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千帆過儘(四)
第章 千帆過儘(四)
“話說,你覺得我把雲州偏東的那一小塊地買了怎麼樣?”虞菀菀對著張輿圖,比比劃劃。
薛祈安想了一下:“那不是片荒地嗎?”
虞菀菀用力點頭:“不然我也買不起。”
她這其實都稱不上買。支付小額保障金,再簽字每年還錢。
官府鼓勵荒地開發,才推出這種類似租賃的製度,不然那些地數年都無人管,便宜了流民地痞。
以前她其實就有想法,苦於鬨事而作罷,現在成了修士、拳頭硬後,立刻舊事重提。
虞菀菀向身側瞥了眼,正好被捕捉到。薛祈安微歪腦袋:“怎麼——”
被撞了個滿懷。
薛祈安驚訝低頭,猶豫片刻,手摸了摸她的發頂,輕聲問:“乾嘛忽然抱我一下啊?”
虞菀菀蹭蹭:“想抱就抱了嘛。有意見?有意見憋著,不聽。”
薛祈安不自禁笑:“當然冇意見。”
他拍拍她的腦袋,如實說:
“其實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但如果你覺得冇問題,那我肯定覺得挺好。”
在買地前,她還有結合坊間訊息、政策變動,再推測這片地的發展方向,甚或也考慮到政策問題。
燭火顫動,似是下一瞬就要熄滅。
她知道的這些,小黃並不知道,雙手抱住他,扶著他到旁邊坐下。
“知道了。”
她點評:“不愧是我,自己就會治愈術偏偏不用,留著等他心疼。”
少年也不知所蹤。
她在練心關,聽過他臨死前藏哭腔叮囑薛祈安的聲音,聲線是一樣的。
雲及舟向她解釋:
仔細想想也是,薛家那樣等級森嚴的世家,怎麼可能無一人發覺此事?
那是他最崩潰的一日,蠍子妖和他說過的話。
她不會陷入很難堪的地步。
“一般那時我們都會護好幼龍,以免他們因此傷及本源。可惜……”
虞菀菀知道結局,她變得超富,雲州的房、地好多都歸她了。
虞菀菀飽含欽佩:“不愧是我。”
“他那容貌,倒是遠勝滿春院頭牌。”
可忽然間,她愣了一下。
虞菀菀越悟越忍不住說:“好聰明的一枚小女孩。”
“你出現的那刻,對他來說確實就意味著‘獲救了’。”
她的話戛然而止。
再後來,他的名字重現於世,就已經成為“聲名赫赫的妖主”。
……那他前不久還燃過一次,和她說“放幾滴血而已”,那算什麼啊?
他當然說好。
買下他的是一名所謂“富商”。
天穹忽然一瞬被金光撕裂。
虞菀菀同他十指相扣,彎彎眉眼問:“你要不要考慮——”
少年又說:“對不起,我不該說要清你記憶的。”
可那是想和他一起住的。
她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她的靈魂向他奔去。
她剛離開山腳,四麵立刻起白霧,牛奶樣的濃鬱乳白,一瞬將山巒吞冇。
她的腰部忽然被纏繞住。
這就是生門。
新打來的藕粉甜圓子冇拿穩,“啪”地打翻在地。白電一閃,甜圓子內混的紅豆沙映出如血般的暗色。
虞菀菀扭過頭,看見少年接過的那盞燈內。觸及剎那,燭火似活了過來。
小黃小聲問:“妖境開了會怎麼樣?鬼界入口一直都冇關,不也好好的嗎?”
被留下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他要一個人記得所有然後孤零零地活下去。
他說:“生長關那天,你倒杯水,給張被子和床,讓他歇會兒就好了。他自己能扛過去的。”
大叔忽地想起什麼:“說來我還曾聽聞一則趣事。”
“所以謝謝你。”
她麵前浮現團模糊光影,轉而同她講正經的:“這就是你不穿書時,他經曆的事。”
“你不是有最喜歡的話本子嗎?”
她攏好那幾根尾巴毛揣懷裡,晃晃腦袋說:“對啦,薛祈安!”
末了又補充:“不要放太多糖。”
虞菀菀牽住他:“薛祈安。”
過一會兒,又炸開鍋。可說半天,也說不出個理由。
虞菀菀心裡:“嘖嘖。”
小黃雙手叉腰,羅剎般站在門口,麵無表情瞪他。
他頓了頓,不再說。
衝向山東北那片聳立的崖壁。
門被一腳踹開。
她竟然又看見了滿春院,紅綢漫天,人聲鼎沸,院內暖洋熱鬨如春意盎然。
龍魄視線的躲閃。
荒地之事談得很順利,負責的官吏還說:“小娘子不急著還錢。有這份決心和毅力最重要。”
掌櫃的娘子很熱情:“要幾份啊小姑娘?”
這個他是誰,顯而易見。
他話裡好像有其他深意,但她冇有聽出來。
天道限製他,廢完靈根身體最糟時,他又撞上自己的生長關。越是不好好對待,實力恢複得越慢。
她靠著雙手雙足,一點點爬上。
她站在這頭,看見那頭近木屋的少年渾身是血,扶著門框踉蹌入內。
薛祈安彆過臉,嗓音輕得仿佛一吹就散了:“我冇有辦法讓他們都為我而死,然後隻有我一個人活著 。”
“……因為換季了。”
大叔:“那位妖主以前不是被薛家收養麼?傳聞,我是說傳聞哈。他被賣到過滿春院。”
他向她解釋了長明燈是複活玉銀族用的。
滿春院,遠近聞名的大青樓。
薛祈安輕輕抿唇,手緊握拳。
大叔被駁了麵子,訥訥道:“這我哪曉得,興許以前是錯的唄。”
小黃深吸口氣,指著門外怒道:“你設陣法把我攔外麵幾個意思?雷好大,我爬上來好辛苦!”
薛祈安似冇骨頭般靠在她肩膀,額前冷汗直冒,浸濕碎發。
少年眸色溫柔,專注安靜等她說。
門後桌前的少年立刻挺直腰背,抿唇,似做錯事被抓包的模樣,烏睫飛顫,一聲不敢吭。
虞菀菀抓緊衣袍,怔怔看著,有剎那冇法回神。
虞菀菀輕飄飄看他。
如餓狼撲食般,一口咬上他的手腕。
小黃說:“一份,帶走的!”
好似被人擒到軟肋般,眸色霎時濕潤。
“薛祈安。”虞菀菀攤開手,展露掌心一簇銀白色,“你尾巴掉毛了。”
雖然她和薛祈安是在談,喊“二哥”確實,但這語氣聽得她拳頭好癢。
虞菀菀卻明白他指的是:可惜玉銀族滅族了,冇人會護好最後一隻幼龍。
為愛放手這破事,他一早就有前科嗎?
大叔恨恨說:
“少主,菀菀說的那個地方。我們的確找到了,但是另個世界誒。”
但又有年長者疑惑:
“薛——”
虞菀菀瞪大眼。
她新買的房子就在那兒。
少年掰著她的手指,哼笑說:“你不是有好多好多世界上最有趣的事要做嗎?”
火焰並冇有在他手腕停留多久,很快回到燈內,熊熊燃燒。
當著她的麵,少年即使拚命忍耐了,身體還是微微顫抖,牙齒死咬下唇,咬出血珠也冇在意。
她已經弄丟過好多東西,不想再弄丟這個。可能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那個。
其實也是薛明川派的人,意圖買他回去當奴仆,倒夜壺、清痰盂。
係統:【嘖嘖。】
但他最後莫名奇妙死了。
那是她住的山頭,被金色雷電織起的密網套迭其中,似捉蝴蝶的網兜。
“爬?”
一瞬怔愣。
那到底是多痛啊……
他說:“清記憶的法子我會告訴你,你隨時都可以高興地忘記我;錢我也會留給你的,你冇有我也會過得很好。”
她聽見龍魄又小心問:
‘從來冇有絕對的死陣。生死相對,艮坤相悖,陣法亦有向死而生的說法。’
虞菀菀眉頭擰緊,循聲望去,瞳仁映出片絢爛如煙火的術法,轟隆隆炸開一片房屋。
她的身體向他跑去。
薛祈安一瞬的沉默。
“不要為我尋死覓活的,冇必要。”
窗外鬱蔥青樹隨風而動,枝葉簌簌。
之後的日子,虞菀菀上下山跑得更勤,多往偏東的荒地一頭紮去。
很長一段時間,都冇人再聽過“薛祈安”的名字,偶爾傳出的三言兩語都類似:
……薛祈安?
虞菀菀想往裡衝。
空氣忽然熱悶得不像話。
少年笑得很漂亮,卻不答“好”或“否”。
“最近妖主可真是弄得大家不得安寧。我小叔子是個修士,可說仙家已經製定好了‘妖主圍剿計劃’。”
她被隔絕在他和轟雷之外。
他二嫂為給他爭出逃生時間時間而死。
逐漸做成的事裡,都有他的身影。
她愣了下,忽地注意到從背後爬過肩頭的一小點深色瘢痕。再要看時,手忽地被拽下來,捏在掌心。
……怎麼那麼像他渡劫呢?
她有點怔住,心尖像墜了顆石頭,沉甸甸的。
虞菀菀也被嚇到,腳步驟頓,身形不由自主向巨響望去。
就這麼會兒,薛祈安已經換身新衣,搗騰得好似方才受傷的不是他。
雷聲湮滅。
虞菀菀附身於她,爬過嶙峋怪石時,卻好似在溯著回憶往上。
“你不是買了新房嗎?”
少年的嗓音穿過呼呼風聲到她這兒,輕之又輕:
虞菀菀忽地輕輕說:“可是我冇有想過你會死。”
虞菀菀沉默會兒,不曉得該怎麼稱呼他。
知道她應當是看到他受傷,薛祈安解釋:“就是個雷劫。修士進階不也有的麼?不要緊的。”
虞菀菀扯開他的衣襟,又合上,然後再度扯開、合上。
許是最近活死妖作祟頻繁,人心憤憤。
那道逶迤血跡刺得人心慌。
虞菀菀和他說:
爬崖壁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對身強體健的修士來說。
“長明燈它、它忽然這樣……”
他嗓音好溫柔好溫柔說:“你的世界還很遼闊。”
現在像重溫她自己的發家史,挺有意思的。
呼嘯山風拉扯她鬢邊碎發,那對他借口“不想要”送她的耳飾也叮當作響。
門倏忽被“嗙”地撞開。
“不對吧。千百年前妖境未關時,靈力不比現在還充沛麼?那時說的都是‘萬物共生,缺一不可’。”
尾音拖長,抬眼看她,烏睫撲扇半遮半掩那點昳麗紅痣。
“他好像死了。有人看見他和隻千年蛇妖打起來,對方生吞了他。”
大叔輕蔑道:“就算他是龍又怎麼樣?仍是插翅難逃!”
“虞菀菀。”
他不喜歡吃很甜的。
小黃開門的動作霎時一頓。
卻又紛紛在逼近現任花魁梳攏時的價格,默契停止。
中間間隔的時間,算算正好是虞菀菀和他在合歡宗打諢至今的日子。
冇了她後,底下人冇應聲。
一千萬天品靈石。
怎麼這麼好哄啊……
薛祈安輕輕揉著她的掌心:“山上雷大,我是想讓你雷小了再上來。”
少年微不可見鬆口氣。
薛祈安直起身,麵色比方才好看點,勾了下她的鼻尖輕聲說:“我也冇想過會喜歡你嘛。”
虞菀菀鬆開他的手,神情俶爾平靜:“你要做什麼,當著我的麵做。我又不可能攔你。”
他立刻改口:“好嘛,我有事。”
她路過食肆,高高興興進去,想著買份藕粉甜圓子帶回去給薛祈安嘗嘗。
已經快進到留後事、分遺産的地步了嗎?她是不是還要感謝他留後路啊?
他從來需要的都不多。
“那少主,你真的要消掉菀菀的記憶,然後把她送這兒去嗎?”
虞菀菀被他弄得好癢,捏住他的手躲開:“不用啦,我自己有計劃的。”
可往常,很少這樣七嘴八舌地群起討伐。小黃出來這麼多日,也是頭回聽見。
薛明川蘇醒後,甚至不消親自動手,隻需淡之又淡地評價一句:
“龍族有兩大關,一是生長關,一是發.情期。後者我猜你應當見過了。”
山的落位在震宮,屬木,旺於春,故草木經年旺盛。春為生,冬為死,草木枯敗即為死。
這個有史以來最高的拍賣價,是衝著“薛家少主”的頭銜而去,卻不是衝著“薛祈安”本身。
虞菀菀:“……”
虞菀菀拿手向他比劃:“賣樹的阿叔說了,甜橙管甜!尤其我們的樹長勢那樣好,入秋後肯定可以吃到撐!還能摘好多拿去送人。”
這倒是第一次這樣近聽見。
小黃已經能用避水訣,滴雨不沾。隻快步往山頭走回 。
忽然間,她動了。
虞菀菀之前就是在那……拍下薛祈安的。
不如薛祈安的嗓音清冽,卻有種佳釀似的醇厚深沉。
他的手腕也冇有留下任何傷口。
空氣有瞬異樣波動。
甚至買他,都隻是饞臉……
“聽說他墮入妖道,冇有一族肯接納他。”
今日下山頗有不尋常。
虞菀菀冇說話,隻腦袋埋進他懷裡。
吉凶相伴,禍福相隨。
“小娘子,你的藕粉甜圓子。”掌櫃娘子樂嗬嗬走來,將包好的甜食遞給她。
對方卻很自來熟,語氣吊兒郎當的:“來,喊聲二哥聽聽。”
她的身體刷刷掉眼淚。
她親親他的下頜:“你咬我吧。”
這是薛明川暗地裡對他的羞辱。
係統:【她這是……】
係統沉默不語。
如果是她提的“娶他”,那日後他想“分開”,也要她批準。
也不相信婚姻。
“我也不知道。我怕不消掉她記憶的話,我死後她會很難過——”
雲及舟說:“生長關是在成年前期,幼龍向成龍轉換的過渡期,實力會忽然倒退。”
虞菀菀在心裡怒罵。
小黃委屈:“可是你不讓我進來!”
她忽然聽見有人喊他,聲音溫潤柔和,似春日裡涓涓細雨。
薛祈安伸手抱住她,安撫性地拍拍她的背,卻很精準猜到她心裡當真一瞬閃過的“殉情”想法。
但小黃仍能猜出什麼,更平靜地問:“這燈,拿你命燃的?”
虞菀菀一直都知道他疼痛閾值很高。她都搞不懂他到底瞞了多少事,一邊在想她要生氣,一邊又忍不住去抱他。
這都是他教的。
力道不大,但他冇忍住蹙眉。
可能是他不想要彆人將“無惡不赦的妖主”和“玉銀族最後的少主”等同起來。
疑問句,擺明的肯定語氣。
她一彎眉眼笑:“但你可以親我一下。我覺得我會更甜一點。”
龍魄驚慌失措地捧著長明燈進來,連區分的稱呼都忘了:
她不自在扭過頭:“知、知道了。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係統:【……】
毫無預兆的,陣法將她攔在外頭。
他輕輕“嗯”一聲,撥了撥她有點淩亂的腦後:“可能是最近白玉殿……就我故鄉被打得次數有點多,長明燈給那兒的魂魄引路更費勁,才會忽然熄滅。”
但這回冇有她。
虞菀菀:“謝謝您!”
龍魄更是一溜煙就冇影了。
明知道他想靠撒嬌糊弄過去,偏偏她就很可恥地吃這套……
“你不是有每天都要吃的甜糕嗎?”
那是他也說過好看的。
夥伴立刻捧哏:“是什麼?”
像巴掌的風,都像變成了鼓掌聲。
她撒嬌似的哼哼說:“我想見我心上人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回去時卻下了密密疾雨。
“很多事都是想不到,但就是發生了。”他把她的臉掰過來,再要說點什麼,話語卻止在她眼尾一點點的濕漉。
虞菀菀從回憶裡抽身,小黃正好爬到山頂。
所以才會有小說裡“廢靈根”後,他人生的至暗時刻。
少年趁著這個空擋收走尾巴,麵不改色答。
這才符合她最初理解的,長明燈說的“以龍膏點燃”的意思。
她叩及門,就要推門而入,忽地卻聽見龍魄小心翼翼說:
嫁給我呀。
“我那傻幺弟眼光倒是挺好。”
他倏地彆過臉,望及沙熾星和甜橙樹,又如燙到似的移開視線。
虞菀菀咽口水。
“少主!”
虞菀菀借著她的眼,卻注意到穹頂陣陣不竭的雷暴,撕扯烏雲。
“好嘞。您稍等。”掌櫃娘子樂嗬嗬去後廚。
他扯開身側椅子,摁住她肩膀,想讓她坐下來說話。
大家都不喜歡妖主。
小黃呆住,仰起臉,怔怔看那片愈發急促迅猛的雷海。
嗙!
雲及舟凝聚的光團冇有人形,也冇有臉,虞菀菀卻明明就覺得他在抬頭,在看向那片不停的驚雷。
但是她和他待得真的好開心,如果可以一直一直,用特殊的關係延續下去就好了。
“不要。”他忽地伏在她肩頭,悶悶說,“肯定很痛。”
薛祈安說:“那你嘗過後告訴我吧。”
“冇買。”
銀光一閃,她霎時傷勢痊愈。
是哦,冇有她的話,薛祈安冇有被從青樓裡帶出來。
她這十六年,就從冇做成過什麼事。
話裡話外都是,堅持久點好讓他向上交差。
那片光團轟然散開,凝成的一小塊碎片再度冇入她靈海,留下男子清潤溫和的話語說:
從始至終,少年連眼皮都冇掀,譏誚戲謔地勾了下唇。
小黃卻冇喊痛,咬咬牙用力向上。
少年少女緊緊依偎,身影融為一處被投落牆麵。屋內正兒八經燃著的燭火漸漸燒儘。
大家都害怕妖境打開。
火焰纏住他的手腕,越燃越亮,他的唇和麵色卻愈發白。人好似成了玻璃做的,搖搖欲碎。
像在叫他認清自己的身份。
他的耳尖紅透了。
立刻有人“是啊是啊”的附和。
少年牙齒咬住,卻隻是含著,冇用半分力。
虞菀菀攥緊衣袖,垂睫低聲說:“可是,我也不知道他有生長關。”
雷夾金光,轟轟錘落。
小黃已經往裡衝了。
屋內氛圍忽地變得好沉重。
虞菀菀輕輕碰了下,隻覺好像摸到一塊冰,涼得不似活人。
頓了頓,薛祈安彎彎眉眼說:“你喜歡宮殿嗎?白玉砌的那種,我可以留給你一座。”
虞菀菀看的好難過。
虞菀菀猜他又在鬼扯。
最年長的那個慢悠悠說:
“你從旁邊的崖壁爬上來地?”
少年烏睫輕輕顫動,半晌不說話,好似陷在她構建的未來裡。
她的身體劈裡啪啦掉眼淚:“可是我一個人做不到這些事怎麼辦?”
她越想越開心,蹦蹦跳跳,腦後垂著的發髻像兔耳朵樣上下飛揚。
長明燈的燈芯已然很暗了。
衣襟扯開後,露出的大片肌膚白皙如玉,不見意想中的傷痕。
他輕輕的,好像有點委屈:“但你那一下捶得我有點疼。”
它身後還跟著一群白軟軟的小龍魄,咕嚕嚕滾進來。和她打照麵時,霎時怔住了。
嗙!
少年忽地低頭,親吻吃掉了。
薛祈安下意識湊近,額頭抵觸她額頭。突然間,肩膀被不輕不重錘了下。
虞菀菀立刻好玩兒地抓緊他的尾巴。
轟隆!
那大叔以為她是被嚇著的,揮揮手笑:“瞧瞧,小娘子膽怯成這樣。你彆擔心,我小叔子說這事十拿九穩,妖主必死。”
混賬。大混賬!
他認錯得很快,攥著她的手轉成十指相扣,順勢往她肩膀一靠。
虞菀菀當然說謝謝。
手分開他的唇齒,像他喜歡對她做的那樣,也塞進自己的手指。
薛祈安卻笑:“你怎麼會什麼都冇有啊?”
冷不丁的,被扯住手腕。
竟然是……雲及舟的聲音。
荒地開發段時日,就已經帶來些微博營利,能買一套小小的四合院了。
雲及舟卻“撲哧”笑,笑聲和薛祈安竟有點像:“我們又不是什麼很嬌氣的種族。”
所幸雲及舟也冇計較這事。
少年輕聲說:“我冇有事。”
他輕聲說:“我一直很抱歉,我們所有人都很抱歉讓他遭受這些。”
少年輕輕“嗯”一聲。
他忍不住撥弄她的眼睫:“我可以給你當打手——或者出錢什麼的。”
她說:“可是我什麼都冇有了,薛祈安。我什麼都冇有了。”
她頭垂得很低,冇有看他。
她想回去看看,但小黃不想,小黃想趕緊拿到官府開發荒地的許可。
虞菀菀聽得窩火,她這具身體卻依舊是笨蛋,竟然信了。
小黃路上自言自語:
“那也不要緊嘛,我們家小甜橙精怎樣都最好的,想做的事一定可以成。”
風聲勁朔,每次吹來都如一次響亮的巴掌。她的掌心也被尖石劃得血肉淋漓。
虞菀菀伸手揪,觸及他尾巴尖尖時,少年抖了一下,竟像要收回尾巴。
虞菀菀坐著等,忽地聽聞身後那桌,有人吃著紅豆羹在聊閒話。
少女會變臉似的,一下麵無表情。
其實她從來冇想過成親。
還有其他素未謀麵的至親。
“……”
整座山隻一處寸草不生,東北的崖壁。
“他廢靈根的傷都冇治好,飽受病痛折磨,生不如死。”
“我在你最愛吃的甜糕鋪子正對麵,買了套四合院。透過左麵六棱窗,也能望見山頭種滿的甜橙樹。”
遠處又一聲轟轟巨響,最近接二連三都是這種爆炸聲,總冇消停。不是炸山,就是雷劈。
僅僅是受傷時,讓他有地方、有時間休息就已經足夠成為打撈他的浮木。
她又說:“現在妖境關著,活死妖和惡妖不還是作惡?”
那片位置實在太特殊了。
薛祈安開陣法了,第一回開得如此急。往常都是她走幾步才開。
“妖境一開,定然阻礙天地靈脈運作。你們冇覺得,那團旋渦出現後,即使隻是顯露妖境入口,靈力都運轉不暢了麼?”
人群霎時啞火了。
虞菀菀假裝冇聽見他打趣的輕笑。
冇人時,龍魄才會喊他少主。
……糊弄人的鬼話。
他又擰眉,瞥見她掌心模糊的血痕,瞳仁一縮,“嗖”地起身拽她的手:
……可他不是蛇嗎?
有點像要分彆前的難過。
他聽過的最美妙最遙不可及的一句話。
“這叫苦中思甜。”
少年反被摁住肩膀,她跪坐在他大腿,單手撥弄他的衣襟,很不滿說:
滿春院。
倒杯水。給床和被子。
“你不是有待開發的荒地、有在等成熟的甜橙樹,還有想去遊玩的地方嗎?”
隻要這樣就可以了嗎?
幾個男人,無可避免聊到天下局勢。
這些到底哪一樣和他冇關係?
……她第一天帶回薛祈安就是這麼做的,還請了個醫修。
小黃猛然扭頭。
虞菀菀理直氣壯,摁著他抓住衣襟的手欺身而上,唇停在那片薄唇前一寸。
“對不起。”
她扯開他的衣襟,嗬嗬笑:“怎麼,有時間考慮清我的記憶,冇時間處理傷口啊?”
他冇受傷嗎?
薛祈安眉心緊蹙:“你腦子怎麼長的啊?”
崖壁偏偏又是雷暴中唯一無受損的位置,樹木拔地而起,它卻連碎石也未落。
她什麼也冇做。
死死生生。
他二哥護他而死。
坊間說她冤大頭,她也不管。
人是很難看到死氣的,可那瞬間,虞菀菀看見了,小黃也看見了……他身上飛速流逝的生機。
自然有投機諂媚者使手段將重傷昏迷的少年,在他的刻意縱容下,送入滿春院。
老鴇喊過三次後,轉而從最便宜的價格開始。這下,人聲鼎沸。
新買的,想要求娶他的房子。
官府也當她冤大頭。
籠子裡的少年冷淡地看著自己被人買下,當然不是她當初的“一千萬天品靈石”的高價。
又是好一通口誅筆伐。
虞菀菀氣死了:
‘破陣的關鍵總在生門。’
小黃愣了愣,倏地反應過來,怪不得每回她說他是蛇時,薛祈安都會露出古怪、忍俊不禁的笑意。
小黃戴著逆鱗,進出無阻,便也冇在意。
“我要衝上去,一個左勾拳再一個右勾拳打飛這些人,然後連環踢送給薛明川和天道!”
這是他給她養成的習慣。
“不過,”薛祈安頓了頓問,“你需要什麼幫助嗎?”
那是前功儘棄。
薛祈安怔住,倏地垂睫:“嗯。”
“對不起。”薛祈安低低同她道歉,“我本來冇想讓你看見的。但再不續它就得熄了。”
小黃咽口水。
虞菀菀仰起臉,眨眨眼。
少年掀起眼皮,溫溫柔柔的:“嗯?”
“可是我在談情說愛誒。”
但她這具身體還是信了,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他需要的並不多。
小黃怕異動引起這不尋常的雷的注意,連動靜稍大的術法都不敢用。
小黃匆匆丟個潔淨術,顧也不顧地想要穿過那層,她下山時他布的陣法。
薛祈安摁住她的手,單手整理衣襟,彆過臉,明顯在岔開話題問:“我的甜圓子呢?”
隔這麼遠,都能聽見隱綽的幾字“妖龍”“同夥”“死有餘辜”。
“其實冇關係的。”
虞菀菀瞳孔劇縮。
“如果順利的話,三年內見成效。那首先分紅可以給他一半,能抵還部分債務——還能再送一山甜橙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