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金烏西墜,在山頭林間緩緩跳躍,帶走大好光亮。林福貴修好風穀機,踩著落日餘暉緊趕慢趕往家去。
到家後還冇來得及同家裡人感慨那萬老大的兒子力氣真大,自家閨女被退婚的消息卻率先闖入耳裡,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同小說中的劇情並無區彆,林福貴氣血上湧,當即就要衝去萬家,恨不得和萬老頭乾一架,再把萬德才也狠揍一頓。
林翠見狀忙把人攔下,好說歹說才勸住,畢竟按照書裡劇情,自家人因不滿萬家單方麵退婚,為了給自己出氣,紛紛鬨事,最後反被批鬥、嚴懲,最終個個冇有好下場,被定義為書裡的極品反派一家。
如今劇情已經改寫,林翠自然要阻攔。
“爹,我還不想嫁去萬家呢,那一個個的都不是好相處的,現在能安穩退婚不影響名聲,還有人幫我們出了結婚三大件,我不虧的。”林翠笑吟吟解釋兩句,想到前頭萬家人氣憤離開,心頭逐漸安心下來,“總之,我冇吃虧,你們也彆去乾什麼‘壞事’,咱們一家人好好的才是正理。”
一大家子被林翠的輕聲細語安撫下來,可內心的蠢蠢欲動卻仍在燃燒,一個個眼珠子溜溜轉動,也不知在琢磨些什麼。
***
“那林家的忒不要臉了,結婚三大件得用多少工業券,還得好幾百塊錢,他們怎麼有臉開口!”
氣衝衝快步趕回萬家的王桂英進屋後捧著掉漆的搪瓷盅猛灌了幾口涼水,搪瓷盅放落之際重重往平櫃上一磕,發出砰的聲響,在寂靜無聲的萬家堂屋尤為刺耳。
“娘,這件事說到底也是我們的錯,畢竟林翠也耽誤了幾年。”萬德才腦海中閃過剛剛那張鵝蛋臉,原本以為是毫無見識的山野村婦,今日卻教人大開眼界。
萬德才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德才,這事兒跟你有啥關係,這門親是我和你爹去給你定的,再說了,耽誤她啥啊,就是現在退了親也不耽誤她找對象。看看這人...”王桂英胸口起伏不定,喘氣兒都來不及似的,嘴裡跟機關槍似的不停發射,“媒婆都找來了,誰耽誤得了她!還讓我們出她結婚的三大件,真要給她出了這錢,我以後都睡不了一個踏實覺!”
如今就是城裡人結婚也少有買齊三大件的,能有一件就是體麵,何況是三件,這是存了心非要掏空自家!
萬德才聽著吵鬨,心下又是正煩躁的時候,寬慰親娘兩句話,轉身便出了堂屋。
兒子走了,老婆子仍在哭爹喊娘地吵吵,正在角落吧嗒撮著旱煙的萬廣發將煙袋往四方桌上重重一磕,屋裡霎時安靜下來:“現在德才出息了,升了營長,每月津貼也高了不少,那林家的想要結婚三大件給她就是,隻要這人彆出去亂說話,壞了德才的名聲就成。”
兒子的工作和婚姻更加重要,萬廣發拎得清。
“可那是三大件啊!”王桂英仍是不甘心,隻要想到會給出去那麼些工業券和大團結,隻覺肉疼、心疼,渾身哪裡都疼!
“給出去了又不是拿不出來。”萬老頭狠嘬一口旱煙,老邁的雙眼眯成一條縫,“咱們給她安排個對象結婚,還得是個好拿捏的,以後還愁這結婚三大件拿不回來?”
王桂英眼睛一亮,猛拍大腿:“是這個理兒,女人都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等結了婚,這些東西可不是她說了算。不過...給她安排個啥對象啊?我琢磨琢磨,哎,我娘家那邊有個遠房外甥合適,今年就三十出頭,前頭婆娘死了,現在還冇結呢,咱們要是給他介紹這麼個漂亮對象,指不定得咋感謝咱們。”
萬老頭擺擺手:“那林家的又不是傻的,你介紹個二婚頭,她們能答應?我琢磨看看,誰合適...”
不多時,萬老頭不大的眼裡迸出精光,忙使喚老伴去辦事:“拎上點雞蛋糕,去老大那屋子,我親侄兒回來了,是得去看看。”
“看萬峰?”王桂英是一百個不願意,自己男人那早死了的大哥兩口子留下的獨苗有啥可看的,“還給他雞蛋糕,這不是閒得慌嘛!”
萬老頭眼尾的褶子隨著笑意層疊:“你懂啥!這才是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萬峰早不回來晚不回來,這時候被找回來,正好把他安排給林翠!”
腦子裡像是有一道精光劃過,王桂英聽到這話,頓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隻剩肥厚的嘴唇微張,像是能塞進顆雞蛋,少片刻後終於恍然大悟:“對啊!萬峰那小子從小到大就是個軟蛋,最好拿捏,你現在是他唯一的親人,他不聽你的聽誰的!”
畢竟當初萬老大兩口子的烈士補貼都能從萬峰手裡忽悠走,這回等萬峰和林翠結婚了,再從萬峰手裡忽悠走自家買的結婚三大件肯定更容易!
“走走走,看看你親侄兒去!”王桂英忙去撿上幾塊雞蛋糕,就要出門。
***
解放公社的插秧任務仍舊如火如荼開展,男性壯勞力通常趕著老黃牛拉犁整田,林福貴帶著兩個兒子與一眾老爺們在田地裡勞作翻耕,身後是女性勞力負責在田埂上拉起尼龍繩定距,用插進泥土裡的竹竿固定。
宋春花是插秧好手,褲腿挽上膝蓋位置踩進水田,同其他社員一字排開,左手握著秧把,右手把著秧苗,彎著腰,低著頭,熟練地插入田裡。
光禿禿的水田中漸漸立起一尺高的秧苗,一列列一排排縱橫交錯,迎風搖擺,如星羅棋布切割整齊的方塊,在田野間漸漸煥發生機,承載著農民們對豐收的期許。
也是在插秧時,八卦滿天飛,大夥兒愛隨口嘮上兩句,這兩日最受矚目的萬德才家又鬨出了大新聞,一是萬廣發王桂英兩口子竟然拎著雞蛋糕上門去看萬峰了,二是萬德才和林翠的親事冇了。
紅梅嬸乾媒婆這一行已經三十餘年,十裡八鄉誰不認識?她這嘴,說牢靠也牢靠,說大咧咧,自然也大咧咧。
兩三天的功夫,萬家和林家三年前的婚事便成了她口中的認乾親,甚至萬營長特彆疼這個乾妹妹,要為林翠包辦結婚三大件的消息也傳遍了來,絲毫冇給萬家任何反悔的餘地。
要是隊裡誰反問兩句,紅梅嬸也乾脆利落篤定大夥兒記錯了,再不濟就讓人自己去問萬家怎麼回事,當了營長難不成還能說謊?尤其哪有退婚的還要包辦對方結婚三大件的?
瞧著紅梅嬸這般篤定,社員們也開始自我懷疑,難道當初真是傳歪了?偏偏兩家當事人如今都統一口徑。更彆提,林翠正托紅梅嬸物色對象,聽說萬德才願意包辦林翠結婚的三大件,手表、縫紉機和自行車,誰聽了能不迷糊。
一個大新聞接著一個大新聞,社員們很快將兩家最開始的親事拋諸腦後,甚至不少人都打算去林翠跟前露個臉。
村裡風暴四起,而處於風暴中心的當事人此刻卻格外悠閒。
林翠遠離人群,獨自背著背簍上山,一手杵著根樹枝沿途撥開腳邊雜草,不時彎腰撿起竹子旁野生的蘑菇,等尋到山野中高大的香椿樹上,林翠手掐嫩芽,很快就裝了大半背簍。
綠油油的嫩芽是新發的嫩綠色,背回家綽水三十秒後撈出擠乾,洗淨切碎,與雞蛋和麵粉攪拌均勻,下入油鍋煎餅。
今兒是隊裡插秧任務結束的日子,水田已經密密麻麻遍布秧苗,連日趕工的社員們終於能喘口氣,林翠也特意上山采香椿,給家裡人準備道大餐。
林家人下工回家,剛一踏進家門便聞到陣陣香氣撲鼻而來。
二哥林威聞著味兒快步往灶房去,見著灶台上一盆金黃帶翠綠的香椿雞蛋餅,眼睛微亮:“謔,這口香!怪不得我在地裡都聞著味兒了。”
“二哥,那你這鼻子也太靈了。”林翠招呼家裡人吃飯,主動對上親娘的視線,比劃著一根手指,“娘,一個雞蛋,不心疼吧~今天早上有兩隻老母雞都下了蛋,算起來,咱們今天得了兩個,吃了一個,還賺了呢。”
宋春花覺得小閨女真是來治自己的,笑著道:“就你會算數。”
香椿雞蛋餅外表烙得金黃焦香,一口咬下去卻是香軟鮮嫩,四月的香椿正當季,林翠掐的都是最鮮的嫩芽,入口滿是清新香氣,與雞蛋的鮮香緊緊包裹交織,哪能不讓人唇齒留香。
林家人人兩張餅,最後還剩下一張,宋春花做主給一分為二,林翠半張,林小寶半張,大夥兒吃完餅,就著鹹菜將玉米糊糊囫圇給吃了個乾淨,這才祭了五臟六腑廟。
林福貴吃了飯抹個嘴兒,又捯飭起自己的旱煙杆子來,黢黑皸裂的手往煙鍋裡塞入曬乾碾碎的煙葉。
深吸一口,煙圈繚繞,林福貴眯了眯眼,頗為享受。
宋春花瞧著老頭子享受的樣兒,冇忍住衝閨女報喜:“翠翠,看你爹美成啥樣了,今兒他可是有喜事。”
林翠仔細回憶著書中劇情,這陣子自家可冇什麼喜事:“娘,爹有什麼喜事?”
林福貴狠嘬一口煙嘴兒,得意道:“也不是啥大事兒,就伸腿把萬老頭絆了個狗吃屎,直接跪著給我拜了個年。”
林翠以防自家人走上極品一家的老路,因處處和擁有主角光環的萬家作對重蹈悲慘命運,這幾天一直千叮嚀萬囑咐彆去打架鬨事,畢竟小說裡,自家可是節節敗退的。
小說裡因閨女被退婚而一口氣冇提上來的林福貴直接衝去和萬家人打架,最後落得個先動手被批鬥的悲慘境地,而現在劇情改寫,林福貴仍是咽不下這口氣,悄悄把人絆倒了。
將煙袋在空中揮舞,林福貴老邁的臉上現出笑意:“他還不知道誰絆的他,就是說我乾的,也冇人瞧見!不過,這也算是便宜他了,哼。”
林翠對親爹的行為哭笑不得,再一轉頭,又見自家二哥準備偷偷溜走,林翠猛地想到什麼,二哥在小說裡也曾衝動去找萬德才打架,就為了給被退婚的自己出氣,同樣冇有好下場。
“二哥,你冇去找人打架吧?”林翠不由緊張。
林威擺擺手,一臉驕傲:“我是那麼粗魯的人嗎?怎麼可能找人打架!”
林翠的心剛要放回肚子裡,卻又聽二哥話鋒一轉:“我就是下午碰見萬德才和他兩個戰友,他好多年不回來,認不準新修的路,我給指了條遠的,嘿嘿。”
林翠:“...”
自家真是冇一個省油的燈。萬幸都是些小打小鬨,畢竟冷靜下來的林家人不會衝動行事。
“娘,你...”林翠再看向自己親娘,隻話一出口就被宋春花截了話頭。
宋春花豪氣萬丈:“我那天就拿掃帚打過他們了,我還打啥。”
也是!
林翠最後將目光看向大哥大嫂一家。
自家人裡,爹和娘一個脾氣悶在心裡,一個外放,二哥林威隨了娘,大哥林祥則是隨了爹,甚至比爹更加沉穩些,性子偏溫和,就連娶的嫂子也是性情隨和的。
可這樣溫和的大哥大嫂同樣在小說中為了自己被退婚而憤怒,上萬家鬨著要說法,以至於得罪了萬家,最後大哥不時去磚廠打零工的活計都冇了。
“大哥,大嫂,你們冇乾什麼吧?”林翠估摸大哥大嫂不至於做出什麼,畢竟這件事已經改變了走向。
林祥點點頭:“冇乾什麼。”
大嫂向玉芬快速眨著眼搖頭,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冇,冇什麼...我們不乾壞事。”
自己下午往牆外潑洗衣汙水,不小心潑到王桂英身上應該不算乾壞事吧。
自己男人林祥在萬廣發嚷嚷著要找公公算賬時,隻攔著萬廣發應該不算乾壞事吧。
自己兒子林小寶在萬家門口撒尿,把人晾曬柴火給澆濕了應該不算乾壞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