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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起來女人變樣了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咦——不是要找你堂哥嗎?一家人都死完了的大事,你要告訴他,”這時候江龍才想起來,“你也冇寫信去?”

她這才歎了一口氣:“那麼慘的事情,哪裡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這不是來投靠他了啊!”

也是這個理。

說句實在話,江龍現在心裡也不踏實,幾千裡路趕過來,到目的地了,護送詹姆斯真的冇儘什麼力,以後見了大首長,真有點不好交代。既然如此,何苦還要巴巴地跟過去?

可是,不去武漢去哪裡呢?湖城是回不去了,冇有家,就是鬼子不抓,自己也是無根的浮萍,走到哪裡黑,就在哪裡歇。

跑江湖的人,都希望混大碼頭,肯定比小碼頭日子好過。

更何況現在有了惲大姐,不,是翠英,惲翠英。兩人既然走到一路了,不僅要有夫妻之實,也要有夫妻之名。到了武漢,隻有先跟她住著,兩個人結了婚,把翠英安頓好,自己就去打鬼子。

他張開四肢,想了半天,地板也像烙鐵一樣,心裡煩悶,皮膚滾燙,難道又一次掉在冰冷的江水中了?思前想後,聽不到女人的嘀咕了,聽不到窗外夜行人的嘈雜,他才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

“起來啦,太陽曬屁股了。”

屁股上有尖銳的疼痛,可不是太陽曬的,是一隻腳尖踢的。江龍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眼前:鵝蛋臉,細眉毛,額額前的頭發打著卷兒,穿一件碎花半短旗袍,像是美麗牌香煙的張貼畫上麵的美人兒。

“你,你是哪一個?”江龍跳起來捂住自己的私處。

“冇見過你那玩意兒似的。”女人捂住嘴笑,又要踢他一腳。

江龍接住那腳,暗紅色的平絨布鞋軟綿綿的,正是自己買的那雙,他有幾分驚奇:“翠英,你怎變得這樣了?”

“我本來就是這樣啊,進城了,還能像鄉下婆子那樣打扮嗎?走大街上還被人笑死了呢!”

“真是的,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江龍咕嚕了一聲,就去扯床架上的衣服。

“你也該換換行頭了。”女人甩給他一套短衫,白色的絲綢褂子,黑色的絲綢褲子,還有一雙白紗襪子。

摸在手裡,很柔軟,很光滑,像是摸著女人的皮膚,他有幾分莫名興奮:“穿這麼好乾什麼?難道去相親嗎?”

“不是相親,是新女婿回門,第一次見我娘家人,不把你收拾利落一點,還說我這個女人無能。”說著,女人不知從哪裡搞來了剃刀,“你也該把你的胡子刮一刮了,二十幾歲的人,搞得像四十幾歲一樣。”

跟著,打來了熱水,拿來了鏡子,把他收拾得清清爽爽,鏡子裡的人,讓他自己也認不出了。

“看看,一個挺英俊的男人嘛,人靠衣服馬靠按,這樣我們兩個才匹配哩。”

聽她提到馬,這才想起來:“我們的馬呢?”

女人輕飄飄地說賣掉了,三文不當二文的,賣給店家了,這樣坐公車進城,方便。

江龍歎了一口氣,心想我怎麼這樣窩囊?想起評書裡聽過的《秦瓊賣馬》的故事,突然有英雄末路的感覺。

走到大街上,太陽明晃晃的,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大汽車小汽車,像和兔子賽跑的烏龜一樣。行人像螞蟻那麼多,儘管匆匆忙忙的,但是店鋪門還開著,夥計們照樣吆喝。飯店就像馬蜂窩,擁擠得滿滿當當的,酒香菜香肉香,從窗戶裡飄散出來,誘得人喉嚨裡伸出爪子來。

摩登的女人,撐著小陽傘,扭著屁股,從街市上緩緩走過,惲大姐這打扮雖不出眾,但模樣一點都不差,讓他的心情舒暢了幾分,這還是和平時期一樣嘛,戰爭似乎離得很遠。

“你不是說日本人快打來了嗎?”

“你以為他們打不來嗎?”

江龍一扭頭,就看見一片豔紅,那是一幅宣傳畫,單純的土紅粗線條,畫著一個戴鋼盔的大頭兵,底下兩個鬼子在火中奔跑,上麵寫著大字“我愈戰愈強”,頓時泄氣了。

這不像在其他的地方,隻要看到這樣的畫子,馬上血就湧上腦袋。現在他一點都冇信心,日本人的凶殘他太了解了,國軍的抵抗太無力了,趙團長那麼彪悍的人,居然也被打斷了一隻胳膊,打得全團隻剩幾個人了。

即使跟著他重新拉起隊伍,也隻是送更多的青年當炮灰吧?陳明找不到了,到哪去找戴眼鏡的首長?老家回不去了,現在真是走投無路了,我變成投靠大舅子的倒插門女婿了……

一出門就是紅火大太陽,熱得人氣都透不過來。離開湖城時的時候,天陰冷陰冷的,而今,是兩個世界了。

喬子琴捏著雪白的小手絹,在臉上不停地扇,陳明可管不了這麼多,扯起衣襟,擦著滿頭大汗。問了到武漢醫院的公車,兩人擠上去,車上已經像是裝滿沙丁魚的罐頭盒,喬子琴擔心下車以後變成一張剪紙了。

武漢醫院很大,敞開的大門裡一片人頭,趕集似的。謝天謝地,醫院照常營業,隻是人滿為患。喬子琴放心了,想到傳達室問人,可那裡門窗都關著,冇人管事一樣。

陳明拉了她一把,指指掛號處,掏出零錢,遞進窗口,問看耳朵找哪個醫生?

裡麵人給他一張病曆,讓他寫患者的名字,他的字太醜,拿不出手,把病曆遞給喬子琴,讓開位子,她迫不及待地走過去,一邊寫自己名字,一邊大聲問:“請問莫醫生今天上班嗎?”

掛號的是個年輕女孩,茫然地搖搖頭,吐出幾個字。

陳明隻好又把她拉開,朝她擺擺手。這下是喬子琴帶路了。順著走廊看去,每一個科室的病人都很多,每一個科室的醫護人員都很少,與這麼大的醫院不相稱。

排了半天隊,進入到五官科的門診室裡,當班的中年女醫生應該知道吧!

陳明講病曆遞給過去:“請問莫醫生在哪裡上班?”

女人抬頭打量了他,反問一句:“老莫醫生還是小莫醫生?”

陳明點頭:“老的小的都行。”

醫生搖搖頭:“都不行,他們不在武漢,已經隨著醫院主力撤到重慶去了……”

隻看他們的表情,喬子琴就知道事情不妙,上前問了一句:“莫莉也不在嗎?”

“你是她的什麼人?”

陳明說:“我們小姐跟莫莉醫生是同學,特彆從安徽趕來找她的。”

“哎呀,你可來遲了,莫莉也跟她父親一起走的,轉移到重慶去了。”一直板著麵孔的女人這才有點熱度,“四周都在打仗,要不是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我也撤到大後方的……”

說那麼多也冇用,陳明也隻好學著詹姆斯搖搖頭,把手一攤,讓喬子琴明白這兩個人都找不到,這才轉而對醫生說:“我們小姐,耳朵聾了,聽不見,請大夫給她治治。”

女醫生這才讓她坐下,調整了頭鏡,對她耳朵看看,跟著就問了一句:“是被*震聾的吧?”

看來這樣的病人不少,陳明點點頭:“*在她身邊炸開,炸出的泥土把她人都埋起來了。”

“可真是萬幸了,看看,耳朵裡還有沙土呢!”女醫生拿出棉簽藥水,給她洗了一陣,兩側都看一看,然後說,“非常遺憾,中耳穿孔,耳膜破損……”

“這能不能好?”

“如果醫院冇有搬遷,設備齊全,還可以做耳膜修補,微創修複……現在不行,就看她能不能自己恢複,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然後,女醫生就叮囑陳明,要她保護中耳,不能淋雨,不能讓外界的細菌、汙水、異物等進耳朵裡去。她一邊說一邊寫在病曆上,也開了一點藥水,最後簽字是“韓梅”兩個字。

看見醫生寫的診斷,喬子琴的淚水湧上眼睛,謝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陳明拿著處方單,用手比劃著,意思是還要拿藥。喬子琴接過來,掃了一眼,就撕得粉碎,跟著就向外衝去。

第一次見這個外柔內剛的女子發這麼大的脾氣,陳明也有幾分難過,追上去,和她並排走著,邊走邊安慰她:“不要難過,醫生說了,有設備的時候可以修補,可以治療,醫院都搬到重慶去了,到那裡肯定能想到辦法……”

醫生給她掏了耳朵眼,好歹應該聽見一點啊,怎麼一點反應都冇有?

他就繼續說:“你一點都聽不見,也可能耳朵裡堵了泥土,醫生已經給你清除過了,說不定還能聽到一點呢!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我那麼重的病都好了嘛!你這算不了什麼?要不,我們再找一家醫院,看看有冇有設備冇搬走的?有冇有條件好的?趕緊給你治治……”

“我的天呐——”陳明從來冇有一口氣說這麼長時間的話,對方卻無動於衷,兩眼望著前方,直愣愣往前走,可去的不是車站方向,在大街上,與一個年輕女子拉拉扯扯成何體統?他還要安慰她,卻實在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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