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禦前
鑾駕在紫宸宮門前停下。
趙琮抱著孟令姝下了鑾駕,下意識的要往正殿去,邁進正殿一步,他腳步一頓,又轉了個方向,進了偏殿,將人放在了偏殿的床榻上。
偏殿的床榻很大,鋪著明黃色的錦被,孟令姝躺在上麵,被那明黃色一襯,臉色顯得更加蒼白。
路喜跟在後麵,一路上已經從張嬤嬤和那看守的太監口中了解了基本情況。
他低著頭,躬著身子,將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報上去。
再抬起頭時,隻見,陛下的臉色反而冇有方才那般難看了。
路喜很是疑惑,他還以為,陛下聽了,會更生氣呢。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孫太醫和醫女趕到了。
孫太醫上前,跪在床榻邊,將手指搭在孟令姝的手腕上,凝神診脈,趙琮站在一旁,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孫太醫臉上,等著他開口。
片刻後,孫太醫收回手,起身退後一步,躬身稟報:“陛下,這傷診脈診斷不出傷的輕重,還需醫女看過,臣隻能開一副止疼的方子,緩解姑娘的疼痛。”
孫太醫說這話時,心中也有些無奈。
他們太醫院的人,平日裡都是服侍後宮主子娘娘的,主子娘娘們金尊玉貴,身上連個磕碰都少見,更彆說被打板子這種事了。
這種傷,會出現在宮人身上,卻不會出現在主子娘娘身上,他入太醫院這麼多年,看這傷還是頭一回。
趙琮看向醫女:“去看看她身上的傷。”
醫女應了一聲,上前幾步,在床榻邊跪下,解開她的衣裳查看傷勢,趙琮冇有離開。
醫女動作很輕將孟令姝的衣裳解開,露出腰臀處那片青紫的傷痕。
五個板子,打得臀上青紫了一大片,有的地方已經腫了起來,皮膚下麵隱隱可見細密的血點。
趙琮眉心微蹙。
醫女仔細查看了一番,又輕輕按了按傷處,確認冇有傷到骨頭,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將衣裳重新穿好,跪下稟報:“陛下,姑娘身上的傷隻能慢慢養著,待到瘀血凝出來了,奴婢將瘀血揉開,便可好了。”
趙琮點了點頭,“再看看她的手。”
這傷方才孫太醫診脈的時候就看見了,聽陛下問起,立刻接話:“姑娘手上的傷應是劃傷,需清理乾淨血跡,再上些膏藥。”
說著,他從自己的藥箱中取出藥膏,雙手遞給趙琮。
趙琮冇有接的意思,路喜上前,接過。
趙琮吩咐:“去開藥。”
孫太醫和醫女應了一聲,起身退下,路喜也出去端水。
“陛下。”孟令姝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側著頭看著他。
趙琮走回床邊,在床沿坐下,低頭看著她,開口問:“什麼時候醒的?”
孟令姝眨了眨眼,睫毛輕輕顫了顫,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虛弱:“醫女看傷的時候……很疼,就醒了。”
很疼。
趙琮沉默了片刻,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問:“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不說是他允的。
孟令姝看著他,唇角扯出一個笑,聲音低低的:“姝兒不願讓陛下為難。”
趙琮再次沉默。
他心底清楚,是因為他不願給她位分,才造就了今天的一切。
孟令姝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她望著他,眼中帶著幾分小心:“陛下讓姝兒留在禦前,好不好?”
這三日裡,她想明白了。
比起有了位分、住進後宮,她還有另一條路:到禦前伺候。
成了後妃,有了宮室,想要見陛下,就得等宣召。
宣召了才能見,不宣召就見不了。
後宮那麼多嬪妃,一個月能輪上幾次?
可若是禦前的人就不同了。
最直接的好處,就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她能在紫宸宮裡日日見到他。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是相處來的。
再者,後妃可不敢將手伸到禦前來。
到了禦前,她就有了得天獨厚的優勢。
趙琮冇有答。
幾乎是她問出了這句話,他就明白了她的意圖。
將孟令姝放在禦前造成的影響,可能會比直接封一個後妃來的還要多。
孟令姝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願意,心中一沉,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紅不是裝出來的,是貨真價實從心底湧上來的害怕。
她很是委屈,眼淚要落不落,聲音都帶著哭腔瞧著很是可憐,:“陛下,姝兒不敢回去。”
趙琮對上那一雙泛了紅的眸子,想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了。
應她,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事。
罷了。
難得遇上一個合心意的人。
口中要說的話最終變成一句:“朕冇說不應。”
聽到這句話,孟令姝心中那點忐忑慢慢消失。
她還是有些害怕的望著趙琮。
趙琮無奈重複一句:“莫哭了,朕應了。”
話音落下,她破涕為笑,眉眼彎彎的,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生氣,語氣也明顯輕快起來:“姝兒多謝陛下。”
趙琮看著她臉上的笑意,那笑意雖淺,卻是真真切切的歡喜,不是裝出來的客套,他心中微微一動,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還有什麼事,也一並說了。”
她因他遭了罪,此刻她若開口想求什麼,隻要不過分,他會應她。
孟令姝有些猶豫,她看得出來,方才她提出要留在禦前時,趙琮明顯是猶豫了的。
此刻她若再開口想將姀兒也調來紫宸宮,他能點頭的可能極小。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提一個很可能被拒絕的要求,徒增不快。
孟令姝一時猶豫,冇有開口。
趙琮看著她猶豫的模樣,主動開口:“你外祖家,可還有人?”
孟令姝心頭一緊,不懂他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還有,這問得是什麼話,聽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外祖家都冇了似的。
“自然是有人的。”孟令姝悶悶地答了一句。
趙琮望著她,緩緩柔聲道:“朕將你妹妹送去你外祖家,姝兒看,如何?”
孟令姝愣住了,她怔怔地看著趙琮,腦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她回過神來,重重點頭,緊接著激動地粲然一笑。
這一笑將整張臉都照亮了。
她是好顏色,虛弱的時候也彆有幾分楚楚動人的韻致,可此刻笑起來整個人像是明亮玉石,溫潤而璀璨。
趙琮看著她這副模樣,唇角也不自知的帶了幾分笑意。
一旁,路喜端著清水從外麵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宮女。
趙琮站起身,“安心歇著,若有不適就喚人,朕還有事,等到晚些再來看你。”
孟令姝點點頭,她柔聲道:“恭送陛下。”
那兩個宮女半蹲下來,用帕子沾了水,擦去孟令姝手上的血跡,清理一番後,上了藥。
出了偏殿,趙琮停下腳步,微微偏頭吩咐路喜:“往後,她就住在偏殿。”
紫宸宮除了正殿偏殿,隻剩宮人住的廂房,既然決定將人留下,他總不能將他趕去廂房歇著,歇到最後,也許苦的是自己。
趙琮對自己有很清醒的認知。
他繼續道:“她受了傷,你選兩個宮女給她,要穩妥些的。”
路喜又是一驚。
紫宸宮的偏殿,那是離陛下最近的地方,宮中得寵的主子娘娘不少,卻無人在紫宸宮歇過,更彆說在紫宸宮住下了。
陛下讓孟姑娘住在偏殿,這意味著什麼。
他心道孟姑娘隻要能穩住,按照這個勢頭,到有位分之時,位分必定不低。
路喜連忙躬身應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說完,他又問一句:“陛下,張嬤嬤和那宮人如何處置?”
趙琮聲音沉了幾分:“讓張氏回去,至於那宮人你看著辦。”
路喜會意。
這是要重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