的引導,華生也漸漸進入狀態,在沉思了幾秒鐘之後,他給出了自己的推理:
“首先這東西肯定需要藏身之處。”華生斬釘截鐵道:“它體型驚人,樣貌古怪,大部分時間必須要躲藏在無人涉足的地方。”
“這樣就能排除倫敦九成的區域了。”吳桐點點頭,讚許道:“繼續。”
“如果吳醫生你的推導成立的話,那它肯定殺了不少人。”華生想了想:“那就可以由此鎖定目標————即使產生大規模失蹤或死亡,也不會被立刻查察的地區和人群。”
“關於那件凶器,你有冇有什麼不一樣的見解?華生醫生。”吳桐問。
“你之前提過,它所使用的是一柄厚重的利器。”華生搖了搖頭:“以我對倫敦的了解,這類刀具在城市治安條例裡有明確管製,隻有特定木材廠和屠宰場才能合法持有。”
至此,通過梳理這些為數不多的線索,越來越多的隱藏信息被挖掘出來,逐漸拚湊起一個完整的邏輯鏈條:
身形特殊就意味著晝伏夜出,藏身之處附近必然不會有人頻繁光顧,而他的活動半徑也絕對不會太大,不然容易招來麻煩的目擊者。
而東區是倫敦的無法地帶,這裡每天都會發生數不勝數的惡性罪案和幫派火拚,蘇格蘭場對此懶得管也管不了,乾脆就放任自流了,再加上那把需要特殊管製的凶器………………
“案發地點在屠夫巷!”吳桐恍然驚覺:“巴伯屠宰場!”
華生聞言不禁疑惑:“屠夫巷......我記得那裡是東區的主要肉類集散地吧?單是經過合規注冊的屠宰場就有不下八十家,黑廠更是數不勝數,你怎麼確定就是巴伯屠宰場呢?”
“彆忘了我在唐人街的地位。”吳桐輕輕一笑:“附近所有商戶的事都需經我過問,其中巴伯屠宰場年前經營不善倒閉了,位置靠近鐵道橋洞,距離案發現場不足二百米。”
他站起身來,對華生夫婦微微鞠躬。
“深夜打擾實屬無奈。”他披起大衣,一邊慢條斯理係扣子一邊說,“華生醫生,瑪麗太太,今晚多謝了,剩下的事我自己去就行。”
說著他拉開門作勢要走,華生麵露難色站在原地,局促的看向夫人。
瑪麗自然知道丈夫在想什麼,她驀然淺笑,揮手招呼吳桐彆忙。
“彆傻了吳醫生。”她笑著說:“華生是不會甘願看你一個人去赴險的。”
“更何況......”她用手肘頂了一下丈夫的胸口,笑眯眯打趣道:“再說了,他要真不去,回頭寫不了小說,還不得把怨氣都撒我頭上?”
她轉過身去,把一件厚呢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不由分說在華生肩上,又拿來他的黑蛇紋木手杖,溫柔的替他找好領口。
“去吧,我關好門窗,等你回來。”
華生看著笑容滿麵的妻子,臉上那層緊繃了一整晚的神色終於鬆動了。
他低頭在她額前飛快吻了一下,套上大衣攥緊手杖,從門廊小隔間裡抽出一根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夾在下大步追了出去。
“吳醫生!等等!”
雨幕裡,吳桐站在馬車旁,雨水順著傘沿砸下來,他聽到腳步聲時嘴角幾不可察的彎了彎,不過很快就被那副慣常的沉靜表情壓了回去。
“華生醫生?”他回頭故作詫異:“你怎麼………………”
“少來這套。”華生拄著手杖快步衝下台階:“你剛才那頓話,不就是在等我追出來嗎?”
吳桐笑而不語,兀自登上馬車,而這時華生拉住了他的肩膀,把那根夾在腋下的長條物品遞了過去。
“拿著,防身用。”他說。
吳桐拆開油布包,烏黑的冷光陡然閃過。
裡麵赫然是一支嶄新的長槍。
整槍長約一米,線條緊湊乾練,重量非常壓手,僅是空槍就有三公斤以上,槍管口徑粗大,而其最為獨特之處在於——扳機護圈與操作杆彼此相連,形成大型環形杠杆。
吳桐當然知道,這是溫徹斯特M1887杠杆式霰彈槍,由大名鼎鼎的約翰·勃朗寧設計,是世界上首款成功量產的霰彈槍,擁有六發彈容量,極具西部風格。
其標誌性的杠杆換彈方法,在經典科幻電影《終結者2》裡,施瓦辛格騎著美式巡航摩托,單手旋轉換彈,簡直不要太帥,這把一百多歲高齡的老槍也因此結結實實火了一把。
“州長快樂槍。”吳桐接過這把霰彈槍,先試了試護圈,接著腕部一旋,沉重的槍身頓時轉了個圈,換彈杠杆靈巧的一張一合,哢噠一聲退彈上膛,槍托又穩穩落回掌中。
“你用過?”華生見狀挑了挑眉。
吳桐笑而不語,他裝起華生遞來的鹿彈和獨頭彈,拉起華生上了馬車。
馬車在雨幕中穿行,拐過兩條泥濘的窄巷後,停在一條連煤氣燈都冇有的暗巷口,轅馬似乎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死活不肯再往裡走。
前麵是條死路,河腥味極重,幾匹馬都不願意往裡拐,冇辦法,兩人隻得下車步行。
巷子又窄又長,兩側的磚牆長滿青苔,雨水順著牆體往下淌,彙入地麵的黑水窪中,空氣裡的味道越來越濃——屠宰場的腥膻混著河水淤泥的腐臭,直堵得人胸口發悶。
吳桐緊了緊大衣,把霰彈槍端在手裡,華生拄著那根黑蛇紋木手杖走在旁邊,左手始終緊攥大衣兜裡的左輪手槍。
巷子儘頭,一片黑黢黢的低矮廠房蹲伏在雨夜裡,屋頂瓦片缺了大半,幾根殘破的煙囪筆直戳向天空,目之所及的窗戶都碎了,黑洞洞的窗框仿佛一排挖掉眼珠的眼窩。
廠房左側是垃圾堆,被雨水衝得發白的豬骨架高高堆成個小山,被剃乾淨肉的肋骨和腿骨支棱著,無數蒼蠅在骨堆上密密麻麻爬成一層蠕動的黑毯。
而右側就是泰晤士河的支流,渾濁的水麵漂著爛菜葉和死老鼠,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黏稠又沉悶。
等走到近前,吳桐和華生看到,在廠房外牆上打著一塊木牌,二人提起煤氣燈,依稀辨認出幾個字:【巴伯父子屠宰場·本址低價出售】。
吳桐撥開霰彈槍的保險,輕輕將擊錘扣至半待擊位置。
“準備好了?”他壓低聲音。
華生冇答話,隻把手杖的銅頭在掌中轉了半圈,亮出藏在心裡的那截鋒利刃口。
兩人繞過骨堆,來到廠房正門前,那扇鐵門歪斜著半掛在門框上,早冇了鎖具,吳桐用槍管輕輕推開門板,腐臭味頃刻間從裡麵奔湧出來,竟一時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吳桐強忍不適,側身閃入廠房,華生緊隨其後。
廠房內部比外麵更黑暗,隻有從破屋頂漏下的幾縷微光。
高挑的梁柱支撐著鏽跡斑斑的桁架,兩側牆麵掛滿了各種屠宰工具——鐵鉤、刀架、剝皮台,恍若一排排沉默的刑具,地麵上還殘留著經年的深色汙漬,不知是牲血還是什麼彆的東西...………
吳桐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槍口隨著目光移動。
就在這時。
廠房深處的某個角落裡,一個極細微的聲響傳了出來。
吳桐猛然轉頭,槍口指向廠房深處。
隻見一道高大的黑影,從角落裡一閃而過!
“站住!”吳桐厲聲暴喝。
那黑影冇有停下,眨眼間消失在黑暗中,快得宛如錯覺。
吳桐和華生同時衝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