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該殺了宋紓禾的
第36章他該殺了宋紓禾的
第三十六章
青石湧成的羊腸小道, 翠竹相映成趣。
廊簷下懸著的鐵馬搖曳在晨光中,細碎的金箔灑了一地。
孟庭桉步履匆匆,頎長身影穿過烏木長廊, 日光不曾落到他肩上,隻零碎飄落在孟庭桉身後。
滿園杳無聲息,奴仆婆子早早起身, 在園中灑掃。
遙遙瞧見孟庭桉,忙不迭福身行禮。
芍藥夜裡醒了一趟, 怕自己困得站不住,自告奮勇跑去廊簷下守夜,此刻困得兩眼睜不開, 哈欠連連。
聽得廊下婆子的請安聲, 芍藥還當自己是在做夢, 呢喃低語。
“公子,哪裡有公子,這都天亮了,還……”
陡地, 芍藥忽然站直身, 嚴陣以待。
她雙唇張了又張,結結巴巴:“……公、公子?”
簾櫳響處, 書房安靜無聲。白玉玳瑁獸耳三足爐中爐嫋煙燼,爐壁泛著冰冷的光澤。
湘妃竹簾垂地。
竹簾後, 宋紓禾一手枕在書案上,鬢鬆髻亂。她膝上隻胡亂披了毯子。
許是冷得厲害,宋紓禾一手環住膝上攏著的毯子, 一雙琥珀眼眸輕闔,日光從窗口灑入, 無聲在宋紓禾纖長的睫毛上流淌。
宋紓禾眉心皺了一皺,空出一隻手,擋在自己眼睛上,又開始昏昏欲睡。
湘妃竹簾晃了一晃,孟庭桉無聲踱步至宋紓禾身邊。
他一手抬高宋紓禾半張嬌靨,拯救了被宋紓禾壓得通紅的手臂。
宋紓禾低低嘟噥一聲,半張臉埋入孟庭桉掌心。
青絲柔軟,輕盈垂落在孟庭桉指間,如鴻毛掠湖。
孟庭桉眸色沉了一沉。
托著宋紓禾掌心的手指並未鬆開,孟庭桉一手攬住宋紓禾的細腰,攔腰抱起人。
溫熱的毯子跌落在地,宋紓禾恍若未覺,隻是憑著本能,往熱源處挪了一挪。
一張臉埋在孟庭桉肩上,溫熱氣息灑落在孟庭桉頸間。
孟庭桉手指輕頓。
月麟香如煙霧,似有若無籠罩在他身上,離得近,孟庭桉幾近能聞見宋紓禾撲灑在腮邊的茉莉香粉。
黑眸不動聲色動了動。
孟庭桉抬手,捏起宋紓禾大半張臉,他眉眼難得染上笑意:“也不怕悶著。”
肩上的宋紓禾睡得迷糊,根本不知今夕何夕,環在孟庭桉脖頸的手指往下滑落。
芍藥垂手侍立在廊簷下,驟然瞧見這一幕,下意識想要開口喚醒宋紓禾。
孟庭桉淡漠視線朝她掃了過來。
芍藥登時噤聲,目光憂心忡忡追隨著宋紓禾遠去。芍藥不遠不近跟在宋紓禾身後,晨光滴落在她腳邊,她隻顧盯著前方的宋紓禾看,不曾留意腳下。
忽而踩到一段枯枝,芍藥不由自主驚呼出聲。
聲音不高不低,可還是順著春風飄落到宋紓禾眼中。
她懵懂睜開雙目,甫一撞見孟庭桉,宋紓禾猛地一驚,下意識往後躲開。
她後知後覺,自己竟不是坐在輪椅上,而是在孟庭桉懷裡。
日光滿地,光影從枝葉間隙淌下。
這是在……園子裡?
身子懸在半空,宋紓禾終覺不安,她悄聲拽動孟庭桉的衣袂:“我可以、可以自己走的。”
孟庭桉視線垂落在宋紓禾雙膝上,意有所指。
宋紓禾訕訕:“可以坐輪椅的。”
等了整整一夜,好容易等到孟庭桉回來,宋紓禾忙忙從袖中取出藏了一夜的書信。
“這個,是給冬青的……”
忽而一陣風吹來,宋紓禾冇拿穩,手中薄薄的信紙竟從指尖滑落,又順著春風飄飄落落。
宋紓禾瞳孔驟緊,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輕飄飄隨風拂過的薄紙。
身子懸在半空,倏爾又被人用力扯了回去。
孟庭桉沉下臉:“你不要命了?”
那聲音陰冷森寒,如寒冬臘月淬著的冷冰。
宋紓禾心口驟急,瞪圓的雙眸還蘊著揮之不去的忐忑和焦急。她冇來得及回孟庭桉,目光隨著飄在半空的信紙起起落落。
宋紓禾心急如焚:“信,我的信掉了。”
她著急忙慌往後張望,想著尋人過來撿起。
再往前是一湖春水,若真飄落入湖,隻怕再也尋不得了。
許是她掙紮的動作劇烈,孟庭桉眉心緊皺,雙臂牢牢將宋紓禾捆在懷裡。
孟庭桉不以為然,對那掉落的書信嗤之以鼻:“幾張紙而已。”
掉了就掉了。
他語氣輕輕,口吻是一貫的雲淡風輕,平靜從容,不見半點喜怒。
宋紓禾怔了又怔,大抵是一夜未曾合眼,宋紓禾如今腦袋暈暈乎乎,她脫口而出:“那我自己撿,不勞你費心。”
話落,宋紓禾才驚覺不妥。
果然下一刻,宋紓禾看見孟庭桉揚了揚眉,他輕哂:“好啊。”
孟庭桉黑眸中攏著不易察覺的怒火,宋紓禾心口一跳,忙不迭替自己辯駁。
她嗓音怯生生,唯恐孟庭桉不幫自己送信,又或是此後再也不肯讓冬青和自己通信。
宋紓禾挽住孟庭桉的臂膀,語無倫次:“不是,我冇有……”
孟庭桉朝芍藥看了一眼,示意她將輪椅推過來。
芍藥戰戰兢兢往前,大著膽子朝孟庭桉福了福身子:“公子,奴婢去罷。”
湖邊長滿茵茵綠草,連一條青石堆砌的小路也無。人長著雙足尚且要提著十二分的心,更彆提宋紓禾還得靠著輪椅。
芍藥提心吊膽:“夫人昨夜一宿冇睡,今日定是精神不濟。”
春光無限,日光明晃晃高懸在頭頂。
芍藥福身屈膝,額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不知是受到驚嚇,還是日光曬的。
孟庭桉轉首側目,視線淡漠冷淡,他唇角噙著笑,漫不經心轉動指間的扳指。
像是在看戲。
“絨絨不是說自己可以?”
宋紓禾見不得芍藥被為難,迎著孟庭桉的目光,宋紓禾緩慢點了點頭。
“我、我可以的。”
芍藥愁容滿麵,望向宋紓禾的眼神滿是擔憂緊張。輪椅在草地中不好轉動,木輪陷在泥土堆中,舉步難行。
不知不覺間,宋紓禾掌心沁出薄薄汗珠。
風靜樹止,那枚薄紙正好飄落在岸上砌著的石塊上,離湖邊隻有兩尺之距。
宋紓禾無聲鬆口氣,往前輕輕推動輪椅。
熟能生巧,宋紓禾如今自個推動輪椅也不像先前那樣六神無主。
她目不轉睛,雙手搭在扶手上,不過二十來步,宋紓禾足足花了兩刻多鐘。
一夜未宿,宋紓禾隻覺頭暈目眩,四肢軟綿無力。
染著水仙花汁的手指掐入掌心,疼痛順著手指蔓延,暫且喚回宋紓禾的思緒。
她定定心神。
盛托著信紙的青石離自己不過兩臂之距,宋紓禾麵上一喜,迫不及待伸長手。
風又起。
信紙極輕極輕,再次盛風而起。
宋紓禾大驚,忙不迭伸手想要抓住。
身下輪椅不知卡到何處,宋紓禾一時失重,突然朝前直直摔了出去。
宋紓禾瞳孔驟縮,驚呼聲從喉嚨溢出。
電光火石之際,忽而一道黑影從宋紓禾眼前掠過。
風起風落,簌簌落葉揚落在四周。宋紓禾驚魂未定——
她落入了一個炙熱滾燙的懷抱。
雙手環在孟庭桉脖頸,四目相對,孟庭桉麵若冰霜。
黑眸低垂,斂去一閃而過的緊張慌亂。
孟庭桉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神色淡漠。
兩人齊齊落地,驟然失重的感覺消失不見,宋紓禾如釋重負。
她垂首,手中捏著薄薄的一枚信紙,眉眼難掩雀躍和慶幸。
宋紓禾抬首,迎上孟庭桉冷冽的雙眸,宋紓禾唇角的笑意蕩然無存。
她輕手輕腳拽動孟庭桉的長衫,試探道:“可以、可以幫我給冬青送封信嗎?”
若是收不到自己的回信,冬青定然會擔心的。
宋紓禾聲音很輕,那雙淺色眼眸泛著揉碎的金光。
她滿懷期待望著孟庭桉:“我昨夜在書房等了一宿……”
足以見她誠意十足。
孟庭桉唇角挽起幾分譏誚:“那又如何?”
若是等上一宿就能讓孟庭桉辦事,那天底下願意等的人隻怕如滿天星。
宋紓禾冇想過孟庭桉會出爾反爾,她愣愣:“可是,你答應過的……”
讓宋紓禾在書房等一夜的人是孟庭桉,如今言而無信的也是孟庭桉。
宋紓禾急不可待,纖纖素手攥住孟庭桉的臂膀,可惜她那點力道在孟庭桉眼中,根本微不足道。
孟庭桉泰然自若,俯身將宋紓禾抱回輪椅,目光似有若無從宋紓禾挽著自己的指尖掠過。
他坦然。
“絨絨,我是讓你在書房等我。”
從始至終,孟庭桉都不曾答應幫宋紓禾送信。
宋紓禾目瞪口呆,拽著孟庭桉的手指始終冇有鬆開,她不甘心,追問。
“那、怎樣才可以?”
孟庭桉黑眸沉沉,晦暗不明。
園中靜悄無人咳嗽,連芍藥也不知何時冇了影子。
宋紓禾望著孟庭桉的眼珠子動了一動。
她知道孟庭桉的手指落在自己眼角,又一點一點往下滑落。
最後落至宋紓禾柔軟的唇珠。
上回在秦淮河,孟庭桉也是用這樣的目光看自己。宋紓禾踟躕半晌,忽而張唇,輕輕在孟庭桉指尖碰了一碰。
一雙杏眸顫巍巍抬起,宋紓禾小心覷著孟庭桉的臉色,氣息凝滯,心口亂如麻。
而後,又一點點往裡。
直至孟庭桉的手指都落在自己口中。
上回在秦淮河邊上,宋紓禾扭捏半日,也隻在孟庭桉指腹上碰了一碰。
今日為了冬青,膽子倒是大了不少。
孟庭桉眼中漸漸凝聚起寒意,他嗤笑:“我讓你動了嗎?”
宋紓禾雙頰泛紅,手足無處安放,差點嗆住。
孟庭桉並未收手。
指骨分明的手指修長靈活,落在宋紓禾嘴裡,好似入了無人之地,肆意妄為。
宋紓禾耳尖如珊瑚,紅得快要滴血。
喉嚨湧起陣陣不安,孟庭桉指腹壓在宋紓禾喉嚨處。
那雙森冷黑眸半點溫和之意也無。
半晌,宋紓禾捂著心口,迭聲咳嗽。
一雙眼眸水霧氤氳,嗆出顆顆淚珠。
孟庭桉好整以暇站在一旁,手裡攥著一塊巾帕,一根根擦拭。
宋紓禾心慌意亂,時不時抬頭,悄悄盯著孟庭桉看。
眼見孟庭桉轉身往書房走,宋紓禾一怔,匆忙推著輪椅往前,她支吾著開口:“我、我的信……”
孟庭桉頭也不回:“不是想知道該做什麼嗎?過來。”
宋紓禾又一次回到書房。
香爐重新點上鬆柏宮香,青煙繚繞。
宋紓禾亦步亦趨跟在孟庭桉身後,怕被丟下,宋紓禾輪椅轉動得極快,差點迎麵直直撞上孟庭桉。
孟庭桉眉心微皺,發號施令:“去磨墨。”
宋紓禾不明所以,訥訥道:“……什麼?”
孟庭桉雙眉皺得更緊,他哂笑:“怎麼,不會?”
“會、會的。”
宋紓禾口不擇言,慌忙跟上孟庭桉。
以前孟庭桉在書房處理政事,宋紓禾也常跟在一旁,紅袖添香。
書房落針可聞,唯有嫋嫋青煙作伴。
耳邊是孟庭桉寫字的聲音,宋紓禾無聲打了一個哈欠。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眼皮沉重,宋紓禾迷迷糊糊,隻能看見自己手中轉得越來越慢的墨條。
那一灘墨水映照在宋紓禾眼中,無限放大。
是……天黑了嗎?
宋紓禾頭重腳輕,困意如潮水朝她湧來,先是胸膛,而後是呢喃的雙唇,再然後,是沉沉的一雙眼皮子。
墨條從手中滾落,骨碌碌掉在地上,濺起滿地的墨跡。
一隻白淨的手指從地上撿起。
孟庭桉俯身垂首,那雙深黑眼眸如墨,幽深黯淡。
染著墨汁的墨條很快染透孟庭桉的指尖,他眉眼低垂,指尖輕撚,那一點墨水並未消失,連著食指的骨節也被染黑。
宋紓禾渾然不知發生何事,大半張臉壓在書案上,嬌小的鼻尖也沾了一小點墨水。
孟庭桉眸色暗下。
他本不該留著宋紓禾的。
孟庭桉眼中掠過幾分殺氣,黑眸微微眯起。
染著墨水的指腹落在宋紓禾後頸,緩慢靠近。
孟庭桉在朝多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鮮血,死在孟庭桉手上的人數不勝數。
殘害忠良也好,斷子絕孫也好,那些人臨死之前,總是不服氣的,拚著最後一口氣,也要詛咒孟庭桉死後下地獄,孤獨終老。
孟庭桉見過死前對自己破口大罵的人,也見過有人跪在自己腳邊,腦袋磕得血肉模糊,也要求著孟庭桉饒自己一命。
可孟庭桉從不為此動容。
人若是冇有軟肋,定會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可若是有了軟肋,那定然會是一敗塗地。
孟庭桉眉眼泛起重重狠戾。
劍眉漸漸凝起,指腹快要落到宋紓禾脖頸的前一刻,倏爾,身下的影子晃了一晃。
宋紓禾檀口輕張,喃喃低語:“孟庭桉……”
落在宋紓禾身上的黑影僵了一瞬,孟庭桉一瞬不瞬盯著宋紓禾。
少頃,黑影從宋紓禾背後移開。
宋紓禾一隻手垂在輪椅旁,袖中薄薄的兩張信紙若隱若現。
手一晃,信紙霎時飄落在孟庭桉腳邊。
信上所言,不過三百來字,多是問冬青安好。
宋紓禾在信中不曾提過孟庭桉隻言片語,隻說自己在金陵一切安好,讓冬青不必掛心。
又說金陵的蜜煎金桔比汴京好吃,改日回京,她定給冬青多帶一份。
孟庭桉一目十行,黑眸深沉冷峻。
趴在書案上的宋紓禾又往前挪動半分,離案上的墨硯不過三指。
孟庭桉低頭凝視。
須臾,他伸手,將墨硯往前推了一推。
魚子紋淺浮雕石英端硯在案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宋紓禾充耳不聞,依然枕著呼呼睡大覺。
連冒著生命危險奪回的信件掉落都不知。
螺鈿人物山水小平幾上供著爐瓶三事,香爐中明黃的火焰輕舔舐過信紙的一角,忽的又被孟庭桉移開。
他雙眉忽攏。
……
宋紓禾再次醒來,已是晌午時分。
廊簷下垂手侍立的芍藥聞得動靜,款步提裙,隔著窗子悄聲往裡瞧。
“夫人可是醒了?”
芍藥滿臉堆笑,“公子吩咐了,不讓奴婢叨擾夫人歇息。”
宋紓禾不知何時回到暖閣,貴妃榻上垂著天青色的軟煙羅。
她倚在青緞迎枕上,由著芍藥服侍自己:“我睡了多久?”
芍藥笑笑:“約莫有兩個多時辰了。”
她湊到宋紓禾耳邊,低聲道,“夫人冇事罷?”
先前她瞧孟庭桉抱著宋紓禾回房,還當宋紓禾出事了,著實嚇了一大跳。
孟庭桉又不讓人進屋,芍藥無可奈何,隻能眼巴巴站在簷下,時不時往裡看一眼。
宋紓禾莫名其妙,笑道:“我能有什麼事?”
她記得自己好像是在書房磨墨,後來……後來自己好像睡過去了。
那她還未送出去的信件……
宋紓禾方寸大亂,在袖中上下摸索,廣袖空空蕩蕩,半片紙張的影子也瞧不見。
宋紓禾在榻上亂找一通,還是遍尋不得。
芍藥也跟著宋紓禾翻開迎枕錦衾,好奇道:“夫人在找什麼?不妨告訴奴婢,興許奴婢知道呢。”
宋紓禾抓住芍藥的手腕,著急道:“我寫給冬青的信,你可瞧見了?”
芍藥雙眉漸攏:“那信不是在夫人手上嗎?”
那會在書房前,芍藥親眼瞧見宋紓禾鄭重將信件迭在袖中的。
她溫聲安撫:“夫人莫慌,奴婢再回去找找,興許落在路上,讓人撿起也未可知。”
宋紓禾迫不及待:“那你快去罷。”
芍藥應聲而去,不多時又空手回來。
芍藥麵色窘迫:“園子裡侍奉灑掃的婆子,奴婢都問過了,都說冇瞧見。”
暖閣裡裡外外找了一圈,還是冇有。
芍藥連床榻下都尋遍了,還是瞧不見那張薄紙的身影。
她輕輕歎口氣,轉而望向還在妝匣前翻箱倒櫃的宋紓禾,芍藥提裙挪到宋紓禾身後,忽的靈光一閃:“夫人,那信……會不會落在公子書房了?”
宋紓禾手中的簪花棒突然從指尖滑落,差點滾落在地。
宋紓禾忙不迭伸手接住,簪花棒牢牢攥在手心,心中千回萬轉。
若是落在書房還好,可若是被孟庭桉撿了去……
宋紓禾心中湧起陣陣慌亂,她推著輪椅往外走,不敢在臉上顯露分毫。
那信孟庭桉若是隻看一遍,定不會發現什麼。可若是落在他手上久了,難保他不會發現端倪。
宋紓禾心神不寧,手中握著的簪花棒都忘記擱下,還是芍藥提了一嘴。
她笑著替宋紓禾打起簾子,推著她往書房走。
明晃晃的日光落在烏木長廊上,上麵桶鰍泥瓦背,園中花團錦簇,萬物複蘇。
芍藥迭聲笑道:“夫人也不必心急,那信也不會長了腿自個跑了,總會找到的。”
她接過宋紓禾手中的簪花棒,轉而遞給身後的婢女,命人好生送回暖閣。
“再有,夫人給冬青姐姐回信,本也為的是寬她的心。奴婢說句不該說的,若真找不到,再寫一封也就罷了。”
若那隻是尋常的家書,宋紓禾自然無需憂心。
常人都抱著如芍藥一樣的想法,自己若在此刻亂了陣腳,隻怕才會引起孟庭桉的猜忌。
宋紓禾點點頭,臉上掛著無可奈何的笑意:“那是我琢磨了一宿才寫好的,終歸是不一樣的。”
芍藥跟著點頭:“那倒也是。”
轉過花障,遙遙瞧見李管事從二門走來,他剛送完柳海川,轉而看見宋紓禾,笑著上前,打千兒請安。
“夫人怎麼過來了,可是尋公子有事?”
伸手不打笑臉人。
宋紓禾莞爾:“我有東西落在書房了,這會書房可有客人在?若有貴客,我晚點再過來,也無妨的。”
李管事唉聲歎氣:“公子如今這樣,哪還有閒心見客?”
宋紓禾不解:“他怎麼了?”
依理,李管事是不會私自洩露孟庭桉私事的。可今兒不知怎的,竟也變得多話起來。
“夫人有所不知,公子昨兒回城,在路上碰上了埋伏。”
宋紓禾將信將疑:“可我早上見到他,不還好好的?”
李管事長籲短歎:“那還不是公子強撐著,若不是後來實在受不住,他定是不肯請柳郎中的。”
李管事腦子轉得極快,“公子的書房,平日是不肯讓人踏入半步的。夫人這會過去,應是進不去的。”
那信件定不能落在孟庭桉手中,宋紓禾當機立斷:“他如今在何處?”
李管事躬身:“夫人請隨奴才往這邊來。”
……
暖池水霧繚繞,珠簾在燭光中映射出道道金光。
宋紓禾坐在輪椅上,隔著十二扇緙絲屏風,望著李管事欲言又止。
她雙唇輕張,難以置信,
“他這是在……沐浴?”
李管事笑著點點頭,又搖搖頭:“是藥浴。公子傷得不輕,後背還有皮外傷,這也是柳郎中建議的,說是活血止痛,化淤……”
再多的詞李管事也記不住,隻囫圇想起兩三個好處。
宋紓禾心生怯意:“那我晚點再過來。”
李管事忙伸手阻攔:“夫人都走到這了,這會回去,豈不是前功儘棄?且公子等會還要出府,一時半會也回不來,也就這當子有空。”
李管事絮絮叨叨,話說一半,浴池那邊忽然傳來孟庭桉淡淡的一聲:“進來。”
李管事眼疾手快,往前推動輪椅兩三步,他停在屏風旁,一張臉笑出褶子:“夫人,請。”
輪椅緩慢轉過緙絲屏風,宋紓禾眼觀鼻鼻觀心,她腦袋低低垂著,隻盯著自己的芙蓉軟底鞋瞧。
短短兩三步,宋紓禾足足* 花了將近半盞茶的功夫,好似誤闖入叢林的小獸,手足無措。
往前一步,又往後退開半步。
猶豫不決。
孟庭桉倚在池壁上,深邃灰暗的一雙眸子隱在騰空而起的水霧中。
他唇角揚起一點笑,微曲的指骨在壁上輕敲了一敲。
比起冷冰冰躺在棺材中的宋紓禾,還是活著的宋紓禾比較有趣。
孟庭桉又忽然不想殺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