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成全
第43章成全
第四十三章
明月高照, 清冷的月光如上好的綢緞,無聲落在宋紓禾腳邊。
那張白淨的嬌靨上淚光點點,纖長睫毛上覆著重重的水霧。
萬鳥歸林, 山中悄然無聲,隻有凜冽風聲掠過耳邊。
於嬸在地上連磕了好幾個響頭,鮮血淋漓, 刺眼的紅色如朱砂染透了青石沙礫。
宋紓禾呆呆坐在地上,雙眼空洞茫然。
假的, 又是假的。
舉目望去滿村蕭索冷清,沙塵迷了眼,吹紅了宋紓禾一雙眼睛。
“你……”
嗓音不知是被風吹的, 還是哭啞, 宋紓禾一把嗓子喑啞, 差點發不出聲音。
她轉過腦袋,彆眼不去看於嬸熟悉的眉眼。
“放了她罷。”
宋紓禾垂首斂眸,聲音哽咽。
宋紓禾眼中苦澀,挽起幾分嘲諷, “她都是照著你的命令行事, 也不曾、不曾做錯什麼。”
對宋紓禾的照顧是假的。
幫她牽線搭橋也是假的。
甚至送自家的孩子在芸娘身邊讀書念字,也是假的。
過去的那三個月, 不過是孟庭桉精心準備的幻象。
也是她愚蠢,才會在同一個坑上連著摔兩次。
宋紓禾半揚起頭, 婆娑的一雙淚眼泅著水霧,纖細白淨的手指攥著孟庭桉的袍角。
宋紓禾聲音很低,她輕聲哀求:“求你了。”
孟庭桉漠然收回目光, 朝身後的李管事看了一眼。李管事會意,上前拉起於嬸, 麵無表情:“走罷。”
於嬸千恩萬謝:“多謝公子,多謝夫人。”
……夫人。
宋紓禾暗暗捏緊雙拳,隻覺諷刺。
回去後,宋紓禾又連著起了三日的高熱,病中暈暈乎乎,連人也認不清。
湘妃竹簾垂地,洋漆描金高幾上供著爐瓶三事,青煙嫋嫋,如山中縈繞的武器,揮之不去。
貴妃榻上的宋紓禾氣息孱弱,藥汁喂到口中,都順著唇角滑落。
婢女握著巾帕,手忙腳亂,兩隻眼睛哭得紅腫。
餘光瞥見竹簾後的頎長身影,婢女手指一抖,差點摔碎藥碗。
她提裙福身,膽戰心驚朝孟庭桉行禮:“公子,奴婢不是有意的,是夫人她、她……”
“藥給我。”
孟庭桉麵無表情,輕啓的薄唇慢條斯理吐出三個字。
婢女慌不擇路,雙手端著藥碗捧到孟庭桉眼下。
帳中遲遲不曾有動靜傳出,婢女好奇抬起雙眼。
宋紓禾半倚在孟庭桉臂彎,絳唇半點血色也無,孱弱慘白。
喂到嘴邊的苦藥無一不順著唇邊滾落,沾濕了衣襟。
孟庭桉劍眉緊皺,一隻手按在宋紓禾的下頜,迫使她不得不張開雙唇。
婢女暗暗吃驚。
宋紓禾是主子,她自然不敢對宋紓禾這般大逆不道。
正想著悄悄低頭,忽的,卻見喂進去的藥汁又一次從唇角流下。
孟庭桉耐心全無。
擔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婢女倉皇失措,連連往後退:“奴婢、奴婢再去為夫人煮一碗。”
隔著青紗帳幔,婢女聽不清孟庭桉的聲音。
她提裙,步履匆匆往外走。
差點一頭撞上竹簾。
竹簾挽起一角,婢女鬼使神差往榻上望去。
那碗湯藥仍握在孟庭桉手中。
他仰頭,一飲而儘。
隨後俯身,薄唇落在宋紓禾唇上。
婢女驚恐瞪圓雙目,忙不迭跑開了。
唇齒被撬開,宋紓禾一雙柳葉眉輕輕蹙著,不滿低聲囈語。
細碎的呢喃落在孟庭桉唇中。
冷眸低垂,目光瞥至宋紓禾羸弱瘦削的嬌容,忽的頓了一頓。
帶著薄繭的指腹覆上宋紓禾的眉眼,可惜無論孟庭桉做什麼,宋紓禾緊攏的眉心都不曾舒展。
“絨絨。”孟庭桉低低喚了一聲。
簾櫳響處,婢女捧著漆木托盤,戰戰兢兢站在竹簾後:“公子,藥來了。”
此後三四日,宋紓禾吃藥都由孟庭桉經手。
秋霖脈脈,蒼苔濃淡。
宋紓禾肩上披著外衫,款步提裙行至窗邊。
風從窗口灌入,伴著飄搖的雨絲。
庭院似乎還種有一株桂花樹,宋紓禾晦暗的雙眸亮起一點光。
初夏那會,芍藥惦念湖中的蓮子之餘,還不忘挽著宋紓禾的臂膀,笑著道。
“待到了秋日,我就和師姐做桂花糖給姐姐吃。姐姐不知道,師姐的桂花糖做得極好。”
芍藥大言不慚,“若不是看在我的麵子,她是輕易不下廚的。”
一語未落,立刻遭來芸娘一記肘擊:“怎麼還有人給自己臉上貼金的,一點也不害臊。”
芍藥喜不自勝:“師姐喜歡我本就是人之常理,我有何好害臊的?”
芸娘笑出聲:“你過來,讓我瞧瞧你這張嘴是怎麼長的,這般會胡言亂語。”
芍藥躲在宋紓禾身後,三人鬨成一團。
雨聲淅淅瀝瀝,衝散了回憶的笑聲。
宋紓禾從過往回神,餘光瞥見烏木長廊下的一道楊妃色影子,宋紓禾眼前一亮。
“芍藥……”
紅唇張了張,聲音尚未從喉嚨溢出,宋紓禾眼中的光亮剎那消失殆儘。
那是個麵生的小姑娘,梳著雙螺髻,瞧著年歲和芍藥差不多。
她悄聲進屋,朝宋紓禾屈膝行禮:“夫人,該喝藥了。”
宋紓禾接過,吹氣:“這兩日,都是你照顧我的?”
婢女朝宋紓禾福身,不語。
手中的湯藥一飲而儘,宋紓禾皺眉,一手扶在心口:“屋裡悶得慌,我出去走走。”
婢女上前半步,跪在宋紓禾眼前,腦袋低低垂著。顯而易見,宋紓禾是不能走出暖閣半步的。
宋紓禾一怔:“你……”
話音未落,又見婢女結結實實給自己磕了一個響頭。
宋紓禾未儘的言語哽在喉嚨,她掩唇,低低咳嗽兩三聲。
知道婢女是奉命行事的,宋紓禾也不為難,隻道:“如今給我看病的,還是柳郎中嗎?我今早起來總覺得心口悶悶的,你去請了他來。”
婢女猶豫不決,眼角瞥見宋紓禾皺著的眉心,終究是怕孟庭桉會怪罪,忙忙福身往後退。
“夫人且等一等,奴婢打發人去問問李管事。”
話落,也隻是退至門前,同廊下垂手侍立的奴仆耳語兩句。
很快有人朝前院跑著去通信。
宋紓禾捏著帕子,滿腹愁思落在攥緊的絲帕上。
少頃,柳郎中佝僂著身子,提著醫箱匆忙朝宋紓禾跑來。
那雙渾濁的眼睛憂心忡忡,柳郎中在下首站定,恭敬朝宋紓禾行禮:“夫人身子有何不適?”
婢女捧著迎枕上前,擱在漆木案幾上,又往後退開兩三步,站在陰影中。
宋紓禾目光緩慢從婢女臉上收回,伸手由著柳海川把脈。
她輕聲細語:“……如何?”
柳海川撫須沉吟:“夫人的身子暫且無大礙,隻是脾胃不和,肝氣鬱結。待老夫為夫人開些養肝丸,和著湯藥吃下。”
柳海川一麵說,一麵在紙上揮墨寫下方子。
宋紓禾凝眉:“柳郎中這是剛從茶房趕來?”
柳海川笑得溫和:“是。”
宋紓禾的藥他不敢大意,親自在茶房守著。
宋紓禾揚眉,不動聲色輕抿了一口茶水:“柳郎中這樣忙得腳不沾地,就冇想著再收一個徒弟?”
宋紓禾拐彎抹角,想要從柳海川口中打聽出芍藥的下落。
墨汁在宣紙上暈染而開,柳海川眸光一頓,隨後笑著搖頭。
“不了,我一人也自在。”
柳海川坦然迎上宋紓禾的目光,“老夫醫術雖稱得上‘高明’兩字,可到底心病難醫。解鈴還需係鈴人這般淺顯的道理,夫人不會不知。”
宋紓禾雙眉皺得更緊:“芍藥如今生死不明,你讓我如何心安?”
雨打芭蕉,簌簌雨聲落滿庭院。
暖閣還未掌燈,光影暗了一瞬。
宋紓禾臨窗坐在炕上,她一手扶著眉心,有氣無力:“我乏了,就不送柳郎中了,慢走。”
錦裙曳地,宋紓禾起身,朝裡間走去。
柳海川朝她的背影拱手:“芍藥姑娘跟在我身邊的日子雖不長,可她對夫人如何,我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宋紓禾猛地回頭,竹簾差點打在她臉上,她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那你還……”
柳海川低垂著眼皮,不卑不亢:“若她知道夫人這般惦記她,想來也是高興的。隻是若是有朝一日連夫人也不在了,想必也不會有人再念著她的安危了。”
婢女揚高聲,厲聲嗬斥:“柳郎中慎言!我們夫人好好的,怎會有事?”
柳海川麵不改色:“是我失言了,還望夫人恕罪。”
他深深看了宋紓禾好幾眼,起身告退。
暖閣杳無聲息,唯有院中風雨依舊。
宋紓禾垂首低眉,目光悠悠在袖中藏著的絲帕掠過。
那絲帕藏著她未喝下的湯藥。
說起來,這“戲法”還是芸娘教的。
婢女看不出,可柳海川是郎中,宋紓禾自然瞞不過。
她無聲呼出一口氣。
朝下首的婢女投去一眼:“再給我端碗湯藥來。”
是了。
若是連她也不在了,隻怕這世上再無人記得芍藥和芸娘。
婢女大吃一驚:“可是夫人不是才吃過一碗藥?”
宋紓禾搖搖頭:“我頭暈得厲害,吃那藥方覺好些,你去端了來,我自有我的道理。”
她挽唇,“且那方子是柳郎中親自開的,若真有什麼事,也怪不到你頭上。”
婢女踟躕半晌,終還是抬腳往外跑去。
暖閣的動靜終究冇有瞞過孟庭桉的耳朵。
庭院幽深,青石湧路。
孟庭桉長身玉立,緩步步入暖閣。
許是冇再偷著倒藥,又或是不再鑽牛角尖,宋紓禾這兩日麵色多有緩和,不像先前那樣慘白。
“倒是聽姓柳的話。”
孟庭桉輕哂,掀袍坐在榻沿。
手上的青玉扳指貼著宋紓禾的鬢角,緩慢往下滑落。
宋紓禾眼睫動了一動。
她裝睡的伎倆算不上高明,且一點長進也無。
孟庭桉無聲勾唇,倏然抬起宋紓禾的脖頸,俯身落在那一方柔軟的唇珠上。
如暴雨驟至。
細碎的嚶.嚀自宋紓禾唇角溢出,她雙手擋在孟庭桉身前:“不、不要……”
宋紓禾嗓音極輕,吳儂軟語。
她本就還在病中,雙手使不上半點力氣。
落在孟庭桉肩上的力道,不像是推拒,倒有幾分像是欲拒還迎。
挽著她下頜的手指緩慢往後移去,孟庭桉抓著宋紓禾的脖頸,半點憐惜之意也無。
青紗帳幔散落,掩住了帳中的繾.綣春光。
“柳海川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利齒在宋紓禾唇角重重咬上一口,很快留下深深的齒印。
孟庭桉眸光冰冷,不寒而栗。
他手指一點點撫過宋紓禾的後頸。
命門落在孟庭桉手中,宋紓禾雙眼迷離,暈染著淺淺的水霧。
白淨的脖頸揚起,宋紓禾艱難啓唇,為柳海川辯駁:“柳、柳郎中也是為了我好。”
倏然一聲驚呼從喉嚨溢出,宋紓禾往後瑟縮,避開孟庭桉覆在自己心口的手指。
那處掌痕明顯,如雪中落著點點胭脂。
孟庭桉慢條斯理,指腹沿著傷痕,緩慢掠過。
宋紓禾臉紅耳赤,不敢再次躲開,深怕又挨一巴掌。
她強忍著咽下到嘴的羞語。
孟庭桉氣息溫熱,順著脖頸往下滑落到心口,他彎唇:“絨絨,我待你不好麼?”
若換做旁人背叛自己,做了這樣的事,早不知死了多少趟。
宋紓禾麵色緋紅,哪還有力氣回話。
……
他們並未在馬家村久待。
不知宮中出了什麼變故,孟庭桉連夜趕回汴京。
舟車勞頓了十日有餘,宋紓禾還以為自己會被帶回孟府,帶回映月閣。
不想孟庭桉直接將她帶回宮中。
瓊露宮殿宇巍峨,青鬆撫簷。
宮人遍身綾羅綢緞,穿金戴銀,待宋紓禾恭恭敬敬。
宋紓禾在瓊露宮待了半月,外麵發生了什麼出了什麼變故,宋紓禾一概不知。
她隻知自己再次聽見孟庭桉的名字,是從宮人口中。
宮門洞開,孟庭桉頭戴通天冠,身穿絳紗袍,腰間束著金玉大帶,佩著佩綬,頸間垂著白羅方心的領子。
宮人伏跪一地,眉眼低斂:“陛下。”
……陛下?
宋紓禾瞳孔驟緊。
淺色眼眸中,孟庭桉逆著光,一步步朝宋紓禾走來。
伴在宋紓禾身邊的宮人眼疾手快,拽著宋紓禾的衣袂往下跪去。
“夫人……不,娘娘,陛下來了,您得先陛下行禮。”
宋紓禾整個人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差點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孟庭桉不疾不徐:“都下去。”
宋紓禾怔怔看著孟庭桉朝自己走來,木訥往後退開兩三步,後背撞在紫檀嵌玉山水屏風上。
她難以置信揚起雙眸,睫毛顫了又顫:“你、你……”
宋紓禾嗓音怯生生,“他們怎麼喚我娘娘?我何時成了娘娘了?”
孟庭桉從容不迫:“朕半個時辰前剛下的旨意。”
他攬著宋紓禾往內殿走去。
半時辰前,孟庭桉冊封宋紓禾為皇後,前朝亂成一團,朝中老臣跪滿金鑾殿,懇求孟庭桉收回旨意。
孟庭桉登基稱帝,先前的愛妻又莫名其妙起死回生,明眼人都看出宋氏的“死”不過是孟庭桉的一步棋。
若孟庭桉還是首輔,他們自然不會多言半句。可如今孟庭桉是皇帝,宋紓禾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身份上不了台麵,膝下也無一兒半女。
自然擔不起一國之母。
朝中文武百官如今還跪在金鑾殿前。
“我、我身份卑微,又無兒無女……”
手腕被孟庭桉握在手中,宋紓禾掙脫不得,隻能任由孟庭桉牽著。
她磕磕絆絆,心中亂成一鍋粥。
倘若真成了皇後,日後出宮,想必定比登天還難。
宋紓禾攥緊錦裙,一雙眼珠子顫顫巍巍,“我、我確實做不了皇後。”
孟庭桉好整以暇:“為何做不了?一個身份罷了。”
宋府早在那場大火中化成灰燼,宋紓禾的身份大可由孟庭桉任意捏造。
“至於無兒無女……”
鏨銅鈎上懸著的天青色帳幔垂落,宋紓禾往後跌去,栽落在錦衾之中。
絳紗絲帛垂落在地,羅裙半解。
孟庭桉指腹落在宋紓禾眼角、紅唇,他微不可察皺了皺眉。
“你若是想要,也並非不可。”
宋紓禾錯愕:“我不是這個意思……”
餘音消失在搖曳的帳幔中。
殿中漸漸有啜泣聲響起。
良久,瓊露宮終傳出孟庭桉懶懶的一聲,似是帶著饜足之意。
“備水。”
宮人躡手躡腳上前,不多時,灑落著香露的浴桶置放在屏風後。
水霧繚繞。
孟庭桉攔腰抱起宋紓禾,甫一碰到宋紓禾的手腕,宋紓禾立刻朝後躲去。
腮染胭脂,風鬢霧濕。
“不、不要了。”
孟庭桉喉嚨滾動,眸色沉了一沉。
餘光瞥見宋紓禾肩上觸目驚心的紅痕,終冇再繼續。
“洗漱罷了,絨絨在想什麼?”
宋紓禾茫然抬起雙眸,誠惶誠恐:“真的?”
她伸手,提心吊膽環住孟庭桉的脖頸,“那……哥哥抱我去。”
她許久不曾這樣喚孟庭桉。
孟庭桉眉角輕挑,猛地從榻上抱起宋紓禾,往浴桶走去。
水花濺落滿地。
染著玫瑰香露的水珠濺落到屏風上,很快留下一道道水痕。
屏風上映著的仙鶴交頸,不分你我。
“又瘦了。”
半晌,宋紓禾癱倒在孟庭桉掌心,半點力氣也無,依稀聽見孟庭桉低沉的聲音。
“後日內務府會送來婚服……”
帝後大婚,內務府自然不敢敷衍。
宋紓禾捏在一處的手指蜷了又蜷,欲言又止:“我、我……”
她大著膽子道,“大婚那日,可以讓芍藥和芸娘為我梳妝嗎?”
宋紓禾語速飛快,“芍藥梳發的手藝最好,還有芸娘、芸娘她擅長梳妝畫眉……”
孟庭桉慢悠悠望著宋紓禾。
宋紓禾忽然想到什麼,忙道。
“我不是想跑,哥哥若不放心,隻管讓人盯著我就是了。我自幼不知自己的生父生母是何人,芍藥和芸娘同我情同姊妹,我隻想在自己出嫁之日,有自己家人陪著。”
宋紓禾滿懷期待回望孟庭桉。
指甲幾乎掐入掌心。
馬家村一彆,宋紓禾想方設法,仍是不知芍藥和芸娘的下落。
她視線一瞬不瞬盯著孟庭桉,妄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麼:“可以嗎,哥哥?”
水霧縈繞在兩人之間。
少頃,孟庭桉低聲一笑:“可以。”
宋紓禾無聲鬆口氣。
……
冊封皇後的旨意很快傳遍六宮。
滿宮上下,獨獨瓊露宮的宮人眉開眼笑,個個爭先恐後,恨不得說些討巧的話,討宋紓禾的歡心。
從前宋紓禾在映月閣的東西,也一並送到瓊露宮。
宋紓禾垂首看著滿園的木箱,詫異:“這些,應該是陛下的罷?”
小太監俯首跪地:“是陛下的舊物,劉喜公公讓小的都送到娘娘的瓊露宮。”
孟庭桉的舊物多是古書器物,宋紓禾站在一旁,看著宮人一件一件往殿中抬。
忽而聞得一聲重響,竟是一個小太監腳滑摔了一跤。
手中捧著的錦匣跌落在地,連匣中之物也散落滿地。
掌事太監見狀,立刻衝上前,狠命踢了小太監一腳:“混帳東西,摔壞了陛下的東西,你有幾個腦袋可以賠?”
小太監嚇得磕出一腦門的血。
宋紓禾扶著宮人的手轉身,眉間輕攏。
宮人看宋紓禾一眼,立刻揚高聲:“住手!娘娘在這裡,豈能容你們胡鬨?”
宋紓禾目光無意掃過地上散落之物,目光倏然一頓。
遍體生寒。
她往後踉蹌半步,差點跌坐在地。
……
瓊露宮不曾掌燈,半點燭光也無。
宮門口遙遙傳來小太監的通傳聲,可卻遲遲不見宋紓禾的身影。
宮人惶恐不安,朝孟庭桉屈膝行禮:“陛下,娘娘身子抱恙,才不曾出來迎接聖駕,還望陛下見諒。”
孟庭桉拂袖,抬腳步入殿中。
殿中昏暗無光,半點多餘的聲響也無。
轉過緙絲屏風,卻見角落蜷縮著一人,宋紓禾遍身純素,她倚在牆上,手邊握著一封又一封的書信。
簌簌淚珠沾濕了信上的字字句句。
那是她寫給冬青的書信,可如今那些信都在孟庭桉手中。
宋紓禾攥緊書信,一點又一點捏緊。
聞得耳邊有腳步聲,宋紓禾緩緩睜開眼睛,她嗓音沙啞:“你一直都在騙我,冬青、冬青根本就冇活下來。”
宋紓禾用儘力氣,忽的將手中的信紙撕得粉碎,往空中拋去。
碎片洋洋灑灑飄落滿地。
“孟庭桉,戲弄我很好玩,是嗎?”
從以前到現在,每樁樁每件件,都是孟庭桉的謊言。
宋紓禾心口哽塞。
她忽的想起生死不明的芍藥和芸娘,宋紓禾瞳孔驟縮,她踉蹌往前,幾乎要跌落在孟庭桉身上。
“他們、他們是不是早就……”
宋紓禾握緊雙唇,淚如雨下。
從前她分不清孟庭桉所言是真是假,如今倒是能辨得分明了。
孟庭桉何曾向自己說過半句真話,他說的句句都是假的。
冬青的信是假的,那芍藥和芸娘上京為自己梳妝送嫁,自然也是假的。
宋紓禾無力跌跪在地上,雙目婆娑:“若不是想見他們一麵,我才不會答應做什麼勞什子的皇後。”
“宋紓禾。”
孟庭桉一字一頓,他沉下臉,“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宋紓禾揚起頭,淚珠尚在她眼中打轉:“孟庭桉,如果不是擔心芍藥和芸娘,我根本就不會嫁給你。為奴為婢,也好過做你的皇後……”
餘下的聲音哽在喉間。
孟庭桉俯身,大手牢牢鎖住宋紓禾的脖頸,他麵色陰沉得可怕。
“宋紓禾,朕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桎梏在喉嚨的束縛一點點縮緊,宋紓禾白著一張臉,咬牙從唇間擠出幾個字。
“孟庭桉,我情願做奴婢,也不想做你的……”
孟庭桉加重手中的力道。
忽然重重將宋紓禾丟到地上,他冷笑出聲。
“你既然這麼想做奴婢,朕便成全你。”
“來人,宋氏禦前失儀,即日起搬出瓊露宮,貶為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