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就是這麼求人辦事的?
第35章你就是這麼求人辦事的?
第三十五章
雲影橫窗, 蒼苔濃淡。
滿園悄然無聲,唯有春光滿地。
李管事雙足一軟,直直跌跪在地。
滄桑的身子佝僂著, 李管事抖如篩子,照在地上的影子顫顫巍巍。
“公子、公子恕罪……”
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濺在身前的青石板路上。
雙膝跪得生疼, 李管事卻一點也不敢抬頭,眼皮止不住顫抖, 聲淚俱下。
婢女不知發生何事,還當孟庭桉不信任自己,連聲為自己開脫。
“公子, 奴婢所言無半字虛假, 這糕點確實是夫人命奴婢送給李管事的……”
李管事悄聲抬眸, 憤憤瞪了婢女一眼,恨不得當衆讓她住嘴。
婢女茫然不解,無辜眨眼,她怯生生為自己辯解:“李管事, 這真的是夫人……”
李管事腦門再次冒汗, 他抬袖抹去,長滿皺紋的一雙眼睛半眯著, 不知是汗珠滑落到眼睛,還是頭頂的陽光刺眼。
他低聲哀求:“姑奶奶, 你行行好,消停些罷。”
再說下去,隻怕他明日就得卷鋪蓋走人了。
婢女一頭霧水:“公子, 奴婢……”
孟庭暗麵無表情:“下去。”
婢女提著攢盒,匆忙起身。
孟庭桉默不作聲瞥了她一眼。
婢女如臨大敵, 慌不擇路將攢盒放在地上,提裙疾步跑開了。
羊腸小道上隻剩李管事一人跪在地,他雙手垂在袖中,期期艾艾。
“公子,這事老奴真的不知情。”
信是孟庭桉寫的,冬青的字跡、冬青平日說話的口吻,都是孟庭桉想方設法模仿的。
李管事做了什麼?
他不過是多嘴提了一聲,讓門房把信給宋紓禾送去。
我真該死啊。
李管事欲哭無淚,急不可待為自己辯駁。
身邊的攢盒享受燙手山芋,他是一點也不敢沾上。
李管事強顏歡笑:“夫人興許是不好意思給公子送糕點,所以才拿老奴做幌子。那信本就是公子的功勞,老奴萬萬不敢居功自戕。”
李管事說著說著,痛哭流涕,他哽咽著嗓子,“公子,這糕點……”
“一盒糕點罷了。”
孟庭桉眉眼冷漠,臉上無悲無喜,“起來罷。”
李管事顫著身子起來,一會哭一會笑:“是是,不過是一盒糕點罷了,公子怎會放在眼裡。”
孟庭桉眸色忽冷。
李管事身影僵住,忙忙輕扇了下自己的嘴巴,迭聲告罪。
“瞧奴才這嘴說的是什麼胡話,夫人賞的自然是好東西。”
他小心翼翼抬高眼皮,覷著孟庭桉的臉色,“那公子,這糕點……”
迎上孟庭桉冷若冰霜的黑眸,李管事當機立斷,“這糕點是夫人送給公子的,老奴這就替公子送到馬車上去,公子若是餓了,也可墊墊肚子。”
話音剛落,李管事顧不上孟庭桉的回答,忙不迭提著攢盒,一路往馬車跑去。
宋紓禾送來的糕點是雲香樓的蜜煎金桔,百年老字號,祖上也曾在禦廚當過差。
金桔撒上鹽,再切上十字花刀,放在融化冰糖的鍋中,再添上肉桂和檸檬燒開,待熬到黏稠時,淋上一圈蜂蜜即可。
做法不難,可雲香樓的蜜煎金桔卻是金陵最負盛名的,天不亮就賣完。
這金桔,應是宋紓禾早起讓芍藥排隊去買的,又或是,昨兒夜裡交待的。
孟庭桉眸色沉了幾分,手指撚過一顆金桔,丟入口中。
眉心輕輕皺起。
有點酸。
馬車穩穩當當在長街穿梭,李管事眼觀鼻鼻觀心,一路上不敢多說一個字,老老實實充當起車夫。
臨到地,又親自取來腳凳。
跟在一旁的奴仆見了,忙忙上前拱手,一張臉笑得諂媚:“這種事怎好勞李管事親自動手?奴才來就是了。”
李管事拂袖甩開:“去去去,你小子知道什麼。”
他如今哪敢在孟庭桉眼前露臉,恨不得拿後背做腳凳,讓孟庭桉踩著下車。
餘光瞥見洋漆描金小幾上空著的攢盒,李管事滿腹疑惑,想不通孟庭桉何時喜歡上這種甜膩膩的蜜桔了。
眼珠子轉動,李管事拍拍奴仆的肩膀:“明兒你去趟雲香樓……不,還是我親自去。”
不單親自去,他還得日日去。
孟庭桉既喜歡雲香樓的蜜煎金桔,那他就日日都買上一份,擺在孟庭桉案前。
投其所好。
李管事美滋滋想著,隻覺自己在籠絡人心一事上,實在頗有天賦。
……
一連三日,孟庭桉案前都供著一盒蜜煎金桔。
這日日薄西山,衆鳥歸林。
白石湧路,滿園陰陰潤潤,相映成趣。
穿長廊過虹橋,宋紓禾坐在輪椅上,任由芍藥推著自己往前。
芍藥亦步亦趨跟在宋紓禾身後,一張臉笑靨如花,她俯身去看池子裡曳動的小魚,嘴裡不忘念叨:“這天還早著呢,夫人何不在園子先逛逛?”
她踮腳往前望,“奴婢瞧著,李管事應該還冇回來。”
不知怎的,宋紓禾這兩日打發人去尋李管事,李管事都不在。
或是有事出府,或是不知去向。
問了門房伺候的奴仆婆子,也是一問三不知。
宋紓禾無法,隻能親自過來尋人。
李管事是跟在孟庭桉身邊做事的,少不得要往書房回話。
懷裡還揣著一物,宋紓禾心神不寧,她興致缺缺擺了擺手,伸頸往前張望。
“書房前麵,是誰在伺候?”
芍藥:“瞧著是個生麵孔,奴婢也不認識。”
孟庭桉身邊伺候的時常換人,滿打滿算,芍藥也就隻能記住李管事一人,還有府上的柳海川。
她撇撇嘴,忽而又笑,“認不出來也無妨,李管事今兒出府辦事去了,等會定是要過來書房回話的,夫人隻管等著就是了。”
她抬高手臂,拿手背擋住刺眼日光,“夫人可要去林蔭處避避日光,這一時半會的,想必李管事也不會回來。”
眼珠子轉了又轉,芍藥低聲,“若是夫人不放心,奴婢也可在這等著,待李管事回來了,奴婢再去尋夫人,也是一樣的。”
虹橋下碧波蕩漾,漣漪漸起。
宋紓禾揚首眺望,粉牆環護,玲瓏鑿就,書房前設有一方影壁,雕梁畫棟,仙鶴延年。
她緩慢收回目光:“不必,我在這等著就好。”
早有奴仆瞧見宋紓禾,轉身朝書房走去,一字不落回稟孟庭桉。
“奴才瞧夫人在虹橋下等了好一陣了。”
他抬眼悄聲盯著孟庭桉看,“公子……可要見夫人?”
花梨木案幾上供著的蜜煎金桔還在,李管事這三日總是早早送來一盒蜜煎金桔,即便孟庭桉一口未吃,他還是堅持不懈。
孟庭桉眸光暗了一瞬。
指骨輕曲,在案上敲了一敲,孟庭桉嗓音喑啞:“她在外麵多久了?”
奴仆忙忙回話:“約莫有半刻鐘了。”
案後遲遲冇有等來孟庭桉的聲音,奴仆也不敢擅作主張,輕舉妄動。
他悄聲退下,行至門口時,奴仆眼前忽然一怔,愣愣站在原地。
身後孟庭桉不緊不慢傳來一聲:“怎麼了?”
宋紓禾在和李管事說話。
落日溶金,日光如細碎的金箔,淌在宋紓禾肩上。
李管事垂手侍立在宋紓禾身前,點頭哈腰,他抬手抹去額角上的細密汗珠。
“夫人說的這是什麼話,能為夫人做事,是奴才的福分,哪裡用得著‘麻煩’兩字?”
李管事滿臉堆笑,“且那信也不全是奴才一人的功勞,是公子……”
差點說漏嘴,李管事忙不迭收住聲,笑著將話圓過去。
“說來這事也是公子點頭應允的,府上的信鴿本就是為公子所用,若無公子,這信也送不到金陵。”
李管事喋喋不休,恨不得將所有功勞都往孟庭桉頭上按去。
無奈宋紓禾並不領情,她不太想聽太多孟庭桉的話,出聲打斷。
“雲香樓的蜜煎金桔,李管事可還喜歡?”
那一盒子的蜜煎金桔他連影兒都冇瞧見,哪有什麼喜歡不喜歡。
李管事心中叫苦不迭,臉上卻半點也不敢顯露半分。
他咧嘴笑道:“喜歡,自然是喜歡的。”
宋紓禾滿意點頭:“那我明日再讓芍藥給李管事送去。”
李管事大驚失色:“這可不行!”
話落,驚覺自己反應過激。
李管事忙忙亡羊補牢,笑著道:“這可萬萬使不得,夫人身邊本就離不開芍藥姑娘伺候,奴才哪好意思勞煩芍藥姑娘替自己買零嘴。”
宋紓禾搖頭:“李管事客氣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到李管事手中,“我今日來,是有事尋管事幫忙。勞煩管事將這信送給冬青,可好?”
李管事錯愕不已:“……什、什麼?”
他連連擺手,想都不想就拒絕了,“這是大事,奴才可不敢私自做主。”
不過給冬青送封家書罷了,怎麼落在李管事口中就成了大事?
宋紓禾不解凝眉。
李管事哪敢提孟庭桉半字,笑嗬嗬道:“夫人不知,若是往日,老奴定萬死不辭。”
他聲音壓得極低,愧疚道,“隻是老奴前日剛惹了公子不快,若是此刻去求公子送信,老奴怕公子不允。”
李管事長籲短歎,“老奴挨罵是小,可若是誤了夫人的事,那可就真是老奴的罪過了。”
李管事說得淒淒慘慘,宋紓禾怔了一怔,不好再強求。
她怏怏不樂,低眸:“那……算了。”
李管事猛地仰起頭:“這事怎麼可以算了呢?夫人怎麼不親自去尋公子?若是夫人開口,公子定不會拒絕的。”
他朝芍藥使了個眼色,“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推著夫人過去?”
芍藥茫然望著宋紓禾:“夫人……”
書信撚在指尖,宋紓禾單手捏拳。
那雙琥珀眼眸斂著金黃的光影,遲疑不定。
若不是迫不得已,她是萬不想找上孟庭桉的,不然也不會多此一舉,走了李管事的門路。
李管事急得拍膝:“夫人還猶豫什麼,冬青姑娘可還在* 汴京等著夫人回信呢,若遲遲收不到夫人的回信,隻怕她得急壞了。”
這話倒是說得在理。
宋紓禾緩慢抬起眼皮,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又蜷:“那便……走罷。”
冬青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幾天安生日子,總不能讓她為自己擔心。
輪椅穿過青石小路,轉過影壁。
廊簷下侍立的奴仆瞧見宋紓禾的身影,如釋重負,他喜氣洋洋,揚高聲往裡喊了一聲:“夫人來了。”
大半個院子都能聽見奴仆的聲音。
宋紓禾唬了一跳,登時就想往回走。
餘光瞥見自己手上的書信,又硬著頭皮往前:“公子可在裡麵?”
奴仆喜不自勝:“在呢在呢,夫人這邊請。”
槅扇木門推開,滿地燭光映在宋紓禾眼中。
花梨木書案後坐著一人,長發束冠,孟庭桉一身鴉青色彩繡藤紋花素綾春衫,眉眼落在明黃燭光中。
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總是淡淡的,看不出是悲是喜。
奴仆臉上的笑意消失殆儘,他斂色凝神:“公子,夫人來了。”
木門又一次在自己身後關上。
燭光幽幽,宋紓禾推著輪椅,緩步往前移動兩三步。
輪椅停在書案前十來步遠,遲遲冇有再往前半步。
宋紓禾垂首低眸,目光落在指尖的書信上。
少頃,她揚起頭,紅唇張張合合,半個字也往外蹦不出。
宋紓禾垂頭喪氣,訥訥低下頭。
耳邊隻有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動靜,從始至終,孟庭桉都不曾抬頭看自己一眼。
書房杳無聲息,靜悄無人耳語,宋紓禾清楚聽見從窗下掠過的輕盈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忽的傳來李管事的聲音:“公子,章大人在外求見。”
“知道了。”
手中的毛筆落在象牙筆架上,孟庭桉起身,鬆垮的春衫落在燭光中。
他徑自從宋紓禾眼前走過。
“等、等等。”
許久不說話,宋紓禾紅唇乾涸,她迫不及待攥住孟庭桉的長衫,“我、我有話說。”
孟庭桉轉首側目,目光漫不經心在宋紓禾指尖上輕輕掠過。
宋紓禾以為孟庭桉不喜,飛快鬆開。
又怕孟庭桉不管不顧離開,宋紓禾隻伸出兩根手指頭,輕捏住孟庭桉衣袂的一角。
孟庭桉淡聲:“……有事?”
喑啞聲音落在宋紓禾耳邊,簡單的兩字落下,卻如一石驚起千層浪。
一鼓作氣。
宋紓禾深吸口氣,磕磕絆絆從唇間溢出幾個字:“我、我想給冬青回信。”
她揚眸,一雙淺淡眸子惴惴不安,半點也無在旁人麵前的怡然自得。
孟庭桉黑眸暗了又暗。
那雙陰冷的眸子沉沉,宋紓禾等了半日,都不曾換來孟庭桉的隻言片語。
她木訥往後退開半步:“不行就、就算了。”
輪椅忽然被拉住,宋紓禾頓在半路,進不得退不得。
胸膛起伏不定,宋紓禾雙眼慌亂無措,她語無倫次:“你、你……”
“絨絨。”
孟庭桉麵無表情,手指抵在宋紓禾下頜,往上抬了一抬。
“你就是這麼求人辦事嗎?”
找姓李的通融,都還知道提著糕點。
宋紓禾雙眼懵懂,不安和忐忑堆攢在眉眼間。
宋紓禾怯怯:“那、那你想要什麼?”
孟庭桉一雙漆黑眸子如墨,他斂眸,如炬目光落在宋紓禾眼睛、鼻梁,而後是那一點絳色唇珠。
抵在宋紓禾下頜的指腹滾燙灼熱,宋紓禾遍身不自在,她下意識想要掙開孟庭桉的桎梏。
可惜輪椅動不了,她也動不了。
一人一輪椅都握在孟庭桉手中,宋紓禾雙頰因掙紮漲起一點點緋色。
雙目圓睜,不明所以凝望孟庭桉。
僵持之際,門外再次傳來李管事很輕很輕的一聲:“公、公子?”
那聲音極輕,似是怕惹惱孟庭桉。
孟庭桉視線無聲從宋紓禾臉上收回,槅扇木門拉開,倚在門上的李管事差點摔了個大跟頭。
他訕訕乾笑兩聲,雙手攏在袖裡,尷尬不已:“公子、夫人。”
宋紓禾低不可聞應了一聲,視線緊隨孟庭桉的身影。
逆著光,孟庭桉整個人立在陰影中,忽明忽暗。
宋紓禾慌不擇路:“我的信……”
孟庭桉剎住腳步:“先在這等我。”
……
長夜漫漫,天邊一點皎潔,輕懸在半空。
支摘窗半開,風從窗口灌入,婆娑樹影搖曳在窗前。
宋紓禾一手揉著眼睛,一麵問身後侍立的芍藥:“芍藥,什麼時辰了?”
耳邊忽的傳來“咚”的一聲,卻是芍藥一頭撞在彩柱上,她猛地驚醒,著急忙慌左右張望。
“怎、怎麼了?”
宋紓禾莞爾一笑:“你若是累了,還是早些回房去罷,我自己一人足矣。”
芍藥連連搖頭:“那怎麼可以?不行不行!”
明月高懸,空中飄著不知名的花香,芍藥背著宋紓禾,悄悄在手臂上擰了一周,險些疼得她齜牙咧嘴。
芍藥轉而去瞧多寶閣上的自鳴鐘,雙眉皺得緊緊的:“夫人,這都醜時了,想來公子今夜是不會回來了。”
一陣風吹來,宋紓禾掩唇,低低又咳嗽了兩聲。
芍藥忙忙提裙上前,掩窗回首,她憂心忡忡,單手握拳替宋紓禾捶著後背順氣。
“夫人身子骨本就弱,可熬不得的,還是先回去罷。”
芍藥好言相勸,“或是留奴婢在這守著,待公子回來,奴婢再去尋夫人過來。這樣夫人也好回房歇息。”
一麵說,一麵捧著小吊梨湯上前,芍藥拿手背試過溫度,方放心遞到宋紓禾唇邊。
“這是奴婢讓廚房煮的,潤肺安神,夫人喝再適合不過了。”
一小盅的小吊梨湯,宋紓禾不過喝了兩口,朝前推開:“不喝了,膩得慌。”
芍藥眼睛抬起:“那奴婢再為夫人煮新的來,夫人想喝燕窩湯,還是小米粥?”
宋紓禾搖頭:“大半夜的,不折騰了。”
膝上放著宋紓禾寫了一日一夜的書信,她知道送給冬青的信瞞不過孟庭桉。
有些話宋紓禾不敢明著問冬青,隻能挑些無關緊要的。刪繁剩簡,最後隻剩下薄薄的一片紙。
千言萬語堵在心口,宋紓禾後知後覺,自己想知道的……不過是冬青可還安好。
信紙捏在手中,攥了又攥。
孟庭桉性子陰晴不定,若是回來見自己不在,定然不悅。
宋紓禾不想在這緊要關頭觸孟庭桉的黴頭,她輕聲:“你先回房去罷,我再等一會,若是還見不到人,我再回去。”
芍藥哈欠連連,眼中泛出淚珠:“那奴婢還是陪著夫人罷,省得夫人無聊。”
話落,腹中忽響起“咕”的一聲,芍藥尷尬捧腹。
她朝宋紓禾赧然一笑,恨不得尋個地鑽進去。
宋紓禾展露笑顏:“我記得暖閣還有一點雲片糕,你先吃著墊墊肚子。”
芍藥唇角綻放出笑意:“謝夫人,奴婢這就去取來。”
宋紓禾伸手阻攔:“我不餓,你自己吃了再過來。一時半會他應是回不來了,用不上著急忙慌的,省得噎了嗓子。”
芍藥唇角的弧度揚得更高:“是,奴婢知道了,多謝夫人!”
書房再次陷入沉寂。
風過樹梢,樹影滿地。
宋紓禾枕在手背上,倚在窗前昏昏欲睡,上下眼皮打架,幾乎睜不開。
臨到下半夜,氣溫漸漸轉涼。
春寒料峭,白日過來時,宋紓禾隻穿了一身春衫,楊妃色緙絲織金錦錦裙曳地,她冇來由覺得身子發冷。
一手環在自己肩上,宋紓禾暈暈沉沉,恍惚間好像聽見有人在喚自己。
她還以為是孟庭桉回來了。
眼皮重得睜不開,她迷迷糊糊呢喃:“孟庭桉……”
芍藥手背貼在宋紓禾額頭上,又試了試自己的,長鬆口氣:“還好還好,冇有發熱。”
她俯身湊到宋紓禾耳邊,“夫人,奴婢先送你回房罷。”
芍藥的聲音暫且喚回宋紓禾的思緒,她迷茫睜開眼,入目是芍藥焦急不安的目光。
宋紓禾揉著眉心,掌中的信紙被自己捏出道道褶皺,宋紓禾猝然驚醒,忙忙拿手撫平。
她強撐著泛到眉眼的倦意,不知第幾次問:“何時了?”
芍藥從懷裡掏出懷表:“快寅時了。”
她推著輪椅往屋裡走了兩三步,嘴上絮絮叨叨:“窗邊冷,夫人可彆坐那,仔細著涼了。”
吃飽喝足,芍藥此刻倒是精神抖擻,她往熏籠中丟了兩塊薔薇花香餅。
“奴婢剛去二門走了一圈,二門的婆子說,李管事曾回來一趟,後來又出去了,急急忙忙的,像是出了要緊事,公子應當是被那事絆住腳了。夫人,你……”
宋紓禾腦袋一歪,差點從輪椅滾下。
芍藥嚇得丟下手中的銅箸子,一張臉煞白:“夫人,你冇事罷?都是奴婢不好,讓夫人受驚了。”
目光在書房逡巡,無奈並未尋到一麵空牆。
四麵鏤花鑿就,或貯書或置瓶,林林總總,精致非常。
可惜竟無處可讓宋紓禾靠著。
芍藥麵露無奈,失望又落寞。
她拿身子堵住輪椅,倏爾興致勃勃:“不然夫人靠奴婢肩上罷?奴婢少時練過武,身子骨可硬朗了,夫人不信試試?”
言畢,她捏拳砸向自己的肩膀。
目光熠熠。
宋紓禾忍俊不禁,笑著握住她手指:“你才練武多久?我若是真靠一整夜,隻怕明兒你又該嚷著肩膀酸了。
芍藥不甘心,輕哼一聲:“怎麼會?奴婢又不是那玉做的美人,哪裡就這般羸弱了?”
“好了好了。”
宋紓禾拍拍她手背,拉著她到炕沿坐下,“你陪我說會話罷,戲班子也要練武嗎?”
芍藥嘿嘿笑道:“怎麼不用?那些道具重得很,師兄師姐忙著唱戲,搭戲台的活就隻能交給奴婢了。”
兩人插科打諢,倒也不太難捱。
半晌,芍藥枕在手臂上,依著炕邊小幾睡得天昏地暗。
宋紓禾麵色淡淡,一雙水霧杏眼望向園子。耳邊倏然想起孟庭桉昨日那一聲質問。
“你就是這麼求人辦事的嗎?”
那聲音裹挾著濃濃的譏誚和嘲諷,像是在諷刺宋紓禾的不自量力。
求人辦事,向來都是低三下氣。
宋紓禾抿了抿唇,強撐著打起精神。
目光落到指尖將要送出去的書信,她很輕很輕揚了揚唇角。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寅時三刻,孟庭桉未歸。
卯時一刻,孟庭桉未歸。
辰時三刻,孟庭桉未歸。
天亮了。
……
馬蹄聲踩破了晨曦的安靜。
孟庭桉翻身躍下馬車,守在門口的奴仆趕忙上前,替孟庭桉牽馬。
“公子可回來了,芍藥姑娘都打發人來問了好幾回了。”
孟庭桉擰眉:“她有事?”
奴仆訕訕搖頭:“奴才不知,隻是聽說夫人在等公子,想來應是有要緊事……”
話猶未了。
身前的人忽然大步流星朝書房走去,長長的袍子卷起一陣涼風。
孟庭桉忘了宋紓禾還在書房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