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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硬漢心中有柔情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喬子琴瞪了他一眼,都這時候了,這個黑炭頭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陳明不以為意:“你先幫他清洗,我去弄點草藥來。”

“難道你是中醫?還懂草藥?你真是無所不能呢!”喬子琴一半諷刺一半好奇。

“你冇看我一路走一路學嗎?老獵戶教我的。”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我在神像後麵給你支了個地方,也把衣服換了吧。”

喬子琴怔怔地,看著陳明衝進風雨交加的暮色中,心想,他還是個好人呢!難為他,一個粗獷的男人想這麼周到,好一會兒她才清醒過來,把詹姆斯傷口處清洗乾淨。這才打開自己的背包,拿出已經濕透的衣服擰乾,晾在柴火前燒烤,夏天的衣服薄,乾得也快。

到了神像後麵,果然有個用帶水枝葉靠牆角圍成的小地方,地上厚厚的一層乾草,也鋪有帷幔,喬子琴剛脫下濕衣服,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直走到神像前,心裡不由一陣慌亂。待她聽到那腳步聲往前邊去了,接著又響起搗藥的聲音,才覺得稍稍心安,迅速換上烘乾的衣服走出來,隻見陳明盤坐在火堆前,正低頭搗著草藥。

喬子琴默默無言地走到火堆邊坐下,正想烘烤衣服,陳明開口說:“你到後殿去,找幾根樹枝架在火堆旁,就不用這麼手舉著烤衣服,太累了。”

喬子琴隻好又來到後殿,找了幾根樹枝,陳明又讓她用草把三根樹枝紮在一起,支在地上,又紮了一個架子,兩個架子中間搭上一根長點的,把衣服晾在上麵。喬子琴在家晾曬衣服的時候,都是長長的竹竿搭在兩邊的花牆上,這麼做架子晾衣服還是第一次。

陳明見她笨手笨腳的樣子,嘿嘿一笑:“喬醫生,還生我的氣?”

喬子琴手裡紮著架子不吭聲。陳明把中草藥的碗往前一推:“算了,還是我來吧,你給老詹上藥,這家夥能挺過去算他命大。”

陳明手腳麻利地紮著架子,嘴裡說:“你說你吧,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呆在城裡有什麼不好,你不是有未婚夫嗎?乾嘛這麼跟著這個老外這麼跑?你不知道現在的世道有多亂嗎?”

喬子琴隻有順著自己的謊話編下去,咕咕嚕嚕地說:“你們鄉下人,不懂愛情。”

“你說我是鄉巴佬?”陳明哼哼了幾聲,“就你們城裡人懂?小資產階級的羅曼蒂克!”

喬子琴忙著給詹姆斯上藥,也不理他。

陳明紮好架子,把衣服全搭在上麵,又跑到後麵抱柴草鋪在火堆旁,扯下幾片幛幔鋪在乾草上,還時不時給火堆加上柴火。

忙完了這一切,他才跑到後麵脫下濕衣服,架子上已經掛滿了,他就把衣服張掛在棍子頭上,披著破爛不堪的幛布走過來。穿著短褲,還是濕漉漉的,乾脆站一陣,蹲一陣,把身體當肉衣服架子,用體溫和不時燎起燙屁股的火苗,把身上褲頭背心烤乾。

他心裡還有點憋氣,心想,要不是你這個女人,老子就把衣服全去掉,可以睡個舒服覺了,哪要在你們資產階級小姐麵前裝斯文……

但是,等他坐下來,側臉看過去,那張小臉憔悴得慘不忍睹,長歎一聲:“也怪難為你的了,這種死裡逃生的日子,你這麼嬌氣的女孩子,哪能受得了啊。”

喬子琴包紮完詹姆斯的傷口,抬眼見陳明又在抽煙,煙袋鍋子伸到火堆上,就著跳躍的火焰,歪著腦袋瓜子,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又在地上把煙灰磕掉,竟然唱起了小曲兒:

“日落西山滿天霞,

對麵山上來了一個俏冤家,

眉毛彎彎眼兒大,

頭上插了一朵小茶花。

哪一個山上冇有樹,

哪一個田裡冇有瓜?

哪一個男子漢心裡冇有意?

要打鬼子可就顧不了她!”

曲調悠揚婉轉,他唱起來字正腔圓,句句深情,黝黑壯實的身體在火光的照射下,忽閃忽現,明明暗暗,眉毛擰成了個疙瘩,兩眼盯著火堆,大約在想,家中的那個她怎麼樣了?他的臉上棱角分明,兜腮胡子雜草一般,眼睛清澈透明,看起來歲數並不大,額頭上的抬頭紋卻很深。

自從見麵,喬子琴就冇正眼瞧過他,在她心裡,他和王霸都是一類貨色,做著殺人放火搶人錢財的勾當。可是現在看起來顯然又不是,他身上既有江龍的那種粗獷,又有王霸的那種精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匪氣,還有一身正氣。

以前,她隻聽說過新四軍遊擊隊,還以為新四軍就是遊擊隊,接觸了,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如果說新四軍是正規軍,那麼遊擊隊就是一群土包子,爬山鑽林神出鬼冇,又和老百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經曆晚上驚心動魄的這一場逃亡,喬子琴才明白,大概除了陳明,無論是誰都冇本事能把詹姆斯平安帶到漢口。

江龍耿直木訥,腦子冇炭頭這麼機靈,地理環境也冇他這麼熟悉。

自己呢?簡直就是個累贅,現在這樣仔細端詳這個炭頭,才發覺他滿臉的剛毅,眼角卻流露出絲絲柔情,他心裡的那個她,一定是個很嬌弱的女人,有他的保護,一定非常幸福……

陳明也感到喬子琴打量的目光,一抬頭,為自己溫情的流露有點不好意思,側過臉去,喬子琴才發現,他那黑黝黝的右半張耳垂到腮幫下,赫然有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不由驚呼:“你受傷了?”

陳明嘿嘿怪笑:“冇事,離心臟還遠著呢。哎,再說,一個流氓死有餘辜,掛彩算什麼?”

他這種笑,多少還帶點戲謔的意味。喬子琴冇理會他的語氣,走到他跟前蹲下:“讓我看看!”

顯然,對喬子琴的這種態度有點生疏,陳明乾脆把身子也扭過去了,伸手到架子上懸掛的布袋裡,又掏出煙絲按在煙袋鍋子裡。

“我是醫生!”喬子琴生硬的語氣裡帶著慍怒。陳明默默地轉過臉來,一手捉住煙袋杆繼續抽煙。

喬子琴掏出濕紗布,慢慢幫他擦拭傷口,看清了傷勢,她的心裡覺得有種深深的歉疚,那顆子彈再稍稍往下一些,頸動脈打破,炭頭就不會活蹦亂跳地罵她了,他們更不可能平安地圍坐在火堆旁。

喬子琴按捺住哆嗦顫抖的手,輕柔地擦去他臉上的血,火光之下,那道深溝裡露出森森的骨頭。

“要是疼,你就叫出來……”喬子琴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他竟然嘿嘿怪笑起來:“我嘛,本來就醜,再醜一點也冇什麼,妹子,你可千萬彆看上我。”

喬子琴怒斥道:“彆動!”拿過藥碗,把草藥敷在傷口上,又用布條纏繞起來。

做完這一切,喬子琴默默走到後麵,鋪好的乾草鋪軟軟的,側身躺下,她的心也柔軟了,怎麼也睡不著。隻聽見廟外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又聽陳明站起來,不知道乾什麼去了,過了會,又折返過來喊:“老詹,醒醒,把這碗藥喝了。”

喬子琴翻身起來,走出來看他蹲下來,已經把詹姆斯扶起來了,回頭瞅了她一眼:“你睡吧,我來喂他。”

詹姆斯迷糊著睜開眼睛,下意識地張開嘴,喝了一口就說苦,腦袋偏到一邊去。陳大煙袋不依不饒,左手勾住他的脖子,捏住他的鼻子,端著碗,給他硬灌,嗆得他連連咳嗽,一個勁地往外吐:“苦!”

陳明瞪圓了眼睛,厲聲喝道:“不想死,你就喝下去!”他掐著詹姆斯的脖子繼續灌,詹姆斯勉強灌下去,痛苦地直甩頭。

喬子琴是醫生,從冇見過這麼給人治病的,跟逮牲口似地硬灌藥,不過她冇動地方,隻是靜靜地看著。炭頭兩眼如炬,黑臉在火光照耀下有些猙獰。

可憐的詹姆斯,跟條狗似的,鼻子被捏住了,不得不張開嘴,黑不黑黃不黃的藥水,一直往他嘴裡倒,隻能痛苦地在草堆上徒勞地掙紮。

也許,詹姆斯不喝下那碗藥汁,真的會一病不起,死不死人,喬子琴還算明白,但受了風寒,得肺炎、傷寒、發燒什麼的,還是極有可能的。就像今晚一樣,陳明如果不是夠機敏,也許,他們三人都會死在日軍的亂槍之下。

陳明灌完藥往草堆上一倒,不一會兒鼾聲如雷。喬子琴往火堆上添了幾根柴禾,也到後麵倒下身子,疲憊感如一波波潮水湧上來,就是有人來打她,可能都不想起來應付。

次日清醒時,一翻身爬起來,走到大殿上,見大煙袋睡覺的乾草堆上空無一人,不知道那個炭頭又乾什麼去了。

廟外仍然是風雨陣陣,喬子琴添了幾根樹枝,坐在火堆旁,看詹姆斯呼吸均勻平緩,臉色也恢複正常,炭頭的藥確實有效果,她就放下心來了。

這個黑男人真厲害,簡直就是一隻深山之狼,秉性孤獨,對一切都充滿了警惕之心,為人說話粗俗無禮,有時還會耍耍流氓,說說冷笑話,但遇到危險,卻會拚命保護你。難道這就是兩黨的不同嗎?他怎麼不像那個眼鏡兒?(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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