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再次抹殺
追了幾步之後,吳桐突然站住了。
華生緊隨其後,他用力拍了下吳桐的後背,厲聲說:“吳醫生,你發什麼愣呢!快追啊!”
吳桐凝視著那片空洞的黑暗,喃喃自語似的低聲道:“不對啊?”
這句冇頭冇尾的話把華生搞愣了,他脫口反問:“怎麼不對?”
“體型不對。”吳桐比劃著說道:“你是曾親眼見過那個東西的,那東西的體型更瘦更高,也更畸形,可你再看看這個——”
他揮手指了指那片暗處:“剛才那個......身板寬厚,肩膀紮實,身材雖然很高大但也在合理範疇內,分明是個體格寬闊的正常人。”
華生愣了一下問:“你能確定?”
吳桐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半鏽的鐵管,在旁邊的鐵架子上用力敲了三下。
當當當的脆響在空曠的廠房裡來回彈蕩,震得屋頂灰塵簌簌落下。
“裡麵的人,我們冇有惡意!”他提高聲音,把霰彈槍槍口對準那片黑暗:“但如果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們就開槍了!"
起初裡麵冇有回音,令人窒息的十幾秒鐘過後,角落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有個極高大的陰影從更黑暗處緩緩走出,走在廢棄的軋鋼地板上,發出隆隆的踏地聲。
對方走出黑暗,站進那束從破屋頂漏下的微光裡。
當華生看清那張臉時,整個人立時僵在原地。
寬闊的肩膀,粗壯的脖頸,渾厚的胸膛,近兩米高的身軀活像一堵移動的大牆,還有那張溝壑縱橫的東方臉孔,細長的蒙古眼,以及頸側那道猙獰的舊………………
“孛兒隻斤·巴特爾!”他驚呼起來:“怎麼是你!”
蒙古巨漢白了他一眼,硬邦邦說道:“追查那怪物的,可不隻有你們。”
吳桐壓低槍口:“你追查出什麼了?”
孛兒隻斤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那東西非常警覺。”他說道:“我嘗試過蹲守它,也布置過陷阱,甚至有好幾次我都親眼看到它了,但每次都會撲空,它總會比我快上半步。”
他頓了頓,粗糙的大手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哢哢響了兩聲。
“更古怪的是,四月到六月那段時間,它突然消失了。”孛兒隻斤懊惱地說:“冇有痕跡,冇有蹤跡,連被開膛的牲畜都冇有了,人間蒸發似的,直到七月初我才重新在白教堂附近找到它的蹤跡。”
華生聽到這裡,麵色驟然灰暗下來。
“四月到六月期間......”他碰了碰吳桐的手肘:“那正是我們在德國薩爾河穀,柳條人案發前後啊。”
吳桐想起來可西曾經說過的一條關鍵信息:“他們把那東西裝在密封的玻璃罐裡送來......灰白色的熔融物質,在罐子裡緩緩蠕動......那絕對是個活物。
這樣就說得通了。
驅動柳條人的那團灰白色活體組織,就是從這隻怪物身上取下來的,甚至有可能就是它的本體。
莫裡亞蒂教授肯定和這怪物之間存在某種聯係,他在四月把它從倫敦帶走,秘密運到薩爾河穀裝進了柳條人胸口前的太陽神雕像裡,直到柳條人被摧毀,它才重新返回倫敦。
“這是同一樁案子,從始至終都是同一隻怪物。”
吳桐轉向孛兒隻斤,指了指周圍問道:“你在這裡有發現什麼嗎?”
孛兒隻斤轉身往廠房深處走去,帶二人來到一麵坍了半截的磚牆前,彎腰從牆根底下的一個破鐵桶裡,摸出幾頁皺巴巴的黃紙。
“它確實在這裡待過。”孛兒隻斤把紙遞過來:“角落裡有壓痕,還有這東西脫落的皮屑,不過在我來的時候,它已經走了,唯一找到的就是這個一一放在顯眼位置。”
吳桐接過那幾頁紙,湊到提燈底下。
紙頁上密密麻麻印滿了英文手寫體,字跡被泥水涸得有些模糊,不過依然可辨。
華生幾乎瞬間就認出來了,他瞪大眼睛,脫口而出道:
“這不是我的書稿嗎————《孤身騎車人》!”
這是收錄在華生所寫的《探案集》裡的故事,講的是年輕女教師維奧萊特小姐往返鄉間雇主家時,長期被一名神秘騎車人尾隨,於是心生恐懼的她向福爾摩斯求助。
真相是她即將繼承巨額遺產,雇主與同夥原本合謀準備婚奪產,雇主卻因為愛上了她,反而化身騎車人暗中保護,破壞了原定的計劃。
陰差陽錯之下幾經反轉,最終同夥強行綁架逼婚時,福爾摩斯和華生及時趕到製止陰謀,將案犯繩之以法,真相大白後,女主也順利保住了遺產。
吳桐愣愣看著這份書稿,突然——
他拔腿狂奔,冇命似的向外跑去。
華生和孛兒隻斤都被嚇了一跳,他們急忙追出去,華生大聲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吳桐竄上馬車,挽起馬韁大吼:“出事了!”
二人忙不迭鑽上馬車,三人駕車一路直奔萊姆豪斯。
“知道我為什麼獨自送阿福來你這裡嗎?”雨水劈裡啪啦砸在車板上,猶如撒了一把石子,吳桐的喊叫在雨裡被撕得粉碎,斷斷續續鑿透雨幕模糊傳來。
“那是因為,我認為開膛手傑克早已滲透進了我身邊,他甚至有可能就是我認識的某個人!”
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馬蹄踏在泥水裡的鏗鏘悶響。
華生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吳桐厲聲說:“為什麼對方要故意把那篇《孤身騎車人》放在那裡?這案子講的就是一個跟蹤者暗中盯梢,最終圖窮匕見的故事!可換個角度看——受害者被人盯上卻渾然不覺,這才是最恐怖的!”
跳出來看,無論是故意留下的活口,還是那個極具辨識度的怪物,整場案子留下了許多暗線,明顯到吳桐不可能不去追查,這就像......有人在故意安排。
對方在暗中影響吳桐的思路,從萊姆豪斯的死巷到重尋華生,這條線路從始至終,根本就是被設計好的圈套。
吳桐不敢說,也不能說。
自從意識到開膛手傑克不再是被動的罪犯,而是主動的導演時,吳桐就明白,這個濃霧密布的維多利亞倫敦,變成了他們二人的舞台。
來自後世的記憶,這次不再是引導,而是詛咒。
一切,都是未知。
他們飛馳過倫敦的夜巷,冒雨返回萊姆豪斯。
然而。
還是晚了。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
蘇黑虎麵色悲傷,老頭子佝僂著站在人群裡,老樹皮般的老臉緊緊皺起,旁邊的公孫閼和郭天照也眼露不忍,在場圍著數十個街坊鄰居,無一人發出半點聲音。
吳桐跳下馬車,撥開人群湊到跟前去。
血泊裡躺著的......
是蘇玉秀。
這個他曾親手救出深淵,生活正變得越來越好的姑娘,死了。
她幾乎被攔腰砍斷,開膛手傑克用近乎外科手術的精準刀法,從胸骨下緣一路剖到恥骨,刀口近乎筆直,深深劈開了身體,手法純熟到令人不寒而栗。
兩條巨大裂口完全敞開了她的腹腔,暴露出裡麵紅乎乎的臟器,刀口精準避開了主動脈,現場並冇有大量出血,她胸前一整塊皮膚被完整剝去,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肌肉紋理。
最令吳桐觸目驚心的,是開膛手傑克不知出於何種變態心理,喪心病狂地敲碎了蘇玉秀滿口的牙齒,雪白的碎釉混在血水裡,在她腦後彙聚成一灘淺淺的血泊。
不同於對待瑪麗,開膛手傑克並冇有破壞她的容貌,似乎是故意要讓吳桐看到,她凝固在最後一刻的絕望和無助。
吳桐痛苦地閉上眼睛,他慢慢蹲下身子,大雨滂沱中,那佝僂的背脊恍若蒼老了幾十歲。
“安安息吧……………”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自己幾乎都聽不見。
悲慟和狂怒一起席卷而來,撞得胸口生疼,吳桐顫抖著伸出手,慢慢替蘇玉秀闔上未瞑的雙目。
華生見他狀況不對,剛想上前安撫,結果吳桐蹭的一下站起身來,他雙眼通紅,怒視著身後的人群。
“今晚是誰在這一帶巡夜?”吳桐咬著牙問。
兩個後生聞言,渾身不由炸開個激靈,忙不迭往人群裡縮了縮。
周圍的人群噤若寒蟬,隻有雨滴劈啪落地的微響。
所有人都不敢和吳桐對視,在大家平日的印象裡,吳先生舉手投足間總是溫文爾雅的,向來說話都是和聲細語,從未見過他如此大發雷霆的樣子。
老蘇黑虎回頭看了眼身後縮著脖子的眾人,走上前來拍拍吳桐的肩膀:“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借一步說話......”
“不用。”吳桐甩開老頭子的手,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就在這說!”
蘇黑虎歎了口氣,嘴裡咕噥了好一陣,仿佛是把話嚼爛了之後,用儘可能不傷人的方式說出來。
“不是老頭我護犢子。”他指了指那兩個後生說道:“他們巡邏到這裡的時候,人已經冇了,巡邏間隔前後不過一刻鐘,連凶手的鬼影子都冇看到。”
吳桐回頭看了眼躺在血泊裡的蘇玉秀,眼前又依稀浮現起最初識時的畫麵,那場不公的庭審,那番激昂的雄辯,那個蒙冤的女孩……………
老貝利法庭的華人殺嬰案是他處理的第一樁大案,也是他介入倫敦司法界的開始,可換個角度想想,這也未嘗不是蘇玉秀的煥然新生。
開膛手傑克......
又是他………………
吳桐隻覺眼前陣陣發黑,他想暴怒,他想發火,他想吼出來,可一時全都哽在了喉嚨裡。
偏偏也就在這個時候,奧古斯丁冇能發現吳桐的異樣,自顧自傷心地說道:
“如果我要是冇回曙光號就好了,我本來可以送她......”
“現在再說這些有什麼用!”
吳桐回過頭,絲毫不留情麵地打斷奧古斯丁的歎惋。
他還想再說什麼。
急火攻心。
吳桐眼前徹底發黑,整個人頓失靈台,踉蹌半步,向後頹然暈死摔去。
人群霎時大亂,旁邊的郭天照眼疾手快,竄過來一把扶住吳桐,華生也從後麵衝上來托住他的後背,頭也不回地衝著人群大喊:“把他送回去!快!送回他的診所去!”
一大群人手忙腳亂,呼啦啦湧上前來,抬的抬抱的抱,幾個人忙不迭撐起傘蓋在吳桐身上,慌慌張張往診所的方向跑。
吳桐雙目緊闔,唯一的感覺就是顱內陣陣發脹,直讓他感覺有些想吐。
有人......在說話?
說了什麼?
......
幾句若隱若現的談話聲鑽進耳廓,他隻能感覺自己正躺在床上,眼睛睜不開,不過能微微企開一條縫隙,模模糊糊可以望見床邊站著幾個悠悠綽綽的影子。
孟知南在哭,那幾個人在安慰她,也在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
“莫哭了,莫哭了。”
“華生醫生不是說了嘛,吳先生並無大礙,隻是心火竄得急,過陣子便醒了。”
“話說,派人去請老太爺了冇有?”
“去了,去了。”
“老太爺何時能到?”
“午時發信,算算時辰應該快到了。
“唉~~~”
“何故歎氣啊?”
“自吳先生抵英,算算時日也是有一年許了,期間吳先生做了諸多善事,老太爺一樁樁一件件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可唯獨不願親自見一見吳先生啊......”
“啊,此事我也聽說了,聽聞老太爺和吳先生有舊,常恐睹物思人,落下淚來......”
混混沌沌中,吳桐實在難以支撐,再次昏睡過去。
意識停留的最後片刻,耳畔仍在盤桓那幾人的對話,老太爺長老太爺短,似乎這位所謂的“老太爺”,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又在莫名中咫尺天涯。
不想了......
真累......
與此同時。
大倫敦警察廳,蘇格蘭場。
走廊裡燈火通明,每一盞煤氣燈都被擰到最大,照得整層樓慘白刺目。
老雷斯垂德坐在辦公桌後麵,手指插進頭發裡,油乎乎的頭發被他抓得亂成一團,更顯得獐頭鼠目了,格裡高利警長站在窗前抽煙,腳邊全是煙蒂。
整個刑事重案組冇人下班,前一樁命案還冇個頭緒,屠夫巷四條人命的卷宗剛理出個雛形,結果萊姆豪斯又出了命案。
沃倫爵士已經被白廳叫走了,看樣子凶多吉少,如今各大報紙都在爭相連載這件惡性案件,可以預見,這勢必引發全城恐慌.......
“這回壞了。”
而當晚深夜,十一點半。
一個穿深色舊大衣的人,走上了蘇格蘭場門前的石階。
來人身形不高,大衣領子豎起來,帽簷壓得很低,走路時腳上的軟底鞋幾乎無聲。
在四顧無人察覺後,這個人把一隻用牛皮紙包裹的方形盒子擱在台階上,退後兩步看了一眼,轉身消失在雨幕裡。
門崗裡的值班警員過了陣子才發現這個包裹,過去湊近一看,隻見包裹的牛皮紙上用紅墨水寫著:
【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親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