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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千秋宴

2026-08-22 作者: 悠悠點點

良嬪垂在身側的纖指輕輕舒展, 麵上漾開一抹淺淡溫軟的笑意,語聲恭順柔和:“娘娘所言極是,嬪妾回宮之後,定當細細斟酌,好好思索一番,尋些彆致新意出來。”

說罷她微微屈膝,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衣間素雅的綾羅輕垂,不見半分焦躁失禮之態。

轉身緩步退出長春宮正殿,步履看著從容,步子卻走得略急,分明是不願再多在此處逗留片刻。

殿內靜了下來,綠蘿垂手立在一旁,順著賢妃的視線望向門外,目送良嬪的身影消失。

賢妃支著扶手緩緩收回目光,唇角漫開一抹涼絲絲的勾笑:“瞧瞧咱們這位良嬪,這藏在骨子裡的氣性,倒是不小,和柔妃,也算得上不相上下。”

隻是二人性子不同,柔妃是明晃晃擺在臉上,而良嬪的氣,全悶在心底裡。

“本宮就再給她一次機會,讓她在太後千秋壽宴上,好好出一出風頭。’

賢妃看向綠蘿。

綠蘿立刻上前半步,回話:“娘娘儘管安心,早前吩咐下去的所有布置,奴婢早已悉數安排妥當。”

一出長春宮宮門,良嬪麵上那層溫順得體的笑意便瞬間褪得乾淨,指尖一鬆,那冊子就被丟給了椿香。

冊子落在椿香懷裡,她抬眼看向良嬪冷沉的側臉,隻聽良嬪語聲浸著一層薄涼,吩咐道:“回去之後你傳令下去,讓宮人都動動腦筋,琢磨太後千秋壽宴能添什麼新鮮彆致的點子,但凡能拿出可行主意的,本嬪照舊像上次賞花宴那般,重重有賞。”

先前禦花園賞花宴那套聞香識花的玩法和賞法,便是底下宮人的主意。

椿香應下:“奴婢記下了,一回宮便立刻吩咐下去。”

良嬪抬手攏了攏微亂的衣襟,眼底凝著幾分鬱色,淡淡出聲:“不必回宮,先去華清宮。”

一行人行至華清宮正殿廊外,守殿宮人連忙上前行禮。

良嬪抬眸,語氣平和柔和:“勞煩通傳一聲,我來尋姐姐說說話。

宮人垂著頭,神色局促為難,低聲回話:“回良嬪娘娘,我家主子現下尚未起身,還請娘娘改日再來。”

不請安時,柔妃有時會起得晚些,良嬪:“無妨,左右無事,我在外殿等上片刻便是。”

宮人聞言愈發局促,又硬著頭皮重複一遍:“良嬪主子,我們娘娘還未起身,恐是不能待客。”

良嬪剛才扯出來的一點淺笑瞬間僵在唇角。

柔妃哪裡是未起身,分明是不想見她。

“既如此,那本嬪便改日再來叨擾姐姐。”

話音落罷,良嬪不再多做停留,轉身便帶著宮人徑直離開,步履乾脆利落。

自華清宮走出不過短短一段路,便是良嬪所居的甘泉宮。

跨進殿門的那一刻,良嬪的臉色就沉沉冷了下來,唇角平直緊繃,半分笑意也扯不出來,心煩得緊。

紫宸宮。

“陛下,今日的藥熬好了。”路喜端著托盤走進殿內,托盤上是一碗黑黢黢的藥。

自二月開始,每隔三日,陛下就要用這藥一次。

趙琮執筆批閱奏折的指尖微頓,抬眸看向那碗湯藥,他伸手探出,指尖觸到滾燙的碗沿,端了起來。

路喜見狀心頭一緊,當即屈膝上前半步,臉上攢滿懇切焦灼,急聲開口:“陛下,奴才求求您——”

勸阻的話語尚懸在唇邊,未曾落地,陛下已然仰頭,手腕輕揚,碗中苦澀藥汁便儘數入口中,一飲而儘。

他側頭看向路喜,並將空碗放置與托盤上。

“朕往日倒是不知,你的話,這麼多。”

路喜的話語驟然卡在喉間,他在原地,眼底盛憂心,一張臉苦得近乎皺成一團。

這藥是很有成效,但是藥三分毒,若能不喝,還是不要喝的好。

從前,陛下決定的事,路喜肯定不勸,他也冇那個膽子勸。

但就在今日,幾位太醫告知了他一件事。

當年先帝體魄強健無疾,但卻人至中年,早早去了,究其隱秘緣由,極大可能便是常年服用這藥,日積月累,藥毒積於五臟,暗損根基,最終積重難返,拖垮了龍體。

這事,太後和陛下都是知情的,但陛下還是選擇喝了。

太後對這藥深惡痛絕,要是知道陛下為了孟昭儀在喝這藥,那怕是要氣急攻心,暈厥過去。

太醫院上上下下,還有紫宸宮知情的宮人一頓板子免不了的。

而孟昭儀更落不著好了。

路喜欲哭無淚。

“行了,朕知曉你心底的顧慮,那些規勸的話,不必再提,朕心已決,無從更改。”

他眸光沉沉,又緩緩補了一句:“朕服食此藥,並非全然為了孟昭儀。”

路喜心頭暗自苦笑,心底默默道,陛下這話,還是留著給太後解釋吧,您看太後信不信。

趙琮不願在這事上多說,問起旁的:“朕吩咐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路喜搖搖頭。

趙琮凝眸望著那空了的藥碗。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釋然:“既如此,便不必再查了。”

縱使查出前因後果,也是徒添煩憂,倒不如就此作罷。

他隻當什麼都不知道。

良嬪近來的心情大起大落。

前幾日尚且順水順風,可轉瞬之間,便事事滯澀、步步碰壁。

讓底下人想個點子,已經三日過去了,一個都冇想出來,有想出來的也是陳舊俗套,無一樁能入得了眼。

屋漏偏逢連夜雨。

正逢良嬪正心煩著,長春宮的宮人專程前來傳賢妃的話,話裡話外的意思便是若良嬪在兩日內還未想好,那此番太後千秋宴的所有規製,便儘數依照舊例單子籌備,無需良嬪再費心張羅。

這話無異於當眾打她的臉麵。

真依了舊例,便顯不出她半分才乾。

一時間,良嬪隻覺焦頭爛額,心口堵著一團鬱氣,坐立難安,殿內器物雅致,她卻瞧著滿目煩悶。

正當她倚在軟榻上蹙眉之時,殿外傳來宮女進來通傳聲:“主子,膳房常公公求見。”

來人是宮內膳房的副管事常忠。

良嬪隻當是膳房出了什麼疏漏麻煩,不耐地斂了斂眉,冇好氣的道:“讓他進來。

話音落,常公公躬身入殿:“奴才常忠,參見良嬪主子。”

“起來吧。”

良嬪抬眸看向他:“什麼事?”

常忠直起身,姿態謙卑卻從容,語聲沉穩:“奴才聽聞主子近日為太後萬壽宴的新意章程日夜費心,奴才鬥膽,有一拙計,或可為主子分憂一二。”

這話一出,良嬪不耐煩褪去幾分:“你且說來聽聽。”

“曆來廣雲台萬壽設宴,要麼是雙台子,要麼是歌舞。”

常忠娓娓道來,條理清晰,“依奴才拙見,主子不必拘泥於這上麵,反倒可以在禦膳膳食之上另辟蹊徑。”

良嬪心頭狐疑,看著常忠的眼神帶著審視。

要說最不好下功夫的,就是膳食了。

宮內大大小小的宴席可不少,山珍海味、八珍玉食儘數呈上,想要在膳食上出彩,遠比編排歌舞夥食彆的更難。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慮,常忠繼續躬身回道:“奴才早年有一舊相識,並非膳房在冊宮人,卻是天生一雙巧手,精通食雕之術,膳房掌勺的火候滋味她或許不及,但這一手食材雕琢的本事,卻是宮中獨一份的新鮮彆致。”

“尋常食材經她巧手雕琢,可成玲瓏壽桃、瑞態仙鶴、開枝牡丹、吉祥如意錦鯉,形態逼真,栩栩如生,擺在壽宴案上,便是極致雅致的景致。”

歌舞戲台皆是肉眼尋常熱鬨,可這食雕擺盤,既貼合祝壽吉意,又從未在曆年壽宴出現過,的確是前所未有的新意。

良嬪起了心思,依舊不敢全然輕信,神色謹慎:“你口中這人,當真有這般絕妙雕工?莫要誇大其詞,誤了本嬪的大事。”

常忠見良嬪鬆動,心中一喜,連忙恭聲保證,語氣篤定懇切:“奴才絕不敢欺瞞主子!主子想要何種祥瑞樣式,隻需吩咐下來,奴才即刻命她連夜趕工雕琢,主子先行過目,若是覺得尚可,再給奴才和那人一個展露身手的機會便是。”

良嬪略一沉吟,眼下她已然無計可施,不妨用一用他。

“那便先雕琢一盤壽桃。”

她抬眸定聲道,“本嬪何時能看到成品?”

“回主子,明日便可完工呈上。”

良嬪臉上有了笑意:“好,明日晚膳之前,你親自帶那人,捧著成品來甘泉宮。”

“奴才遵命!”常忠連忙躬身應下,眉眼間藏不住喜色。

良嬪:“說吧,主動為本嬪分憂,你想要什麼好處?”

常忠聞言,當即屈膝跪地:“主子慧眼通透,奴才不敢隱瞞,奴才入宮二十載,任膳房副管事也已有七年之久,日日屈居人下,事事受製於人,心中終究不甘,奴才隻求借著此番壽宴機緣,能得主子提攜,挪一挪位置。”

良嬪眸光微動,並未即刻應下,轉而追問一句:“那人想要什麼?”

常忠連忙回話:“回主子,那人家中老母纏綿病榻,急需銀兩治病續命。”

良嬪:“本嬪知曉了。”

短短五字,便是默許應允。

常忠大喜過望,連忙重重叩首:“奴才多謝主子!多謝主子恩典!奴才定不負主子所托!”

太後生辰未及,整座皇宮早已浸滿融融喜氣。

陛下體恤六宮辛勞,特下恩旨,遍賞後宮所有宮人每人半年月例銀,浩蕩皇澤遍及皇宮,人人皆是笑顏盈盈。

待到太後萬壽正宴當日,廣雲台更是裝點得富麗堂皇、錦繡萬千。

廊下懸滿赤金流蘇與緋紅宮燈,層層彩綢繞柱纏梁,四時盛放的珍稀花卉分列宴席兩側,馥鬱芬芳。

百官命婦、後宮妃嬪依序落座,禮樂聲聲悠揚,一派天家壽宴的雍容盛景。

宴席開定,絲竹暫歇。

趙琮率先抬手執起酒杯,起身:“兒臣敬母後一杯,願母後鬆鶴長春,福壽安康,歲歲無憂,千秋同歲。”

太後端坐主位,一身華貴翟衣,容色慈和,聞言連道了三聲好。

言罷,她抬手舉杯,一飲而儘,眼底滿是開懷笑意。

緊隨其後,賢妃牽著寶兒緩緩起身,儀態端方,款款上前。

她先執杯躬身,溫聲道:“臣妾恭祝太後福澤綿長,歲歲康寧。”

話音落,身側的寶兒學著大人模樣,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祝壽的詞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來:“寶兒祝皇祖母身體康健,歲歲年年無病無憂,願皇祖母天天開心。”

稚語天真,軟糯動聽,格外討喜。

太後聽得心頭熨帖,歡喜得眉眼彎彎,當即含笑招手:“我的乖寶兒,快些到皇祖母身邊來。”

寶兒聞言,邁著小小的步子,噠噠幾步走到主位跟前。

太後伸手,徑直將寶兒抱起身,安穩安置在自己身側的寶座旁,貼身相伴,親昵至極。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皆是豔羨,唯獨賢妃眼皮子猛然一跳。

寶兒留在太後身邊,必然會用太後的膳食。

念頭電光石火間閃過,賢妃幾乎冇有半分遲疑,立刻柔聲開口阻攔:“太後,寶兒年紀小,性子頑皮聒噪,留在您身側,恐驚擾了您的雅興,還是讓臣妾帶在身邊為好。”

太後聞言淡淡一笑,抬手輕撫寶兒柔軟的發頂,語氣寵溺:“無妨,和寶兒待在一起,哀家就高興,還有,我們寶兒哪裡頑皮了,寶兒,你說是不是?”

寶兒立刻用力重重點頭,小臉蛋繃得認真:“嗯!寶兒最乖!”

賢妃心頭更急,還要再開口說什麼,身側的綠蘿悄悄伸手輕輕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用極輕極低的聲音提醒:“娘娘,小公主年幼不能飲酒。”

所以最多隻會起疹子,若娘娘堅持讓小公主回來,來日也許會有人起疑。

理智回籠,賢妃壓下擔心,強行斂去眼底異色,維持端莊儀態,緩緩落座,指尖卻始終緊繃,心緒紛亂不寧。

望著滿桌的膳食,卻冇有半點胃口。

上首,太後親自執筷,溫柔喂著身側的寶兒用膳。

祝壽的人到了柔妃,她起身,正要開口對麵席位的良嬪然搶先一步,盈盈起身,適時出聲:“太後容稟,禦膳房特意為太後壽辰備下幾道特製膳食,尚未呈上,還請太後稍待。”

太後聞言含笑頷首:“那還等什麼,讓他們呈上來吧。”

柔妃起身的動作驟然僵住,眼底掠過一抹冰冷慍色,狠狠剜了良嬪一眼,悻悻落座。

良嬪餘光看到,勾唇一笑。

殿外宮人魚貫而入,兩兩列隊端著精致食盤緩步踏進殿中。

尋常食盒過後,殿中眾人目光齊齊被吸引,最後兩名宮人雙手捧著一張過大的白玉食盤,緩步行至殿中,緩緩將食盤呈上。

裡麵是……………

坐下首的命婦宮嬪都看不見,唯有主位的太後和趙琮,將盤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道,是以果蔬精雕而成的瑞錦錦鯉,緊隨其後的是一盤玲瓏萬壽桃,最後一道是一隻展翅仙鶴。

三道食雕絕藝,精巧絕倫,前所未有。

太後麵露驚歎。

良嬪出聲:“嬪妾不才,借花獻佛,恭賀太後千秋萬壽,福澤庇佑六宮、福澤庇佑大啟。”

太後凝望著盤中栩栩如生的膳食,眼底滿是動容,連連點頭,溫聲道:“你這般用心,獨具巧思,著實費心了。”

良嬪微微垂首,姿態謙遜恭謹:“太後謬讚,嬪妾不敢居功,不過是偶然想出拙計,全是底下人巧手能乾,方才有此景致。”

“不必自謙。”

太後笑意溫和,語氣格外體恤,“是你的心意獨到、思慮周全,哀家都知曉。”

良嬪聞言,眼尾微微泛紅,一副至誠恭順之態,惹得太後愈發滿意。

太後:“上前來。”

這三道菜,太後每個都用了許多。

良嬪心下舒暢,緩緩坐下。

賢妃目光望著上方,見太後給寶兒也喂了些,心中驟然一沉,收回目光時,臉色差點冇穩住。

自入了廣雲台,孟令妹的目光就時不時的就落在良嬪和賢妃身上。

直覺告訴她,今日一定會出事。

賢妃應該不會容許良嬪出第二次風頭。

今日,宗親重臣都在,隻要良嬪出了錯,這宮權便很有可能重新回到賢妃手中。

良嬪一切如常。

賢妃今日頻頻往上方看,一開始她還以為是擔心小公主。

可小公主待在太後身邊,很是乖巧,賢妃的反應有點過大了。

賢妃不是會想利用太後做什麼吧?

孟令姝心中一驚,她也看向主位。

宴席過半,忽然,太後身側立的周嬤嬤目光驟然一凝,沉聲開口:“太後!”

這一聲驚呼也不輕,坐在一旁的趙琮聽到,看來。

周嬤嬤目光擔憂:“太後,您瞧,您的手背上出了紅疹,要不先下席,奴婢讓人請太醫來看看?”

太後垂眸望去,隻見手背上零散著四五點細碎紅疹,不痛不癢,周身更是無半分不適。

今日是她千秋宴,她此刻離席,還請太醫,必然引得人心惶惶。

太後難得高興,不願:“不過些許細碎紅疹,並無大礙,不必興師動眾。”

周嬤嬤還是有些放不下心。

太後退了一步,溫聲吩咐:“罷了,你且先派人去請太醫,讓太醫再壽康宮候著,待宴席散去,回宮再細細診治便是。”

“是。”

周嬤嬤走出數步,像壽康宮的宮人吩咐了幾句。

趙琮輕聲喚道:“母後。”

太後轉頭看向他,笑著寬慰:“皇兒無需憂心,當真無事。”

不多時,周嬤嬤折返回來,繼續貼身伺候寶兒公主用膳。

寶兒一邊小口用著點心,一邊仰頭陪著太後說話,童真爛漫。

忽然間,小姑娘眨著澄澈的眸子,定定望著太後的臉頰,稚嫩的聲音驟然響起:“皇祖母,你、你臉上也長了好多紅點點!”

周嬤嬤抬眼望去,果然見太後的側臉上,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連片細碎紅疹,較之手上更為明顯。

她臉色一變:“太後,要不還是請太醫過來看看吧。”

趙琮也清晰瞥見太後麵上異樣,麵色陡然一沉。

太後正要再度開口說無妨,腹中驟然隱隱作痛。

意識到了不對勁,太後冇再強撐,扶著周嬤嬤的手離席。

眾人見太後離開,紛紛看過來。

剛走出冇兩步,太後身形僵在原地,足足停了好幾瞬,身子瞬間一軟,直直向後倒去。

周嬤嬤與身後宮人眼疾手快接住,這才冇讓太後跌落在地。

“母後!”趙琮猛地起身,驚怒焦急的聲音傳遍整個大殿。

滿殿禮樂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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