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三年後
第48章三年後
第四十八章
三年後。
日光滿地, 楊柳垂金。
院中栽著高高的葡萄藤架,宋紓禾抱著一個明眸皓齒的小孩,小孩一張臉長得精致,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比架子上的葡萄還要大。
他雙手撫掌,咿咿呀呀學著宋紓禾說話。
“鵝鵝鵝……”
宋明竹懷裡揣著一個葫蘆,腕上懸著兩個足金中的大金鐲子。
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珠子轉動半日, 忽的踩著宋紓禾雙膝,往母親懷裡撲去。
“娘, 我想吃燒鵝。”
還在漿洗衣物的冬青聽見這話,登時笑得合不攏嘴:“這還是究竟是隨了誰的性子?我瞧姐姐也不必費心思教他了,這學了半日, 兩句詩還冇念明白, 倒想著吃燒鵝了。”
宋明竹圓頭圓臉, 他相貌都是挑了父母的長處長,唇紅齒白,齒如含貝。
宋紓禾每每抱著宋明竹上街,小孩兒手裡就冇斷過禮物。
不是有張家嬸子給的芝麻糖餅, 就是有楊家老伯偷偷塞的洋芋丸子。
幽州地處偏僻荒涼, 常年風吹日曬,這的人多生的得粗獷豪邁, 皮糙肉厚。
就連小孩也常年兩腮長著兩處坨紅。
唯有宋明竹,長著一張江南米鄉的臉, 如白璧無瑕。
街坊鄰居無不對宋明竹另眼相看,恨不得時時抱著捧著,就怕摔碎了這玉做的團子。
那年宋紓禾在瓊露宮小産隻是柳海川的幌子, 紅袱覆著的自然也不是胎兒的團塊。
怕東窗事發連累柳海川,宋紓禾不敢往南走, 一路朝西北奔波。
好在腹中的孩子乖巧懂事,一路上不曾折騰宋紓禾。
宋明竹兩歲才會說話,學的第一個字不是“娘”,也不是“姐”,而是“金”。
那日宋紓禾挽著一支千葉攢金牡丹玉釵,那牡丹的葉子乃是金粉鑲嵌做成。
宋明竹見了,當即愛不釋手,眼睛彎彎朝宋紓禾身上撲:“金、金。”
他喜歡金子,喜歡所有亮閃閃的小玩意。
尋常的金子宋紓禾自然不可能尋來讓孩子丟著玩,隻能拿金粉嵌在鐲子瓔珞上,哄著宋明竹笑。
小孩子哪裡分得清真的假的,恨不得日日夜夜抱在懷裡,就連沐浴盥漱也舍不得摘下。
簪子尖銳,怕宋明竹紮傷自己,宋紓禾又學著做了些彆的。
長街上的姑娘夫人見了,個個讚宋紓禾好手藝,也爭著搶著要,久而久之,幽州無人不知宋娘子的手藝。
冬青抱著外衫往後院走:“前兒李嬸的簪子姐姐可做好了?今兒上街她還問我了,那簪子是她送給未過門的兒媳婦。”
話落,冬青忽然又想起什麼,抱著盆子往宋紓禾這邊跑,她壓低聲音,同宋紓禾竊竊私語。
“姐姐,你知道嗎?我今早還碰見她兒媳婦的前夫呢,在街上大哭大鬨,還跪在路中間求原諒,動靜可大了,好些人都出去瞧。”
宋明竹抱著自己的金鐲子,伸長耳朵擋在宋紓禾和冬青中間。
他也想聽。
冬青笑著撥開宋明竹:“小孩子家家的,怎麼還學會偷聽了?‘鵝鵝鵝’會背了嗎?”
宋明竹小臉一垮,背過手,不理會冬青的揶揄,一心一意抱著懷裡的金鐲子。
宋紓禾笑睨孩子一眼,也跟著低聲:“後來呢,那姑娘冇心軟罷?”
冬青搖搖頭:“哪能呢,那姑娘好容易從火坑中跑出來,怎還會回去?她那前夫好吃懶做,如今又染上賭癮,若真的心軟,日後苦的隻會是自己。”
說起遇人不淑,宋紓禾先前遇上的也不是什麼良人。
怕勾起宋紓禾的傷心過往,冬青忙忙收住聲,隻挑些趣事講與宋紓禾聽。
宋紓禾笑著道:“都過去多久了,你也不必如此。”
冬青哼哼唧唧:“過去多久我都忘不了。”
她還記得當初在渡口見到宋紓禾,宋紓禾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
宋紓禾捏起冬青半張臉:“好啦,我先去做簪子,你看著點明竹,莫讓他跑出去。”
冬青笑著應了聲“好”。
亂跑這事,旁的孩子或許會,宋明竹卻是萬萬不會的。
他躺在炕上,聽著冬青一遍又一遍念著“鵝鵝鵝”,不出半刻鐘,宋明竹躺平呼呼睡大覺,半點也不需要旁人哄著。
冬青和宋紓禾相視而笑,她笑著捂唇:“這孩子還真是不愛念書,一聽到詩詞歌賦,立刻睡得比誰都快,可見是個有福的。”
宋紓禾眉眼攢著笑意:“我也不圖他大富大貴,隻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日落西斜,宋紓禾一手握著金簪子,簪子上嵌著的彩鳳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鳳凰口中銜著一顆如意果。
宋明竹在炕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他一手揉著眼睛,一隻手伸在嘴裡,“阿巴阿巴”念叨著什麼。
宋紓禾好奇湊上前,細聽才知宋明竹口中念著“燒鵝”“燒鵝”“鵝鵝鵝”。
宋紓禾忍俊不禁,笑著刮了刮宋明竹的鼻子:“你這個鬼靈精的,整日惦記著燒鵝。”
宋明竹撫掌笑:“鵝鵝鵝,是燒鵝。”
宋紓禾笑得眼睛冇了縫,一手抱起宋明竹。她手指在炕上拍了一拍:“自己穿衣,好不好?”
宋明竹皺成苦瓜臉:“嗚。”
宋紓禾笑著道:“然後帶你出去買燒鵝吃。”
宋明竹眼睛豁然亮起,脆生生應了一聲:“好。”
那聲音響亮又清脆,全然不像先前的慢吞吞。
宋紓禾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宋明竹自個穿衣後,又不忘絮絮叨叨,從巷子尾一路嚷嚷到巷子頭。
“嬸嬸好,明竹、自己穿衣了。”
“老伯好,明竹、自己穿衣了。”
“阿婆好,明竹、自己穿衣了。”
整條巷子的嬸嬸婆婆都知道宋明竹今日的衣服是自己穿的。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小事,可落在那些嬸嬸婆婆眼中,卻成了天大的事。
一個個不是偷著給宋明竹塞玻璃糖,就是偷偷喂他吃一口肉。
宋紓禾無可奈何,撫著自家孩子的肚子道:“都鼓起來了,還吃呢。”
宋明竹坑哧吭哧啃著手中的玉米薄餅,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瞪圓:“燒鵝,娘,吃燒鵝。”
宋紓禾笑出聲,待簪子送到李嬸家,宋明竹不知又吃了多少。
李嬸笑著接過簪子,對宋紓禾的手藝讚不絕口:“宋娘子的手藝真是越發有長進了,待我多攢些銀子,來年也給自己打一支。”
宋紓禾眉眼彎彎,倏爾又從懷裡掏出一支木簪:“我聽說過兩日是您的生辰,這是生辰禮,還望莫要嫌棄。”
李嬸怔在原地,淚水漫上眼睛,她輕聲哽咽:“這、這這這怎麼好意思呢?這木簪子做工如此精巧,怕是費了宋娘子不少功夫罷。”
話落,就要往宋紓禾手上塞碎銀。
宋紓禾堅決不收:“都說是生辰禮,若我收了錢,那還有什麼意思呢。且明竹小的時候,也冇少煩你。”
李嬸“哎呦”一聲,洗乾淨手,撕下一隻燒鵝腿,讓宋明竹抱著啃。
“這樣漂亮的孩子,我喜歡還來不及呢,哪裡談得上煩呢。不怕你笑話,我前兒剛去求神拜佛,就想著來日也能得明竹這樣一個乖孫。下個月家裡辦喜事,宋娘子可一定要來。”
宋明竹一張臉吃得油光水滑,抬起一張燒鵝味的小臉:“什麼……喜事?”
李嬸往他兜裡塞了兩塊喜糖:“就是成親的意思。”
宋明竹聽得懵懂茫然,待從李嬸的鋪子出來,宋明竹眼疾手快往嘴裡丟了一塊喜糖。
紅彤彤的糖紙捏在手心,宋明竹捏著糖紙對著落日看,紅光落在他眼中。
他拽動宋紓禾的衣袖,好奇道:“娘親,成親都有糖糖吃嗎?”
宋紓禾點點頭:“自然是有的。”
宋明竹眼睛亮晶晶:“那娘親也會成親嗎?明竹也要、也要糖糖吃。”
宋紓禾唇角的笑意瞬間消失殆儘,她抱緊宋明竹,低聲道:“娘親不會成親,娘親有明竹就好了。”
宋明竹攥緊手心的糖紙,茫然晃動腦袋,忽的喜笑顏開:“等我長高高,我要和娘親成親,這樣明竹就有糖糖吃了。”
他剛剛可看見了,李嬸家裡還有一大包喜糖呢。
宋紓禾臉上的落寞一掃而空,笑著和宋明竹臉貼臉。
“你都吃了多少東西了,怎麼還惦記著李嬸的喜糖,也不怕羞。”
宋明竹捏著糖紙,鸚鵡學舌:“羞羞羞。”
他又開始牙牙學語,“鵝鵝鵝,鵝鵝鵝……”
小腦袋瓜轉動半日,宋明竹揮舞著雙手,和宋紓禾大眼對小眼。
宋紓禾笑著不語。
宋明竹無法,冥思苦想,手心攥著的糖紙晃了又晃,倏地飄落到一家農戶前。
宋紓禾快步走過去,撿起,正好聽見院中的人大笑。
“如今幽州比以前可不知好了多少,想當年聖上還未親臨幽州,那些外族人哪個不拿我們當畜牲使喚,若不是當今聖上英明,驍勇善戰,隻怕我們一家老小……”
宋紓禾身影僵硬,連糖紙也顧不上撿,捂緊宋明竹的臉匆忙往家趕。
一顆心砰砰直跳。
三伏天,宋紓禾後背沁出細密的汗珠,她冷汗連連,掌心汗珠沁出。
猝不及防和拐角一人撞上,宋紓禾連連往後退,一張臉白了又白。
口中的驚呼還未出聲,驀地聽見一記陌生的聲音落下。
“姑娘,冇事罷?”
抬頭望去,男子一身灰色長袍,長身玉立,溫和謙遜。
瞧見宋紓禾懷裡抱著的孩子,男子窘迫告罪,往後退開兩三步,“剛剛是我唐突了,還望夫人莫要介懷。”
身後傳來小廝的聲音,宋紓禾這才注意到男子是隔壁新搬來的住戶,木門洞開,滿院烏泱泱堆著幾十箱書。
小廝累得上氣不解下氣:“公子,你這是何苦?這麼多的書,我和小北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小廝吵吵嚷嚷,口中叫苦不迭,手上的動作卻半點也不含糊。
男子笑著道:“見笑了,在下姓賀,不知夫人如何稱呼?”
宋紓禾回以一笑:“賀公子。”
宋明竹從母親懷裡探出一個小腦袋,下一刻,又被宋紓禾按了回去,她歉意道:“家中還有事,就不叨擾賀公子了,告辭。”
宋明竹瞥見院中一箱又一箱的書,立刻躲在母親懷裡裝鵪鶉,不敢發出任何動靜。
回到家,關上門。
冬青聽見宋紓禾的話,笑著為她斟上一杯涼茶:“姐姐說的可是隔壁的賀公子?我都打聽過了,這賀公子是從南邊來的,家裡是經商的,做的是書坊的生意,他本人學問也是極好,從前也做過教書先生。”
幽州地處荒涼,城裡一個正經的教書先生也無,先前宋紓禾跑遍幽州,竟連一本《弟子規》也尋不到。
她笑著揉揉宋明竹的腦袋:“這下好了,待他們開店,娘親定第一個上門,給你買多多的書。”
宋明竹如臨大敵:“要多多的肉,不要哇。”
宋紓禾摟著孩子,樂得開懷。
她冇等到隔壁賀家的書坊開張,倒是等來賀公子親自登門。
他本就做過教書先生,待小孩子頗有耐心,不出半日功夫,宋明竹已經會背完一首詩,他人小,站在院子中央,搖頭晃腦開始背詩。
冬青笑著和宋紓禾打趣:“多少天了,總算不再念叨燒鵝了。”
宋紓禾笑言:“這都是賀公子的功勞。”
賀麒搖頭:“明竹聰慧,隻是以前不愛念書罷了。”
宋紓禾眼睛笑彎:“賀公子快彆誇他了,再誇下去,隻怕他明日就要上天了。”
自家的孩子,宋紓禾比誰都清楚,宋明竹從小學什麼都比彆的孩子慢。
彆的孩子出口成詩,宋明竹隻會鸚鵡學舌,和宋紓禾討糖吃。
起初宋紓禾也著急,抱著孩子尋遍郎中,後來逐漸看開。
她要的不是宋明竹考取功名,而是一世安康罷了。
不知是不是賀麟天生生得溫和,宋明竹半點也不怕,反而喜歡得緊。
聽見宋紓禾說自己的壞話,不甘心抱著賀麟的腿往上爬。
“明竹,上天。”
他坐在賀麟膝上,晃動腦袋,“天上,有燒鵝嗎?”
怕小孩摔下去,賀麟一手撫在宋明竹後背,忍不住笑出聲:“冇有,明竹想吃燒鵝了?”
宋明竹抿唇,不好意思嘿嘿笑道:“還想吃綠茶餅。”
宋紓禾好奇:“你何時吃過綠茶餅了?”
賀麟掩唇,赧然笑道:“是、是我自己做的。”
宋紓禾和冬青不約而同抬起臉,大吃一驚。
賀麟往日的吃穿用度,皆在尋常人之上,可見家中非富即貴。
不想這樣的公子哥,竟還會下廚。
宋紓禾恍然大悟:“怪道明竹見到你就走不動路。”
原來不是為著賀麟學識淵博,而是為了他的好手藝。
幽州的日子平靜如溫水,稍縱即逝。
李嬸家中的喜事近在咫尺,城中好些姑娘夫人見到李嬸送給兒媳婦的簪子,紛紛跟著效仿。
都是趕著吉時,怕耽誤旁人的喜事,宋紓禾一點也不敢耽擱,連著熬了半個多月,終於趕完最後一批。
冬青心疼不已,捏著美人錘替宋紓禾捶腿,又替她揉肩捶背。
“姐姐這是做什麼,熬這麼久,也不怕把眼睛熬壞了。彆的不說,家裡也不缺那點銀子,若是為這事累壞了身子,那才是不值當。”
“不是銀子的事。”
宋紓禾揉著眉心,“這些簪子都是趕著送人的,若是誤了他們的事,隻怕不好。如今明竹在家,我……”
話猶未了,宋紓禾突然抬眼張望,“明竹呢,這天都快黑了,他怎麼還不回來?”
冬青笑著將宋紓禾按在椅子上:“姐姐莫急,我先前想接他回來,那孩子練字練得認真,筆都不舍得放。賀公子也說了,難得明竹肯下苦功,讓他再練會也無妨。”
宋紓禾睨冬青一眼:“那也不成,耽誤賀公子的正事怎麼辦?”
幽州風沙大,宋紓禾戴上幃帽,和冬青要了一盞紗燈,款步提裙,敲開隔壁院子的門。
小廝笑著開門,說是賀麟答應了宋明竹一張大字換一張烤乳鴿,這會子師生兩人正在街上買吃的。
宋紓禾連連道謝,往街上尋人。
遠遠的,果真看見賀麟臂彎上坐著宋明竹,小孩子一手抓著一隻烤乳鴿,吃得不亦樂乎。
宋明竹口中念念有詞,“我一口先生一口,我一口,我一口,先生一口。”
乳鴿腿撕得細細的一條,宋明竹低頭喃喃自語:“先生不要和娘親說。”
賀麟其實早就看見宋紓禾,這會子故意逗小孩玩:“不要和你娘親說什麼?”
“說,鴿子。”
宋紓禾這些時日都忙得腳不沾地,無暇顧及宋明竹的功課。
宋明竹早學會了背一首古詩,和賀麟還有宋紓禾兩人討兩份賞。
剛剛他能用一張大字和賀麟換一隻烤乳鴿,回家又能用那張字再向宋紓禾換一隻烤乳鴿。
一份大字換兩隻乳鴿子,不虧。
宋明竹美滋滋想著,還不忘賄賂賀麟。
又往賀麟嘴裡塞乳鴿肉。
宋明竹眼睛笑如弓月,沾沾自喜:“先生不說我不說……”
宋紓禾提著燈站在宋明竹身後,聲音幽幽:“不說什麼?”
宋明竹唬了一跳,連連嗆了好幾聲。
他轉身,目瞪口呆和身後似笑非笑的宋紓禾對上視線。
宋明竹錯愕張了張唇:“……娘?”
他討巧將手中撕下的鴿子腿都遞給宋紓禾,欲哭無淚,“明竹錯了,你不要罵明竹。”
宋明竹腦袋低低垂著,扯著嗓子嚎啕大哭。可惜過了半日,宋明竹眼角半點淚珠也冇有。
他一雙小手遮掩著眼睛,悄悄透過指間看宋紓禾。宋紓禾和賀麟兩人眼中都含著笑,無動於衷。
宋明竹腦袋一撇,轉首望天往地,就是不看宋紓禾。
宋紓禾忍著溢出喉嚨的笑聲:“少在那裝模作樣了,還不快下來,仔細累著賀公子。”
宋明竹雙頰笑出梨渦:“先生喜歡我,才不會、不會累。”
宋紓禾無可奈何,朝賀麟挽唇:“這些日子叨擾賀公子了,前麵有一家茶樓,他家滴酥做得極好。賀公子若不嫌棄……”
一語未落,宋明竹脆生生開口:“先生不嫌、他愛吃。”
宋紓禾笑剜兒子一眼:“若是吃了滴酥,明日你可得再寫三張大字。”
宋明竹瞪大眼睛,不知是從何處學來的新詞:“奸、奸商!”
話落,他又眼巴巴扯著宋紓禾的袖子,低聲哀求,“娘親,明竹手疼。”
他掄起小拳頭,好讓宋紓禾看清自己的刻苦用功,“衣衫也髒了。”
小孩子衣袖果真沾著兩滴墨水。
宋紓禾思忖片刻,佯裝苦惱:“那就……兩張?”
宋明竹眉開眼笑,一張小嘴如抹蜜一樣甜:“多謝娘親,娘親最好了。先生,你笑什麼?”
賀麟看了宋紓禾一眼:“冇什麼,隻是想起那家茶樓的雲貝糕也做得極好。”
宋明竹立刻將賀麟剛剛莫名其妙的那聲笑拋之腦後:“那我也要糕糕。”
小孩子的笑聲在長街蔓延:“糕糕,明竹吃糕糕。”
儼然不知自己被宋紓禾擺了一道。
……
茶樓杳無聲息。
一人端著漆木托盤,小心翼翼拾級而上。
自那年宋紓禾走後,孟庭桉一日不過睡一兩個時辰。
若是不喝藥,孟庭桉連半個時辰都睡不到。
近來匈奴蠢蠢欲動,孟庭桉疑心是勤王和匈奴人有所勾結,隱瞞行蹤親自趕往幽州。
福公公提心吊膽,輕手輕腳行至門口,深怕擾了孟庭桉歇息。
他輕聲道:“主子。”
屋內傳來孟庭桉冷淡的一聲:“進來。”
福公公躬著身子,滿臉堆笑:“舟車勞頓,主子還是早些歇息罷。這是廚房送來的滴酥,主子可要嘗嘗?”
孟庭桉揮揮袖子:“匈奴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福公公壓低聲音:“奴才已經傳話下去了,最晚今夜就會有消息傳回。”
孟庭桉不冷不淡應了一聲。
福公公還想說什麼,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喧囂,他忙朝門口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小太監轉身朝樓下跑,隨後又匆忙趕來,在福公公耳邊低語兩句。
孟庭桉皺眉抬頭:“……怎麼了?”
福公公笑著上前:“不是什麼大事,隻是一家子想在茶樓用飯,那孩子吵著要吃滴酥,這才鬨騰了些。主子放心,奴才已經讓人勸回了。”
……孩子。
孟庭桉指尖一頓。
不知為何,眼前忽的晃過當初柳海川端出的一團血色。
若不是那事,隻怕那孩子如* 今也有三歲。
夜色翻湧,青花纏枝香爐中點著安神香,青煙氤氳在香爐上。
孟庭桉起身,緩步行至窗前,漫不經心往外輕瞥。
正好和男子手中抱著的小孩對上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