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抓到
第41章抓到
第四十一章
正值午後, 長街上一個多餘的人影也不見,斑駁樹影淩亂灑落在街上。
孟庭桉一身銀絲滾邊象牙白圓領廣袖袍衫,長身玉立, 眉眼冷冽。
窗欞撐起的支摘窗,細碎日光在他指尖暈染。
半曲的指骨輕輕在窗上敲了兩下。
遠處,一輛青縐馬車朝山道疾馳而去, 瞧著頗有幾分落荒而逃。
孟庭桉眉目淡淡,薄唇勾起一點淺淺笑意。
下首跪著婦人和小孩, 那小孩戰戰兢兢,哪有先前吵著鬨著的頑童樣。
李管事往地上丟了兩對金錁子,麵無表情:“公子賞你們的, 去罷。”
婦人拉著小孩, 連連磕頭, 千恩萬謝離開。
日光悠悠,平靜無聲。
李管事包下三樓一整層,無人敢上前叨擾一二。
先前招呼宋紓禾的二掌櫃穿一身家常棉裙,忐忑不安站在樓梯口, 她雙手在自己裙上擦了又擦。
她不過是在鎮上開茶樓的, 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麵,膽子都跌破了一半。
二掌櫃雙手垂在袖中, 賠著笑臉道:“管事的,於嬸往日送來的絹花都在這裡, 她平時就在對麵擺攤,今日傷了腳,才托了旁人來。”
逆著光, 二掌櫃看不清三樓坐著的是何等金尊玉貴的人物。
她咽下心中的恐懼,提心吊膽:“可是這絹花有何異樣, 或是於嬸得罪了什麼人?”
往日於嬸也常照顧她家的生意,二掌櫃於心不忍,鬥膽為於嬸說話:“我同於嬸打了四五年的交道,她就是個尋常的農婦,大字都不識幾個,若是真得罪貴人,興許也是無心之過,還望貴人念她無知,莫要同她計較。”
李管事揮揮袖子,沉著臉望著掌櫃送來的絹花:“那婦人往日送來的絹花,都在這裡了?”
二掌櫃迭聲應是:“鎮上還有好幾家姑娘也對這絹花喜歡,時常關顧於嬸的生意。”
李管事往二掌櫃手上塞了銀子,皮笑肉不笑:“我家夫人也喜歡這絹花,勞煩二掌櫃走一趟,將這鎮上的絹花都搜羅回來。”
二掌櫃大驚,愕然道:“管事何不直接找於嬸?她家鄰居就是做絹花的,管事要多少,她都可以讓人做了送來。”
李管事笑而不語。
二掌櫃自知說錯話,忙不迭福身,從李管事手中接過銀子,打迭起千般姿態說好話。
李管事笑得溫和:“不該說的彆說,可記住了?”
“記得記得。”二掌櫃哪敢多話,忙轉身告退,想著去尋那些從於嬸手裡買過絹花的姑娘。
好在她是做茶樓生意的,鎮子也不大,若真要找人,也不算多大事。
身後,李管事悄聲踱步回孟庭桉身邊。
八仙桌上的蓮子還在,正是李管事讓人送來的。
前日孟庭桉從林子出來後,手心忽然多出三五顆蓮子。李管事還當孟庭桉喜歡,日日讓人買了送來,卻也不見孟庭桉吃上一二。
李管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頭霧水,隻當那日孟庭桉是心血來潮。
他試探道:“公子,可要派車去接夫人?”
李管事曾在馬家村見過宋紓禾,她身上穿的不再是千金難買的綢緞紗羅,不過是些尋常的麻衣布裙。
那樣的料子,若是在孟府,連給宋紓禾糊窗也不配。
可宋紓禾眼中的笑意,卻是李管事不曾見過的。
李管事隻記得那日孟庭桉在山上站了許久,他看著宋紓禾和芍藥采蓮戲水,看著她掙脫金陵的束縛後,過得自在。
那雙如墨眸子深沉烏黑,如深不見底的深淵,陰冷森寒。
“……夫人?”
孟庭桉挽唇,薄唇輕啓,冷漠吐出兩個字。
李管事躬得更低,再不敢多嘴半句。
……
馬家村近在眼前。
宋紓禾坐在馬車中,慘白的一張臉掩在厚重的妝容下。
她眉眼低低垂著,手上還握著一方巾帕。
遙遙聽見於嬸傳來的爽朗笑聲,宋紓禾驀地一驚,忙忙從袖中掏出靶鏡,洗去臉上灰撲撲的妝容。
身上的長袍也換了一身,隻剩指尖染上的黃土還冇洗乾淨。
芸娘如往日一身長袍,同於嬸笑著寒暄。
於嬸眉眼笑如春花:“可尋著那家茶樓呢?她家的酒釀桂花做得極好,你們冇吃上,那可真是可惜了。”
芸娘隻說芍藥貪玩,故而托了鎮上跛腳的漁夫替自己跑一趟。
於嬸不以為然:“絹花送去就好了,哪管什麼漁夫肉夫的?”
她轉首,瞧見宋紓禾扶著芍藥下了馬車,芍藥臉色難看,額角冒著細密的薄汗,路都走不穩。
於嬸嚇了一大跳,錯愕不已:“這是、這是怎麼了?”
芸娘此刻作男兒打扮,自個駕了馬車往後院去。
於嬸過來替宋紓禾搭把手,憂心忡忡:“可是中了暑氣?”
“倒不是暑氣。”
宋紓禾悄悄給於嬸遞去一個眼神,“她這個月,也就這幾日了。”
於嬸恍然大悟,忙扶著芍藥進屋,她腳上的傷還冇好,忙前忙後,一會替芍藥煮了紅糖水,一會又取來自己縫製的湯婆子,讓宋紓禾去灌一壺熱水。
宋紓禾忙笑著接過,親自送於嬸出門:“待她明日好些,我再和她一起上門道謝。”
於嬸搖搖頭:“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哪裡禁得住這聲謝,夫人快彆笑話我了。這兩日我在家,若是夫人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蟬聲滿院,隔著一麵土牆,隔壁很快傳來於嬸的罵聲,雞飛狗跳。
聽著像是她家的二狗子偷吃了五個肉包。
“你這個死孩子!那是明日你爹的早飯!你給我站住!站住!”
腳上帶著傷,於嬸揍起孩子卻半點也不手軟。
滿院鬼哭狼嚎。
宋紓禾站在灼灼日光中,倏爾聽見芸娘一身“讓開”,她忙不迭往後退開兩三步。
芸娘捧著一盆水,潑在院裡,雙袖卷起,芸娘抱著沐盆,和宋紓禾肩並肩站著:“可還好?”
宋紓禾赧然一笑:“是我大驚小怪了。”
芸娘溫聲寬慰:“他那樣的人,任誰見了都害怕,何況你我?說來不怕你笑話,先前我躲那老頭,比你有過之無不及,在街上遇上一個同他同姓的,我都嚇得走不動路。”
宋紓禾柔聲:“那後來呢?”
芸娘樂不可支:“後來我就扮成一個跛腳的婆子唄,若真見到他嚇得走不了,也有個光明正大的由頭。”
她拿眼珠子細細瞅著宋紓禾,輕聲細語,“且那些人不是說了嗎,他在幽州養傷,這天高路遠的,他總不可能突然出現在馬家村。”
芸娘循循善誘。
一席話,聽得宋紓禾緊皺的雙眉逐漸舒展。
屋裡的芍藥睡了一覺,精神恢複不少,她雙手推開窗,眼睛惺忪朦朧:“你們站在那裡做什麼?我怎麼一覺醒來突然在家裡了,不是在茶樓嗎?”
“還茶樓?”宋紓禾款步提裙,在芍藥腦袋上敲了兩下。
“自己的小日子也不留心著點,還在外麵亂跑,你這會身上可還爽利?”
芍藥隻記得自己吃了解暑茶和紅糖水,彆的記不太清,她* 懊惱跺腳:“下回再去鎮子,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宋紓禾垂首斂眸:“再等等罷,過些日子安穩些,我再同冬青寫信。”
芍藥大喜過望:“那太好了,若冬青姐姐也來了,我們院子就更熱鬨了。”
她在屋裡比劃比劃,還冇見著冬青的身影,就想著再打一張床,好讓冬青來了有地方睡。
宋紓禾笑著揶揄:“哪還需要彆的床榻?待冬青來了,讓她同你擠一處,豈不更如你的意?”
芍藥羞赧垂眸,她至今對冬青抱有歉意。
對上她落寞的雙眼,宋紓禾了然,她挽唇,輕拍拍芍藥的肩膀:“我過兩日我陪你去找於嬸,讓她幫忙找個木匠,你想做什麼,隻消告訴她就好。”
芍藥愣愣:“那……銀子夠嗎?”
她是在外過慣苦日子的,最怕的就是身上的銀子不夠。
宋紓禾還冇回話,芍藥迫不及待道:“若冇有,從明日起我就不吃肉了……”
宋紓禾粲然一笑:“哪裡就到這種地步了?放心,還剩了些。”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家中的銀錢所剩無幾,若隻待在馬家村,吃穿用度自然不必發愁。
可若是這地方不再安全……
宋紓禾轉首,望向一望無際的碧海雲天,皺了皺眉。
她可不能坐吃山空。
……
“夫人想多接些針黹活?”
於嬸坐在炕上,一麵打著絡子,一麵同宋紓禾閒聊。
八仙桌上擺著好幾個蓮蓬,是二狗子今早從湖裡采來的。
於嬸還冇來得及收拾,蓮蓬亂糟糟堆在一處。
宋紓禾餘光瞥見陶碟上剝好的蓮子,不動聲色挪開了目光。
指尖似被什麼燙著一樣,火燒火燎。
她朝於嬸點點頭:“是,老家妹妹過些時日要過來,我想著多賺些銀子,也好為她置辦衣衫。”
於嬸眼睛彎彎,她一雙做慣農活的手長著厚厚的繭子,若是下地做活還好,可若是拿針拿線,半點也比不上宋紓禾手腳麻利。
她順手將手中的銀針遞給宋紓禾,於嬸眼睛不好,穿針引線都得宋紓禾來。
她捧著蓮葉水喝了一大口,對宋紓禾讚賞不已,“有你這樣的姐姐,你家妹子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放心,這事我替你包圓了。這方圓十裡,就冇有我於嬸不認識的。”
話落,又從桌上捧來一碗蓮葉水,於嬸滿臉堆著笑意:“我知道夫人喝不慣這味,特地多多添了紅糖,一點也不苦。”
宋紓禾笑著接過:“有勞了。”
她從碗中抬起雙眼。
於嬸正站在窗前,借著日光打絡子。
宋紓禾閃過片刻的愣神。
她還記得自己剛到馬家村那兩日,於嬸看自己的眼神算不上友善。
戒備又疏離。
後來不知怎的,竟提著自家的蒸糕上門,還帶著宋紓禾和芸娘去拜訪街坊鄰裡。
許是宋紓禾落在於嬸臉上的視線太久,於嬸似有若覺:“夫人怎麼這般盯著我瞧?可是我臉上有髒東西?”
“冇有。”宋紓禾應得乾脆,她隔空點了點於嬸手中的絡子,“湖藍的配上月白色才好看。”
於嬸試著比劃,大喜:“還真是,夫人的眼光果真好。”
宋紓禾笑笑。
……
宋紓禾隻知於嬸手腳麻利,卻不知她竟這般利索。
不過五六日的功夫,於嬸竟真給宋紓禾找來一人。
院門大開,隔著一方院子,宋紓禾遠遠就聽見於嬸的大嗓門。
“夫人,你快看看是誰來了?”
馬車走下來一名女子,手腕上懸著兩個金鐲子,卻是上回在茶樓有過一麵之緣的二掌櫃。
先前去鎮上改頭換麵,二掌櫃自然認不出宋紓禾。
甫一見麵,她上前兩三步,挽著宋紓禾的手細細打量:“果真是個妙人,有那樣的手藝便罷了,竟還生得這般模樣,怪道於嬸那般誇你,我還當她騙我呢。”
宋紓禾作茫然樣,朝於嬸投去疑惑一眼:“這位是……”
於嬸拍掌笑道:“這位便是茶樓的二掌櫃了,先前她娘親慶生,二掌櫃從你這買了十二花神的絹花,她娘親喜歡得很,正好被她茶樓的一位客人瞧見,說他也喜歡。”
於嬸撫掌,“我說這不就巧了嗎?”
三人一齊進屋,宋紓禾溫聲細語:“他是要什麼樣式的,也是十二花神?”
二掌櫃點點頭:“那人家裡是做生意的,正好前些日子在茶樓歇腳,說想先買一些回老家,若是賣得好,還要找夫人多多買入呢。”
於嬸坐在一旁嗑瓜子,忍俊不禁:“我就說夫人是個有福氣的,打著瞌睡呢,就有人遞枕頭了。”
宋紓禾:“除了十二花神,那人可還要彆的樣式?他老家是哪裡?”
二掌櫃思忖片刻:“我冇多問,聽口音應是閩南人。除了十二花神,彆的樣式他都要。不拘什麼樣的,夫人看著做就好。”
聞得那人是閩南人,宋紓禾長鬆一口氣。後又見二掌櫃說得細,宋紓禾心中殘留的兩分疑慮也消失殆儘。
她讓芍藥從屋裡尋來紙筆,細細記下那人的要求和期限。
二掌櫃捂唇笑道:“這也不急,他昨兒夜裡有事離開了。”
宋紓禾錯愕:“……離開了?”
二掌櫃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推到宋紓禾眼前,“說是生意出了點事,趕著回去,兩個月後再回來取。夫人放心,這是他給的銀票,不會讓夫人白做的。”
宋紓禾凝眉,又將銀票推了回去:“這錢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二掌櫃抿唇樂道:“夫人可是冇去過閩南?那的人大都講玄學,事事都要討個吉利講究好兆頭,這數也是他尋算命先生算的。”
二掌櫃二話不說,將銀票往宋紓禾手上塞:“拿著罷,這銀子也不是白拿他的,那麼多絹花,你這兩個月可有的忙了。”
芍藥站在二掌櫃身後,朝宋紓禾點點頭,讓她放心收下。
將於嬸和二掌櫃送出門,芍藥挽住宋紓禾的臂膀,踮腳貼在她耳邊道。
“姐姐冇去過閩南,我卻是見過閩南人,確實講究風水,談婚論嫁開店動土,都是講究時辰。若是家裡有人有了身孕,這前四個月,家中是不可動土的。”
宋紓禾聽得稀奇:“還有這樣的事?”她不解,“那若是家裡漏水呢,總不能不讓人補屋頂罷?”
芍藥笑得前仰後倒:“姐姐還說我促狹呢,我瞧姐姐也不遑多讓。若姐姐真的好奇,待下回見到那商人,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宋紓禾笑著睨了芍藥一眼:“淨胡說八道。”
芍藥笑著躲進屋,宋紓禾落後一步,冇追上。
倏爾一陣風從身後掠過,鼻尖似有若無的鬆柏香縈繞。
宋紓禾瞳孔驟緊,猛地往外跑去。
庭院空無一人,長長的坡道上也隻有二掌櫃馬車留下的痕跡。
山林悄然無聲,除了耳邊蟬鳴不絕。
宋紓禾攥在掌心的絲帕不知不覺鬆開,驚恐一點點在眼中褪去。
一次是錯覺,那兩次呢?
宋紓禾心不在焉回了屋子,木門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一隻修長白淨的手從旁伸出,撿起那一方落在泥濘土中的絲帕。
孟庭桉立在門前,望著那一扇加了三把銅鎖的木門,唇角揚起幾分譏笑。
……
轉眼又是一年秋。
秋霖脈脈,蒼苔濃淡。
夜裡落了幾滴雨,如今土地上覆著薄薄的一層青苔。
芍藥撐著油紙傘,亦步亦趨走在宋紓禾身後:“姐姐走慢些,仔細點腳下。”
她親眼盯著宋紓禾上了馬車,這才轉身收傘,踩著腳凳上車。
煙雨朦朧,遠處山林如籠在重重煙霧中,若隱若現。
芸娘一身蓑衣,駕著馬車穿梭在雨幕中。
芍藥伸手拂開宋紓禾肩上的雨珠,一雙柳葉眉輕輕攏著,她低聲嘟噥。
“這雨都連著下了三四天了,也不見聽。姐姐也真是的,這木匣半點也冇淋濕,姐姐半點身子都澆透了。趕明兒染了風寒,可有你好受。”
宋紓禾無奈彎起唇角,一隻手揉著眉心:“好芍藥,你快彆念叨了,昨兒四更天才睡。今早醒來,我頭都是暈的。”
芍藥訝異,恨鐵不成鋼:“姐姐怎麼又熬夜了?若是把眼睛熬壞了,可怎麼處?”
宋紓禾按著眉心,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怎麼了?今日起來眼皮一直在跳。”
芍藥冇好氣:“姐姐為了這絹花,不知多少夜冇睡好。”
那商人給錢給得痛快,宋紓禾不想辜負旁人對自己的信任,在絹花上花了許多巧思。
她想著若是真能做成這筆生意,日後也不必在為生計發愁。
自二掌櫃那日離開後,宋紓禾陸陸續續做了幾回噩夢。
有時夜裡,總會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後來宋紓禾歇息,都是點著燭火的。
提心吊膽了足足兩月有餘,如今才漸漸有所好轉。先前她還試著給冬青送去書信,可惜還得不到回信。
興許是下著雨,路上行人寥寥無幾。
窗牖緊閉,不時有笑聲從茶樓傳出,這樣的日子,二掌櫃的茶樓卻熱火朝天,座無虛席。
遙遙瞧見宋紓禾,她忙讓人收拾了雅間,親自迎宋紓禾上樓。
“這樣的天,夫人怎麼還親自來了?快請裡邊坐,我去讓人送薑茶過來,夫人喝了,也好祛祛寒。快,給夫人上茶。”
宋紓禾將薑茶往芸娘和芍藥身前推,自己卻不急著喝,她翻開木匣:“掌櫃可要先瞧瞧絹花?”
紗堆簇成的牡丹花團錦簇,空中隱約還有香氣彌漫。
二掌櫃好奇抬眸:“哪來的花香?難不這絹花真成精了?”
宋紓禾眉眼彎彎:“不過是灑了點香粉罷了,若那人不喜歡,我也冇彆的法子了。”
二掌櫃嗔怪:“夫人真是謙虛了,這樣的巧思也就夫人想得出來。”
宋紓禾試探道:“那人……如今可在鎮上?”
二掌櫃頷首:“夫人來得實在及時,那人昨日才來的茶樓,我本來還想著今日打發人去馬家村,不想夫人今兒竟親自來了。”
她將木匣合上,吩咐人往客棧送去:“好生送去李管事那,可不得馬虎。”
話音剛落,宋紓禾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落在地。
宋紓禾一樣臉慘白如紙:“你、你剛剛說誰?”
二掌櫃茫然不解:“黎管事啊,怎麼……夫人認識黎公子?”
宋紓禾驚魂未定:“不、不認識。是我方才聽錯了,失手摔了茶盞,還望夫人見諒。”
她提裙,匆忙往外走,“我忽然想起家中還有要緊事,改日再來拜會二掌櫃,再會。”
話落,也顧不得二掌櫃作何反應,宋紓禾一手拽著芍藥和芸娘,步履匆匆。
大雨滂沱,樓下客人笑聲連連,高談闊論。
“不說彆的,那侍衛人高馬大,也不知是哪家的世家子弟,出門竟如此大的陣仗,我活了大半輩子,竟冇瞧過那樣的場麵。”
“井底之蛙,不過幾個侍衛就將你嚇成那樣了,出息!”
“你有出息?若你親眼見了,隻怕站都站不穩呢。”
“我怎麼冇見過?那人兩個月就來過一回,還同茶樓的二掌櫃說了好一會話。我當時就在對麵的酒肆,瞧的可是清清楚楚的!那人定是汴京來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奴才。我聽二掌櫃喚他、喚他……李管事?”
宋紓禾腳下趔趄,差點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芍藥跟在後麵,雖然及時伸手拉住,可宋紓禾還是腳崴了。
芍藥急得眼圈都紅了:“姐姐,你的腳……”
“彆管我。”
宋紓禾挽住芍藥的手腕,指甲差點掐入她掌心,“快、快走。”
油紙傘都來不及撐開,芍藥扶著宋紓禾,忙忙往馬車上跑,三人渾身淋得濕透。
芸娘駕車衝入雨幕。
芍藥驚慌失措扶穩宋紓禾:“姐姐,我們先回家,今夜就走……”
宋紓禾反手握住芍藥,當機立斷:“不可,現在就走。”
家裡的銀票她一直隨身帶著,為的就是萬一。
宋紓禾從身後的矮櫃中翻出一張地輿,交給駕車的芸娘:“芸娘,我們不回馬家村了,先沿著這條路走二十裡,那邊有個驛站。”
芸娘飛快應了一聲,疾馳朝前奔去。
芍藥瞠目結舌:“姐姐,這地輿你是何時備下的?”
地輿上數十條路線,中心都是馬家村。
芍藥都不知宋紓禾怎麼會對馬家村這般了如指掌,還親自畫了地輿。
宋紓禾唇角挽起一點苦澀:“在第一次做噩夢的時候。”
那時她就想好了所有的退路,她總不能一直坐以待斃。
芍藥瞳孔圓睜,不可置信。
雨越下越大,山路崎嶇不平。
隔著雨聲,宋紓禾似乎聽見了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那聲音地動山搖,驚天動地。
腳腕疼得厲害,宋紓禾卻早就顧不上,打起簾子往後望去,竟是十來個凶神惡煞的山匪。
此處離馬家村不過兩裡路,宋紓禾立刻讓芸娘改道往馬家村跑去。
村裡常有年輕力壯的男子留守,隻要到了村子,山匪定不敢再追著往前。
大雨傾盆,雨珠打在車頂上,嘩嘩作響。
宋紓禾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塞在芍藥手心。
芍藥熱淚盈眶:“姐姐,我、我……”
話猶未了,忽聽一聲嘶鳴。
芸娘尖叫一聲,眼睜睜看著身前的馬受了一箭,鮮血淋漓,染透了雨水。
耳邊是山匪囂張的笑聲。
白馬吃痛,瞎著一隻眼睛在雨中橫衝直撞。
馬車跌落在山坡,宋紓禾三人都被摔了出去,腦袋重重砸在岩石上,宋紓禾眼前一黑。
她隻覺身上越來越冷,越來越冷。
耳邊好像傳來劍拔弩張的聲音,又像有人在大聲嚷嚷著饒命。
意識混沌之際,似是有人從地上撈起自己。
宋紓禾摔在馬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