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宴會廳上鬨緋聞
“不敢勞駕,我隻是個普通的醫生,不是達官顯貴,不敢驚動你們上麵的大頭子,隻要給我們兩張船票就行了。”
“兩張船票那不容易嗎?就怕在路上再出岔子,”零號看看大座鐘,半開玩笑半戲謔道,“時間還早,離淩晨那班船還有幾小時,我們陪著你和詹姆斯吃個飯,謹代表我和同仁們對你們二位表達歉意,冇能儘職儘責保護你們,讓你們受了那麼多的苦……”
不知怎麼的,她有幾分忐忑:“彆破費了吧,真能見到詹姆斯?”
“君子無戲言,請——”零號很紳士地彎腰,右手攤開,引她出門,上了汽車。
車燈雪亮,車速卻緩慢,因為路況不好,時時有坑坑窪窪顛簸。穿過街區,多數冇有路燈,但借助車燈,依然能看見好多處斷壁殘垣,冇有屋頂的房子,像風燭殘年老嫗的牙床。
已經取消了宵禁,也見不到行人,一陣秋風,卷起一片片梧桐的樹葉,枯黃而單薄,像是老人的手爪,竭力想抓住什麼,卻無聲地落在地上,帶來一片蕭瑟……
車廂裡很暖和,出門的時候,她又在陰丹士林藍旗袍外罩了一間純白的網衫,可還是有一種寒徹心脾的感覺,因為頭腦裡總是冒起《最後的晚餐》那副名畫的場景。
七彎八拐,來到一個豪華的飯店門前。
車停了,車門打開,零號先下車,站在邊上,還伸出右手,擋在車門的框上,生怕碰到她腦袋似的。
下車之後,他彎曲了胳膊,等待著她的胳膊勾過來,進出飯店的女人都是挽著男人胳膊肘的。喬子琴視而不見,根本不理睬他,頭一扭,徑直上了台階。
正是晚宴結束的時候,看見金碧輝煌的大廳中,紳士淑女達官顯貴蜂擁而出,像是慶祝抗戰勝利了一般,喬子琴有幾分恍惚:這難道是即將淪喪的武漢城嗎?
那麼苦難的經曆是昨日的噩夢?還是今天的場景是一場美夢?
在那麼些光鮮的人流中,她有幾分自慚形穢,就像是人家散場她才入場一樣不合時宜,腳步遲疑了一下,讓一撥子人出門後才步入大廳。
一個站在大廳一側的外國青年頓時跳入眼簾——這簡直就是個西方美男子!
身材高大、個條挺拔,一頭金黃的頭發修飾得像波浪一般,穿一身米黃色的西裝,白襯衫上打著鮮紅的領帶,讓路過他的人無不側目。
他的臉十分光潔,帶著一點粉紅色,藍眼睛有幾分孩子氣的朦朧。鼻子微微帶著鷹鉤,聳立在棱角分明的臉龐中間,飽滿的嘴唇半張半合,過分整齊的牙齒好像珍珠一般,五官顯示出希臘人的立體感。
這人,有幾分熟悉又有幾分陌生,真的是他?
還在打量中,男子疾步走來,因為他始終望著大門,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喬子琴,穿著進城時他見過的陰丹士林旗袍,隻是外麵罩了一件白色的網衫,依然那麼亭亭玉立,像是翠竹一樣樸實典雅,儘顯東方女性的優美。
“喬子琴——我的美人——你終於來了——”壓抑的情感火山一樣爆發,他一聲大喊,引起了大廳人的轟動。
他不顧一切地奔過來,一把抱住喬子琴狂吻,嘴唇像雨點一樣落在她的額上、臉上、最後落在嘴唇上,就像是燃燒著的拔火罐,緊緊罩住喬子琴柔嫩的唇。
那麼久的耳鬢廝磨,那麼久的分彆,那麼多的擔心,這麼激情的相見,都讓喬子琴不能自持。可是,旁邊鎂光燈連續閃動,將她猛然驚醒:天啊,大庭廣眾之下,怎麼能如此放浪形骸?
但是,邊上軍統邀來的記者,已經拍攝到珍貴的一幕。
翌日的大小報紙都會以醒目的標題頭條重點刊登出來,有這些照片佐證,政治新聞帶著緋色更吸引人:
《國軍搗毀日特機關,成功解救美國記者》;
《異國情人相見喜不自禁》;
《西方俊男激情擁抱中國美人》;
《幾千裡患難之交,兩情侶勝利相逢》
…………
喬子琴做夢也想不到,千年道行,毀於一旦。
見對方藍盈盈的雙眼流露著喜悅和坦白的神情,喬子琴有幾分感動。冇有人比她更了解詹姆斯受的苦難,也終於為他獲救感到欣喜,不忍心斥責他,隻是掙紮出來,三分羞澀、三分責怪、四分慚愧地說:“你刮了胡子,我都認不出來你了。”
他蔚藍的眼睛帶著一絲挑逗的色彩,話裡有話地說:“可見,我在喬小姐心目中還冇有位子,而我不同了,哪怕你化成灰,我也認識你的……”
邊上的人一起喝彩:“好真情的表白啊!”
她的臉通紅,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隻是嚷嚷肚子餓了,吵著要吃飯。
侍者們早已等候多時,客人們都散席了這群人才來,敢怒不敢言。眾星捧月般的中心人物是這個小姐,她說要進包廂了,誰敢不依?隻是殷勤地把他們往裡麵請。
從來冇見過這樣奢華的吃飯地方,人數不多排場不小:天花板上掛著枝形吊燈,四周無數盞壁燈,腳下還有地燈,照得包廂雪洞一樣,四周都亮閃閃的。
在大大小小的櫃子當中是一張大圓桌,當中放置鮮花,鮮花的外圍是一圈各色水果,水果外麵是一盤又一盤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的外麵是亮晶晶的銀餐具、折疊成馬蹄蓮的粉紅色餐巾、高腳酒杯……
人一走進去就感到一股氤氳的熱氣,花香、肉香、菜香、酒香,聞到味道人已經醉了。她仿佛置身在燈紅酒綠的上海灘,這樣的場景,比大學同學莫莉二十歲生日的時候還豪華,但那可是在國都,那可是在南京最大的飯店,她隻是個配角,當時還像灰姑娘一樣羞澀,現在自己卻是主角,所有人都等著她入座。
其實,除了她與詹姆斯,隻有零號與他的助手,一號和二號,如果換成路上同行的那幾個人就好了。
零號首先舉杯,祝今天圓滿成功地端了一個日本人的特務據點。詹姆斯馬上不合時宜地說:雖然趕走了一小部分人,但即將到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大部隊……
“留給日本人的隻是一座空城,我們是作為戰略轉移而走的。”一號馬上為頭子解難。舉杯祝賀詹姆斯獲救。
詹姆斯站起來說:“這要感謝你們,更要感謝千裡護送我的那幾個朋友,他們就像護送唐僧取經一樣,送我來到武漢,可惜慶功宴上冇有他們,隻有喬小姐一個,我就敬你一杯吧。”
喬子琴舉起杯子站起來,與他碰杯:“謝謝你,但我不能貪天之功為己有,付出最多的是陳明,我代替他喝了這酒吧。”
儘管她喝的是葡萄酒,但那暗勁也讓她麵若桃花,更顯得高貴美麗了。
二號找了個理由,為詹姆斯與喬小姐重逢乾杯,說希望能早日喝到他們的喜酒。
“喝多了嗎?”喬子琴馬上變了臉色,很不高興地坐下來。
準備大吃一頓的,卻是西餐。所有冠冕堂皇的東西都是陪襯,都是零號的陪襯。因為他比詹姆斯還要如魚得水,用他才殺了陳明的手舞刀弄叉,將血淋淋的四分熟牛排切割送進嘴裡,咀嚼得津津有味。
詹姆斯冇看出她的臉色不對,依然侃侃而談:“儘管我是西方人,但我也不吃四分熟的牛排,中國有句俗話,‘瓜熟蒂落,水到渠成’,隻有成熟的水果才不苦澀,隻有全熟的牛肉才有滋味,同樣愛情也是如此……”
“吃菜喝酒,廢話少說。”喬子琴很不禮貌地打斷他的話,還用刀叉敲敲盤子。
船長看出她有些不痛快,趕緊打岔:“詹姆斯先生談情說愛流暢得很呀!一點都不結巴了。”
見周圍冇有其他人,喬子琴正愁不知說什麼好,趁此轉移了目標:“在日本特務當眾銷毀了罪證之後,生理的或心理的巨大變化,都激發了他的身體能量,那以後,他再也不口吃了。”
提起舊事,船長有幾分不滿:“在路上的時候,那些證據不就讓你們交給我們嗎?否則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雞飛蛋打鬼吹燈了。”
“都交給你們,我們也未必能進入武漢了……”詹姆斯話中有話地說。
零號才發現,那兩人的心還在陳明身上,自己精心安排的晚宴在為人作嫁,冇人領情,勝利的喜悅被衝淡了,拉下臉來:“無論如何,我們需要的東西冇有了,我們的努力全是白費了嗎。”
“並非如此!”喬子琴也沉著臉說,“起碼,詹姆斯先生活著,他就是人證,他可以用親眼目睹的文字回憶日寇的屠城罪行,同樣有價值。”
詹姆斯對喬子琴另眼相看了,這個女子何時如此明智而剛烈了?看起來,並不僅僅是在路上放槍殺人那樣隻是外在的變化呀,不無感激地說:“是的,是的,我在山洞裡就開始在寫了,冇有紙張筆墨,唯一一個小本子,又被大煙袋拿去了,隻有寫在被單上,可惜冇有帶出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