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千辛萬苦到重慶
船長正發愁,詹姆斯說他不願意到大使館,我把這家夥交到哪裡去?聽他這麼一說,竭力慫恿他住宣傳廳去。隻要再把那個喬小姐交出去,自己就大功告成了,從前線回來,到了敵後總輕鬆得多,於是說:“詹姆斯先生,你冇去過重慶,那可是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望山跑死馬的地方。你要是采訪新聞,都要搶時間,有汽車多好啊!”
說到職業,詹姆斯立即點頭了。
廳長這才進一步說:“我們打算編印一本《日寇罪行實錄》,用以激勵我們民族的鬥誌,因此需要很多照片。可惜,你自己的照片被毀了……”
詹姆斯突然想起,照相機裡有兩張,給我相機的上海人,臨走時拍攝了自己家園被炸毀的情景,說是上海最繁華的淮海路變成了廢墟,不也能說明問題嗎?嗯,到時候再說,圖片和文字都不是一兩天就能籌齊的,有個管飯和住的地方已經不錯了,總不能露宿街頭吧!
想到這裡,他發出燦爛的微笑,但是不置可否,伸手去握住那位廳長軟綿綿的手:“廳長,謝謝了。”
江龍根本冇想到鐘家的勢力會這麼大,居然能夠讓輪船的客人不下船,能夠讓軍統特務靠邊站,在朝天門碼頭從上至下站滿了迎靈的人……這麼大的排場,這輩子從來冇見到過,大碼頭還是大碼頭,大戶人家還是大戶人家啊!
嗩呐聲聲遠去,一陣鞭炮炸響,說明他們已經上到最高一級台階了。
這時候,輪船的柵欄才重新打開,船上的人才準放行。乘客正要下船,就有一隊軍人攔住他們,有人吆喝道:“彆動,檢查了再說——”
保育園的園長說:“我們帶的都是孩子,要檢查什麼?”
“大敵當前,一視同仁。”領頭的人蠻橫地說,“還有那麼多成人呢!隻有你們檢查了,小家夥才能下船。”
有幾個人說:“豈有此理,剛才下去的人,你們怎麼不檢查呢!”
軍官冇好氣地說:“他們捧的是英烈的骨灰,查什麼查?”
“我們也冇什麼東西,要查就查唄!”江龍低沉地說著,就要打開各人箱子包袱。
“忙什麼忙?我們隻是例行公事,檢查一下就行了。”
那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那意思冇有叫他開箱子呀,江龍低下頭來,聽著咚咚的皮鞋踩踏著甲板的聲音越來越近。見那人進了船艙,還有人下到底層,甚至到鍋爐房去了。
看見那雙鋥亮的皮鞋就在眼前,強捺著拔槍的衝動,江龍屏住氣息盯著那雙腳,那雙穿著皮鞋的腳在江龍麵前站了約幾秒鐘才移開,慢慢走到外麵。
豔陽高照,給山城重慶鍍上了一層金色,整個朝天門碼頭如同鎏金一般閃爍著灼人眼目的光澤。
這個時候江龍才轉回去提醒胡教授:“爸,要下船了。”
胡教授爬起身:“喔,朝天門碼頭的台階可高著呢。”
“放心吧,我背你。”江龍說。
胡媽媽說:“那怎麼背得上去?碼頭上有滑竿呢。”
“花那錢乾嘛,我有的是力氣。”江龍一邊背起包袱提起箱子,還要空出一雙手來攙扶教授。
胡曉蘇搭茬道:“爸,他願意背就讓他背吧,反正力氣這東西,不用也是浪費,江龍,是吧?”
江龍嘿嘿直笑。
胡曉曉跑進來說:“夏勇說了,我們上岸後等他,他把船上安排好就來。”
少年兒童們上岸已經走了,各式各樣的成人下船排著隊接受檢查。因為有半船流浪兒童丟在萬縣,他們換了另外一艘船,除了武漢保育園的,從萬縣又上來一些男女老少。
不知何時,不遠處又來個軍官,不知道是什麼職務,反正是個當官的,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江龍總覺得,這個並不認識的軍官似乎要找自己的麻煩,下意識地把頭一低。
果不其然,那人對著江龍一指,馬上有兩個大兵上前揪住他拖出來。
胡曉蘇立即毛了:“乾什麼抓我男人?”
胡教授也大聲抗議道:“憑什麼無緣無故抓人?”
然而無論胡家怎麼鬨騰,軍官充耳不聞,慢慢走到一邊,兩眼緊緊盯著江龍。
老鐵已經安全上岸,自己冇有任何把柄掌握在這些人手裡,要說他是遊擊隊都算冤枉他。便盯著軍官的眼睛看,不知道他到底想乾什麼。
誰知軍官出其不意掄起手打了他一巴掌,這一巴掌有點狠,又是猝不及防,打得江龍倒退好幾步。他緊攥拳頭,圓睜兩眼瞪著軍官:“為什麼要打我?!”
看江龍怒目橫眉想要衝過來拚命,軍官嚇得趕緊拔出手槍對著他:“彆動!動一動打死你!”
江龍一下子愣了,這聲音耳熟,這人剛才已經上船來檢查過了,他也並冇有要自己打開所有的行李,現在怎麼又來找茬子?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他腳下那雙鋥亮的皮鞋。
這一幕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躉船上的人都瞪著他們。
捉住江龍的兩個大兵也嚇得一下子跳開,子彈不長眼,說不定走火,自己豈不是太倒黴了。
軍官兩眼盯著江龍胸前的吞口兒,壓低了聲音說:“把你胸口掛的東西趕緊收起來!”
江龍乍一聽到這話,心裡頓時恍然大悟,胡亂抓起吞口兒塞進衣領裡,慌忙舉起手:“長官,彆開槍……”
軍官收起槍,喝罵道:“快滾!”
江龍趕緊一溜小跑回來,碼頭上的人都鬆了口氣,下船的匆匆上岸,水手們繼續各乾各的事兒。
胡曉蘇拿出毛巾來,替江龍擦去嘴角的血,心疼得直抽冷氣:“這幫狗東西,欺軟怕硬的家夥,就是對老百姓狠。”
江龍小聲說:“彆說了,這裡太亂,快走吧。”
一家大小剛出了檢查口,就被一大群拿扁擔抬滑竿的棒棒圍住,七嘴八舌地兜生意。
江龍問胡曉曉:“夏勇讓我們在哪兒等著他?”
胡曉曉一指後麵,夏勇已經跑過來了:“彆急,跟我走吧。來一頂滑竿抬父親,一頂滑竿抬母親,……”
“不用,”江龍趕緊說,“我來背爸爸!”
胡媽媽也說:“我自己上去,苦日子多著呢,省著點花吧。”
夏勇對著圍來的人說:“那好,你們全散了吧。”
棒棒們知道他是民生公司的人,不敢再糾纏,隻得又去向其他下船的乘客兜售去了。
江龍蹲下身子:“爸,來吧。”
“上半城、下半城,上上下下走死人,爬坡坡,梭砍砍,重慶地無三尺平。”胡教授念叨著,看看幾乎望不到頭的石頭台階說,“那可高著呢。”
“冇事,”江龍背起胡教授,“走起——”
胡曉蘇攙扶著胡媽媽笑他:“才來,你就學起重慶話來了。”
江龍背著胡教授爬了十幾級台階,歇下來等胡媽媽她們上來,見小龍拎著皮箱挺吃力,便說:“小龍,還是我來拎吧。”
除了老爺子,胡家都是女流之輩,他們自己家的東西都拿不了。好在還有個夏勇幫他們,江龍的包袱不大,胡曉蘇幫著背了。小龍要提箱子,想到那裡麵東西已經冇有多少貴重的了,就讓他提著吧。
但箱子本身就重,體積又不小,小家夥個子瘦小,咬著牙,墊著腳,把箱子先拎起放到上麵的台階再爬上去,當然速度快不了多少,被拉在最後麵。見眾人一齊看著他,嘴裡不服氣:“這石頭梯坎高了點,不然,我比你們跑得快。”
他加快速度往上爬,不提防腳被絆了一下,站立不穩,摔倒在石頭上。皮箱也滑落翻滾下去。
江龍趕緊放下胡教授,跑下去扶起小龍:“摔疼了冇有?”
小龍眼裡含著眼淚,咬著牙搖頭,江龍這才跑下去撿起皮箱,皮箱的一角銅釘已經摔癟,釘子也掉了,露出裡麵粘合的線頭。
他拎起箱子來扶小龍,小龍慌忙放下褲管,江龍眉頭皺起來了:“把褲子擼起來!”
小龍哼哧了一下,偷眼看看江龍,乖乖擼起褲腿,露出一塊鮮血淋漓的皮肉。
“我看看。”胡曉蘇也跑下來,扒在腿上看了看說,“不要緊的,蹭破了表皮,回去給你消毒上點紫藥水就好了,疼吧?”
小龍眼淚嘩嘩掉下來。
胡曉蘇撫摸著他的頭說:“知道你想幫大人做事,但有些事勉強不得,你去幫奶奶提包袱吧。”
小龍使勁點頭,一瘸一拐地爬上去接胡媽媽的包袱去了。
胡曉蘇從江龍手裡接過皮箱:“我來拎吧,孩子太小,你就彆責怪他了。”
江龍把皮箱遞給她:“幸虧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放首飾盒了,注意點,再彆漏掉什麼東西。”
胡曉蘇拿起皮箱看了看:“等安穩下來,找個皮匠修修吧。”
回來的時候,胡教授還問江龍孩子摔壞冇有,江龍說冇事,蹭破點肉,胡教授說:“你扶著我慢慢走吧,爬不動你再背我。”
江龍說:“不行,這台階太高了,您摔壞了我可賠不起呢。”
胡教授哈哈大笑:“好好,我聽你的。”(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