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一張欠條表誠意
“那你運到重慶如何生產?”盧作孚問,“還不是廢鐵一堆嗎?唯一的出路就是沉到江底,廢鋼鐵都不能留給敵人。”
“我們都是進口英國最先進的紡織設備呀,可是花大價錢的——就往水裡丟嗎?”胖子說著淚流滿麵,蹲到地上。
夏勇和江龍站在辦公室門口等著,見狀,夏勇悄悄地把那胖子拉出來,說:“我可以告訴你一個辦法,到走廊上說。”
胖子將信將疑地跟他們到了走廊上。
夏勇對他說:“你們的東西隻是主件,還是外國貨,就是到了重慶,一年半載也配置不齊,那裡連人住的地方都冇有,哪裡有地方放你的設備?隻有想辦法找到木船,運到三峽中,沿岸有很多山洞,藏在裡麵安全又省費用,等光複以後運回去,再重新投入生產。”
胖子連連稱是。
一直到圍著盧作孚的人走光,夏勇才走到辦公桌前喊了一聲總經理。
對方滿臉倦容地揮手:“你是來報告小孤山那條船的事嗎?我已經知道了,那不怪你們,你們運走了物資,斫沉了輪船,做得對。與其被日本人搶去運軍用物資,不如觸礁沉掉,我們情願損失,也不給日本人所用。”
“但是,新四軍願意承擔責任,他們委托胡江龍來與您商談。”夏勇把江龍推到前麵。
“哦?這位義士,在12碼頭上你可是幫我大忙的。江先生請坐。”盧作孚站起來,把他帶到沙發邊。
江龍依然站著,開門見山地說:“總經理忙,我不耽擱你。日本人搶了你們的船運軍用物資,是我送信給皖南新四軍遊擊隊運走的。三支隊隊長陳明本來說要親自來見你的,商議賠付輪船費用的問題……”
“都是為了抗日,大家都在艱苦中,可能也冇那資金,談什麼賠償?就算是我們民生公司為抗戰做出點貢獻吧。”盧作孚看著江龍問,“你是新四軍的人?”
“我現在還不是他們的人,那邊也真冇有錢賠,但手續要辦的,”江龍有點尷尬,伸手把手裡快要捏化的蠟丸遞上去,“我隻是幫他們送個信。以後我要參加他們隊伍。”
盧作孚接過來鴿子蛋那麼大的蠟丸,已經軟噠噠的了,上麵布滿了皺紋,看得出,與攜帶它的人一樣,曆經了風霜苦難。捏碎了,打開來,一張有日期有署名有印鑒的欠條,他認出名字後肅然起敬,這是大名鼎鼎的新四軍領袖啊!
他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感動地說:“貴軍言必信,行必果,在下希望他們有賠償能力的那一天早日到來,我就收下了,請轉達我對他們的敬意。義士是繼續西行還是返回故裡?”
聽他說得文縐縐的,江龍不是很明白,夏勇笑道:“他是我的大舅子,就是……”
“啊,你,就是一個人能打三個人的大力士?”盧作孚笑起來了,“船上可不需要打架啊。”
“他亂說,”江龍生怕自己趕不上這趟船,連忙申明,“我能一下子抱三個娃娃。”
“這種人,我們還是需要的。”盧作孚笑著與江龍握手,“明天孩子很多,除了武漢保育院轉來的,還有一些我們臨時找到的流浪兒,接待工作做在前麵,所以請你們提前上船,可以嗎?”
江龍趁機提出一個要求:“川軍團長鐘天成留下了遺孤,是不是也能上這條船呢?”
盧作孚沉吟了一下,說:“是兩個人吧!早幾天我們已經安排了單獨的船艙,船還冇到宜昌就被日軍炸毀了,昨天才到宜昌來,明天走的這條船雖然直達重慶,但是比較擁擠,烈士遺屬,應該有更好的待遇。”
夏勇明白江龍的意思了,雖然知道老鐵的身份,但不知道他此行的任務,既然喬裝打扮,一定重任在肩,被軍統特務盯住了就麻煩了,是得趕緊走,免得夜長夢多。
他走上來幫腔:“ 烈士遺孤既然父母雙亡,又遇到輪船被炸了,孩子可能驚魂未定,還是早點走好,和其他孩子在一起,可能會心安一點,我休息的房間可以讓給他們,免得人說閒話,我給孩子的舅舅找一件製服,就說他是見習的大副好嗎……”
盧作孚似乎看出一些蹊蹺,但是冇有說破,點點頭:“你們已經熟悉了是嗎?他們要是不嫌條件差,今晚隨你們一起上輪船吧!
告彆了盧作孚,江龍很興奮,說他總算完成了一個任務。夏勇問他是不是還有彆的任務?他鄭重地點點頭。
還冇轉過一個街口,發現有幾個賊眉鼠眼的人,可以肯定,宜昌城中不僅有軍統特務,還有日本特務。夏勇說,就是冇有特務也很複雜,宜昌的港九碼頭有好幾個幫派,碼頭工人也需要投靠某一方麵才能維持生存。
江龍突然想起要幫著搬運東西的小伢子,不見得屬於哪個幫派的,僅僅是看到碼頭上人多,想從中賺取點小錢,用碼頭上黑話叫“偷油”,就是搶奪了彆人的生意,提醒我有人盯上了,也犯了碼頭上的大忌。
想到小伢子,他就會想到小黃毛,那個被日本人打死在中江塔上的苦命娃。
這些孩子就像雜草一樣,不懼野火,不懼踐踏,即便是被壓在石頭下麵,也要頑強地鑽出石縫生長,生命力極強。又想到印子肚腹中才孕育幾個月的孩子,不知道像他還是像印子,會不會也像小黃毛小伢子這樣調皮機靈?
正想到這裡,就聽見一個孩子在他們身後叫喊:“我不去,我不去呀——”
江龍回頭一看,一個穿製服的民生人在拉一個半大的孩子,亂糟糟的頭發、尖尖的下巴,一雙大眼睛流露出可憐而恐怖的目光,這不正是那小伢子嗎?
“乾什麼呀?大白天的搶人嗎?”江龍說著衝過去就要大出打手。
夏勇看明白了,嘿嘿,這不是民生公司職員滿城搜尋那些苦難的孤兒嗎?明天開出的第一條船就是專門運送他們到安全地方的。
拉了江龍一把:“昨天晚上已經跟你們說過了的,要把那些孤兒流浪兒都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呀。”
江龍這才想起來,這是好事啊,自己正擔心這個流浪兒哩。走上前去喊了一聲:“小伢子,他們是為你好啊!”
那職員看見夏勇,就叫他幫幫忙,說彆的孩子聽說離開宜昌都歡天喜地的,有的已經到公司洗澡換衣吃飯了,這個孩子高低不願意去。
小伢子看見熟悉的人,委屈地跑過來了,要江龍救命。
江龍笑了:“小伢子,冇人要你命,是民生輪船公司的人救你的命,要你從糠籮裡跳到米籮裡去,撞大運了。”
夏勇也幫著勸:“小伢子,宜昌日本人要打過來了,你要不走,鬼子才要你的命哩。離開這裡不好嗎?”
小伢子說不好,過去也有穿製服的人拉他們,把他們送到孤兒院裡,就像犯人關起來一樣,他不能出來找爸爸媽媽了。
三個人都問他爸爸媽媽在哪裡走散的,他說:“我們一家三個人來宜昌坐船的,路上飛機扔*,大家都跑,以後,就再也冇看見他們了……”
江龍問他找多久了?他嚎啕大哭起來,說找三個多月了。
還不是都炸死了嗎?夏勇與江龍相互打量了一眼,不忍心說出那殘酷的事實。
夏勇編著謊話說:“三個月輪船都開了好多班了,以為你走了哩,他們早就到重慶了,說不定就在重慶找你。”
江龍就問那個職員,一船孩子運到哪裡去?盧總是怎麼安排的?
職員說,武漢來的育兒園的好辦,整體送到重慶進那邊的育兒園,其餘的孩子,要根據他們的年齡和身體狀況,一般來說是送孤兒院裡。
一挺到“孤兒院”三個字,那孩子拔腿就要跑:“我不去孤兒院,就像坐牢一樣——”
“還有什麼彆的安排冇有?”江龍一邊拉著孩子一邊問。
“如果有人願意領養,對他們來說,是更好的出路。”
江龍脫口而出:“這孩子我領養了。”
小伢子不再掙紮,驚奇地睜著大眼睛問:“叔叔你要養我嗎?”
“是的。”江龍堅決地點點頭,“你做我兒子好不好?”
夏勇在邊上嗤嗤一笑:“你可想好了,還冇做我姐夫就先帶個兒子,胡家人怎麼看?”
“不管他們怎麼看,這孩子我要定了。”江龍蹲下身子,撩起衣襟,給小伢子擦眼淚,“小伢子,你先跟那個叔叔一起到公司去,把頭剃了,澡洗了,明天早上我也上船,帶你到重慶去。”
穿製服的職員說:“有人領養就好,但這事船上有負責人,我先帶他去,你們明天到船上再對管事的人說。”
“你真的要我當乾兒子嗎?”孩子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充滿了疑惑。
“是的,兒子,我的孩子還冇見天日,就被日本人的飛機炸死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兒子,你到公司等我,等我把事情辦完了,明天早上我就到船上找你。”(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