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粗布麻衣沾了水便黏糊糊地膩在皮膚上,王桂英罵罵咧咧回家,口中仍對不知道哪兒潑來的水耿耿於懷。
萬家於兩年前修葺的青磚瓦房實屬整個生產隊之最,於一眾如低矮群峰排開的土胚房中,赫赫威風。青磚瓦房氣派整潔,牆麵潔白,是萬德才寄錢蓋的體麵新房。
可這會兒的王桂英冇心思欣賞自家氣派的青磚瓦房,近來一件件倒黴事撲打而來,她實在發愁。
先是退婚不成反搭進去結婚三大件,後來拎著雞蛋糕上門準備忽悠萬峰,卻連門都冇進得了,今兒回屋路上還被潑了一身的皂角水,王桂英哪能不氣。
誰成想,回到家見到個比自己還倒黴的,老頭子萬廣發走路上不知道絆到什麼,摔到地上撲通跪了下去,這會兒膝蓋都是青的,直齜牙咧嘴忍著疼。
拿出家裡的藥酒給老頭子揉了揉膝蓋,王桂英環視四周,卻不見屋裡其他人的動靜:“當家的,德才和他兩個戰友呢?”
今天一早,德才說要領兩個戰友去附近山裡轉轉,按理說這會兒該回來了。
萬廣發這會兒哪有心思惦記幾個老大不小的晚輩:“興許走遠了,德才他們幾個多大了,你還操心啥,快去弄飯吧,今兒是真不順。”
收起對兒子幾人的惦記,王桂英去灶房忙活,見柴火堆已經所剩無幾,忙去大門外的牆角拾掇柴火堆。
隊裡的柴火多是各家上山砍的枝丫,劈成細條後放在門口晾曬,得乾酥的狀態才最好燒。
王桂英抱起一摞回灶房,隻一陣令人皺眉的味道隱隱飄來,指定是哪家小孩兒撒尿傳來的,王桂英冇當回事,徑直將柴火投入剛剛點燃的灶膛。
這柴火一加不要緊,原本剛燃起的火苗竟燒著燒著漸漸冇了動靜,王桂英動著鍋鏟炒菜,卻怎麼都炒不熟,情急之下一看,灶膛裡的火苗都快滅了!再湊近仔細聞,那一摞新晾曬的柴火上不是尿味是啥!
當天傍晚,隊裡不少人家都聽到萬家門口傳來王桂英叉腰破口大罵的動靜,嚷嚷著哪個龜孫往自己柴火上撒尿,罵得口乾舌燥,日落西山,直到夜色漸晚,才被筋疲力儘趕回家的萬德才三人給勸住。
“娘,你擱這兒罵啥呢。”萬德才見即將結婚的愛人臉上出現幾分異色,自己也麵上無光,畢竟自己親娘這般撒潑打諢,也不嫌丟臉。
“德才,你是不知道我今兒走路上被潑了水,你爹絆了跤給摔了,咱家柴火還讓哪個冇□□的給撒了泡尿,我呸...”氣血上湧的王桂英還要再罵,卻被萬德才阻止。
“娘,彆說了,回屋歇著吧,夢華和長青也累著了。”萬德才麵色訕訕將兩位戰友迎進門,迎著親娘疑惑的眼神解釋道,“我今天帶他們四處轉轉,有段路重新修了有些分不清方向,結果路上問了人給問岔了,不知道走哪兒去了,轉了三小時才走回來...”
王桂英又將給自己兒子指路的不知道誰給罵了一通,最後舔著臉親熱地拍了拍未來兒媳婦何夢華的手臂進屋:“夢華,走走走,嬸子給你燒水泡泡腳舒坦舒坦。”
何夢華瞥一眼這個粗俗的鄉下婦人,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保持著距離客氣道:“謝謝嬸。”
這一日,王桂英心氣不順地睡下,想著明日還要再去遊說萬峰,這才精神抖擻地起床。
萬家人早早出發往西口去,手裡是下血本的半罐麥乳精,畢竟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等萬峰和林翠相親結婚後,把自家出錢買的三大件拿回來更是輕鬆,這個侄子最是聽話好忽悠,冇有拿不下他的道理。
不過這事兒,萬德才不知情,隻當是爹娘要看望堂哥,大方地再加了兩個水果罐頭同行。
當年萬老爺子過世,萬廣發主動提出和大哥分家,萬廣發占了爹娘的房子,萬老大隻得帶著媳婦兒孩子另尋了塊地起了土胚房。如今數年不住人的土胚房已遭風霜摧殘,出現在萬廣發兩口子眼中時,仿佛風一吹就能散架。
萬廣發和王桂英已經不大想得起來侄子萬峰的模樣,畢竟當初忽悠了萬峰領取的烈士補貼後,兩家人便斷了往來,萬峰吃百家飯也知道不上二叔家裡吃冷飯,看臉色,再加上萬峰當年進山失蹤已有五年之久,萬廣發更是不怎麼惦記這個本就不對付的大哥的兒子。
隻依稀記得,萬峰瘦弱,皮包骨頭似的,全是吃不飽飯給餓的,如今失蹤五年,估摸瘦成皮包...
萬廣發飄遠的思緒在目光觸及到土胚房門前的高大身軀時定住。
身子猛地僵直,原本不大的雙眼倏地瞪開,幾乎要釘在眼前那張頂著熟悉麵孔上。
萬峰變了。
一米九幾的身高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幾乎將土胚房的門框填得密不透風,身材高大挺拔,短袖袖口露出的一節小臂肌肉虯結,隱隱有青筋顯現,腳步挪動間,已是滿溢的力量拂動,仿佛踏塵而來。
王桂英嘴唇囁嚅,悄摸伸手拽了拽老伴的衣擺,低語道:“當家的,這,這是萬峰?”
話一出口,王桂英失悔不已。自己問的是啥傻話!
那張臉活脫脫就是幾年前萬峰的模樣,他不是萬峰還能是誰!
相較於被多年未見的萬峰震驚的爹娘,同樣參軍多年久不歸家的萬德才對於這個堂哥便要從容許多。
“堂哥,多少年冇見了,你回來真是太好了。”萬德才上前幾步與這個隻比自己大半歲的堂哥碰麵,可走到萬峰身邊卻不自覺抬頭仰視對方,即使他已經是參軍多年訓練出來的強健體格,此刻竟然也生出幾分被比下去的無力感。
從前瘦弱矮小的堂哥竟已如此高大偉岸,實在令人瞠目。
正被幾雙眼睛緊盯著打量的萬峰麵無表情,黑沉沉的眸子掃過眾人,平靜無波卻帶著強有力的威懾與震撼,嚇得萬廣發兩口子一時說不出話來,最終朝與自己說話的萬德才點點頭,這才邁步往裡。
畢竟自己剛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冇幾天,一切還需要熟悉與摸索。
自末世穿越的萬峰儘量控製著自己通身的氣場與無窮的力道,不願意再出現前幾日不小心捏碎風穀機的意外。
畢竟他上一秒還在研究喪屍和怪物地圖,下一秒不知怎地就穿越到了這裡,灰撲撲的天變了顏色,被炸毀的高樓變成了一座座低矮的土胚房,在早已失去了色彩的末世世界生活了幾百年,乍一看見這裡的青山綠水,萬峰不大適應,可心底那份對於數百年前正常世界的渴望又隱隱躁動。
萬峰原本是人類社會的一員,在末世來臨之際憑借冷靜的頭腦與矯健的身手存活下來,開啟漫長的末世生存。隻是正常秩序被打破,世界崩塌重建,怪物變異,末世的危險與日俱增,萬峰最終主動舍棄七情六欲換取異能覺醒,成就更為強悍的體魄,堪比一台人型機器。
速度、力量、耳力、眼力...拋棄了內在的七情六欲,萬峰毫無缺點,在危機四伏,怪物為禍的末世仿若殺神,被爾虞我詐的人類各個派係忌憚,警惕,最終一人收服三大派係,成為末世名副其實的大佬。
在末世生存數百年,萬峰早已修煉成強悍的機器,意外穿越到七十年代的陌生環境,這裡有著藍天白雲,鳥語花香,即使在這裡無親無故,萬峰仍舊想留下來。
身處灰色世界太久,時刻麵臨變異怪物的威脅與人類的勾心鬥角,在這裡,哪怕隻有一點色彩,也足夠誘人。
隻是隔三差五就有自稱是公社或者大隊的工作人員來盤問自己失蹤的幾年去了哪裡,怎麼存活,萬峰隻得編了個理由說是在山裡嗑到頭想不起來家在哪裡,打獵養活自己,過去的事也不大記得清了。
而真正的萬峰其實已經在五年前進山時發生意外去世。
萬家的情況不好,萬老爺子以前是地主家長工,後來土改推翻了地主,這才翻身把歌唱,可是好景不長,萬老爺子常年勞作身體垮了,冇多久去了。留下兩個兒子兒媳。
老爺子一死,本就不對付的兩兄弟便分了家,各過各的。
萬峰的命更不好,十年前,山洪爆發,不少人淹死,也有村裡乾部抗洪犧牲,萬峰爹娘就在回家路上參與救人被山洪卷走,那時候,萬峰才十三歲。
家裡人全冇了,村裡人見他可憐,十三歲的萬峰吃百家飯長大,瞧著跟個瘦猴似的,可也勉強活下來了,直到五年前,萬峰獨自上山失蹤,村裡派人找了大半個月也冇找著人,這才哀歎這個可憐的娃肯定冇了,被狼叼了。
久未住人的土胚房破敗腐朽,一陣風吹過,便能帶起齏粉簌簌。
萬廣發從最開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想到要通過萬峰拿回來結婚三大件,熱絡地拍著親侄的胳膊:“萬峰啊,二叔聽說你回來了可是激動地睡不著覺,回來了就好啊,以後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王桂英將拎來的半罐麥乳精和兩罐水果罐頭放桌上,聽聞萬峰五年前摔壞了腦袋,不大記得起以前的事更覺安心:“有啥事兒都跟二叔和二嬸說,彆客氣。”
記不起以前的事更好,萬峰孤家寡人一個,隻能依靠自家了。
鋒銳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幾個鐵罐,耳畔是萬家人熱情的聲音,萬峰麵無表情應聲,等送走了幾個不速之客,這才開啟鐵罐頭嘗了嘗這個時代的好東西麥乳精,香甜酥脆,混合著奶香和麥芽香的香氣,比末世的各類藥劑有滋味多了。
夜深人靜時,萬峰看著家徒四壁的住處,一張木架子床鋪了零星稻草,一個破舊掉皮的平櫃便是全部。
絲毫不在意身下硌人,隻仔細收斂著力道,不然這床必然會塌。伴著弱小可憐的木架子床的嘎吱聲,思緒漸漸翻湧,萬峰回憶著自己穿進的小說劇情。
自己穿越而來占據的亡者身份特殊,父母雙亡,唯一的親人二叔卻處處算計,想到捕捉到的原來的萬峰記憶裡被二叔夫妻倆騙走的烈士子女補助,再聯想到萬廣發夫妻倆兩次熱絡上門,萬峰眸光深沉。
這兩人必有所圖。
......
舒服地躺在寬敞的木架子床上,身下墊著的是柔軟的棉絮,林翠一夜好眠。
清晨六點多,林翠醒來時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推開窗的刹那,比迎麵而來的雨幕連連更先撲麵而來的是淺淺雨後清香,濕潤、清新,帶著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
幾隻喜鵲撲騰著飛來蕩去,伴著隔壁王桂英響亮的一嗓子振翅。
“哎呦,都說喜鵲到,好事到,真是說對了!”王桂英像是自來熟般衝進林家,招呼著獨自在家的林翠,“翠翠,你爹娘他們上工去了吧,那嬸子先跟你說,這不有大好事。”
林翠正在灶房吃著早飯,一碗能清晰看見米粒的紅薯稀飯,一個鹹鴨蛋和一碟鹹菜,聞言看向並不受林家歡迎的王桂英:“桂英嬸,您來給我結婚三大件嗎?那多謝了。”
毫不客氣衝進灶房的王桂英被噎住,臉上笑容僵了片刻:“先不提那事。你相親結婚的事,你說算不算天大的好事!”
“我相親結婚?”林翠已經托媒婆紅梅嬸操心物色,王桂英在激動什麼,“那該是紅梅嬸幫我相看的。”
“哎呦,那趙紅梅一天得幫多少人相看啊,等她真是等到黃花菜都涼了。翠翠,嬸子這兒有個好對象,保你滿意!”
林翠眸光微動,眼中泛起陣陣漣漪,王桂英怎麼會這麼熱情為自己介紹對象。
“誰啊?”林翠不動聲色地打聽,以不變應萬變。
“你萬二叔的侄兒萬峰!”王桂英眉飛色舞地噴灑著唾沫星子,恨不得立刻把萬峰和林翠抓來結婚!
.....
與此同時,時隔一日再次登門的萬廣發正坐在萬峰家中。
“萬峰,你爹娘走得早,現在二叔是你唯一的親人。”萬廣發正攥著煙杆子一下一下輕磕在四方桌上,盯著這個幾年不見長得高高大大的侄子片刻,又移開了視線。
萬峰不僅身形變了,那眼神也有些變了,一雙眼睛黑沉沉的,明明麵上不見任何情緒,偏偏就讓人有些害怕。
萬廣發猛地僵直身子,梗著脖子端出長輩的氣勢,決計不能被一個晚輩震懾道:“你好不容易回來,二叔也高興。不過你也老大不小,今年得有二十三了吧,是時候該考慮成家的事。”
依舊麵無表情的萬峰隨意地掃一眼對座的二叔,萬廣發這般迫不及待?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不急。我才剛回來,很多情況還冇捋清楚。”
“什麼不急!”煙鍋狠狠撂在桌麵,發出磕碰的巨響,萬廣發的長輩威嚴被挑戰,自然吹胡子瞪眼般氣急,連迂回遊說也不再願意,直愣愣道,“二叔給你挑了個相親對象,西口林家的小閨女林翠,你抓緊相看相看,爭取早點把婚結了。”
萬峰身上肩負著替自己拿回結婚三大件的重任,萬廣發恨不得現在就把這人扔給林翠,讓兩人結婚。
林翠?這不是小說男主萬德才退婚的前未婚妻嗎?算來算去,差點成了自己的堂弟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