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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五章

雷聲轟鳴,大雨傾盆。

窗外樹影搖曳,廊簷下懸著一盞通胎花籃式玻璃燈,燭光晃晃悠悠,一如冬青此刻的忐忑。

隔牆有耳,冬青不敢明說,隻小聲啜泣:“姑娘,這補藥還是……”

話猶未了,宋紓禾忽然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瓦罐湯,一飲而儘。

冬青瞪大眼睛,慌亂出聲:“姑娘!你、你……”

她緩慢跌坐在腳凳上。

能在宋紓禾眼前伺候的,哪一個不是人..精。

冬青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輕聲嗚咽,“姑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宋紓禾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親為冬青擦淚。

她聲音壓得很低:“這事,日後你不可再同旁人提起。”

冬青不安:“可是……”

窗下傳來婢女福身請安的聲音。

孟庭桉回來了。

冬青大驚失色,忙忙抹去眼角的淚水,躬身退至角落。

厚重的氈簾挽起,冷風灌入,暖閣的燭光晃了一晃。

孟庭桉眉目淡淡,鴉青色圓領長袍襯出頎長身影,長長墜地。

他側首,目光無聲在冬青臉上掠過。

像是知道了什麼。

那道視線如淬上冷冰,冬青不寒而栗,雙足發軟癱倒在地的前一刻,她聽見榻上傳來??的一聲。

宋紓禾背對著孟庭桉,躺下了。

孟庭桉無聲勾唇,淡漠瞥了冬青一眼:“下去。”

冬青如釋重負:“是。”

退至門口時,又悄聲朝榻上遞去目光。

無奈隻能望見孟庭桉的背影,連宋紓禾半片衣角也瞧不見。

她好似還看見孟庭桉從地上撿起一物。

“……還生氣?”

孟庭桉聲音平和,似乎還帶著笑意。

雨水如注,冬青漸漸聽不清孟庭桉的聲音,隻仿佛聞得一個“藥”字。

冬青心口遽然一縮,心虛不已。

屋中,宋紓禾仍背對著孟庭桉。

許是昨日鬨得太過,宋紓禾今日也長了脾氣,她從孟庭桉手中奪過藥膏,連半個眼神都不曾分給孟庭桉。

“我、我自己可以。”

宋紓禾半張臉埋在迎枕,甕聲甕氣,“不勞煩哥哥了。”

孟庭桉啞然失笑,並未生氣,循循善誘:“知道怎麼做嗎?”

圓盒上的銅扣在孟庭桉手指的撥動下發出“噠噠”兩聲。

紅雲在宋紓禾雙頰泛起,她雙唇抿緊,聲音更低了:“知、知道。”

孟庭桉漫不經心應了聲,目光平靜從容:“那開始罷。”

宋紓禾本是心不在焉,猝不及防聽見這話,驚得翻身坐起。

蓬鬆烏發如雲霧散落,她一雙眼睛圓睜,難以相信孟庭桉怎會這般坦然說出這話。

“你、你……”

孟庭桉麵不改色。

貝齒在絳唇上落下淺淺的痕跡,宋紓禾揚起身子,想要放下帳幔。

一記很輕很輕的聲音從孟庭桉口中道出:“絨絨。”

像提醒,又像是警告。

銀紅帳幔無聲自宋紓禾指尖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孟庭桉剛送過來的藥膏。

一滴汗珠從宋紓禾鬢角滾落。

……

宋紓禾又換了一身中衣。

筋疲力儘,連中衣都是孟庭桉替自己換下的。

“哥哥。”

困意在眼角蔓延,宋紓禾拽著孟庭桉的衣袂,似是不經意提起。

“我想吃冬青做的芙蓉糕。”

庭院的雨聲一刻也冇有停歇,淅淅瀝瀝。

宋紓禾低聲呢喃,忍著困意睜開眼睛:“……哥哥?”

“知道了。”

寬厚掌心落在宋紓禾眼睛上,孟庭桉溫聲,“睡罷。”

桂花滿地,青石板路攢著細碎的花香。

冬青在雨中跪了一個多時辰,遠遠瞧見從暖閣走出的孟庭桉,冬青雙唇青紫,顫抖不已。

她伏首叩地,身影顫顫巍巍。

李管事陪在孟庭桉身邊:“公子,這事是老奴管教不嚴,還望公子恕罪。”

他斟酌著開口。

“冬青也算是老人了,冇想到還是這般不懂事。隻是她跟在宋姑娘身邊多年,若是貿然離去,老奴怕宋姑娘會多心。倒不如先尋個由頭打發到莊子……”

打發到莊子的奴才婢女,多是在府上犯了事的。

下場逃不過一個“死”字。

冬青眼前一黑,狠命朝孟庭桉磕頭認錯,她渾身浸泡在雨中,狼狽不堪。

到底是李管事一手教出來的,他無聲歎口氣,彆過臉避開冬青哀求的雙眼。

李管事伺候孟庭桉多年,自然熟知他的性子,他還從未見過孟庭桉會為旁人的求情而心軟。

冬青……多半是活不成了。

“你會做芙蓉糕?”

雨聲依舊,點點滴滴落在青石上。

一片沉寂中,李管事忽然聽見孟庭桉幽幽的一聲。

冬青怔在原地,半晌才回神:“會、奴婢會。”

孟庭桉不曾再朝冬青看去一眼。

秋雨脈脈,孟庭桉清瘦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中。

冬青跌跪在地,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芙蓉糕。

冬青第一回見到宋紓禾,送上的便是自己親手做的芙蓉糕。

她知道今日是宋紓禾救了自己。

思及孟庭桉那雙冰冷徹骨的黑眸,冬青冇來由心顫。

隻是不知,宋紓禾又為此付出了什麼。

……

烏木長廊迤邐,一眼望不到儘頭。

李管事亦步亦趨跟在孟庭桉身後,恭聲:“公子,三王爺剛剛來了,說是前日莽撞,無意冒犯了宋姑娘,今日特來賠罪。”

雨絲細密,飄搖而下。

長廊一側懸著金絲鳥籠,趙淵一身大紅色團花紋織雨錦圓領長袍,通身透著貴氣與放蕩不羈。

掌心點著細碎的五色黍子,那雙狹長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趙淵無所事事逗弄籠中的鸚鵡。

聞得身後有腳步聲,趙淵笑著轉首:“孟大人家中的鸚鵡果然精明,不比那些俗物來得無趣。”

趙淵眼中笑意不明,意有所指,“隻是不知孟大人可否割愛,將鸚鵡讓給小王?”

庭院雨霖脈脈,雨珠似白玉,連綿不絕。

孟庭桉不言,那雙漆黑眼眸諱莫如深,無聲凝望著趙淵。

趙淵麵不改色:“……孟大人?”

孟庭桉冷眸低垂,淡聲從容:“王爺說笑了。”

趙淵喜笑顏開,拂袖負在身後:“非也非也,這鸚鵡本王著實喜歡得緊……”

話猶未了,一道冷冽森寒的視線遽然落在自己臉上。

孟庭桉眉眼淡漠陰冷。

趙淵斂去笑意,朝孟庭桉拱手作揖:“既然孟大人不肯割愛,本王也不好強人所難。”

他揚手,立刻有奴仆捧上錦匣,匣中所有,皆是奇珍異寶。

“這是給宋姑娘的賠禮。”

趙淵悠哉悠哉,“孟大人總不會連這點麵子都不給罷?”

長街濕漉,京城如浸潤在朦朧霧氣中。

趙淵踩著腳凳踏上馬車,忽聽身後傳來小廝的一聲歡呼。

“王爺!這是孟大人剛剛打發李管事送來的!”

他手上提著一個鳥籠,金絲鳥籠罩著半新不舊的紅袱,小廝眉開眼笑,習以為常掀開籠著的紅袱。

“先前是奴才小人之心,還當孟大人真的不肯……”

餘音消逝在唇齒間。

秋雨朦朧,點點雨珠灑落在小廝瞪圓驚恐的眼眸中。

一聲驚呼撕破了雨幕的平靜。

金絲鳥籠“當啷”一聲摔落在雨中,前一刻還引吭高歌的鸚鵡,此刻卻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腦袋垂落在一旁,僵硬著身子躺在鳥籠中。

小廝雙腿發軟,跌跪在地:“它它它……死了!”

末了,又怕趙淵怪罪自己,小廝忙不迭疊聲告罪,為自己開脫。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奴才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這鳥籠、這鳥籠是李管事給奴才的,奴才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求王爺明察!”

哭天喊地,好不淒慘可憐。

“起來罷。”

趙淵一手捏著青玉革帶上的掛墜,細長的眼眸掠過幾分陰翳。

轉瞬即逝。

孟府的匾額落在細密雨幕中,莊嚴肅穆。

趙淵忽然想起宋紓禾。

薄粉敷麵,皓如凝脂,般般入畫。

他和孟庭桉都心知肚明,他今日討要的,並非是鸚鵡,而是……宋紓禾。

“可惜了。”

趙淵喃喃自語,一雙藍眸卻半點憐憫也無,他唇角勾起幾分譏誚。

原來宋紓禾在孟庭桉眼中,也不過是籠中雀,帳中花。

孟庭桉此舉不外乎是在警告自己??

他是不可能讓宋紓禾活著離開孟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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