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處罰
太後驟然昏厥,陛下也跟著離開,宗室與朝中重臣離席。
殿中人潮漸漸散去,四下喧鬨淡去,雲容華不知何時悄然挪到孟令姝身側,垂首掩住唇,壓低了聲線,眼底滿是驚歎:“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對太後下手。”
孟令姝重重點頭,很是認可。
待宗親重臣儘數退儘,廣雲台隻剩後宮一眾妃嬪,賢妃有條不紊的命妃嬪先行各回宮殿。
柔妃怎肯,當即出聲,賢妃略一思忖,便改了口:“既然妹妹掛念太後,那便主位妃嬪還有良嬪隨本宮前往壽康宮,餘下妃嬪回宮。”
無人敢有半句異議,眾人正待移步,賢妃身側牽著的小公主寶兒忽然抬起白嫩小手:“母妃,寶兒手上起了好多紅點點,癢。"
賢妃心頭猛地一緊,慌忙俯身查看,當即揚聲喚太醫。
綠蘿連忙上前低聲提醒:“娘娘,此刻,應是是都被請去了壽康宮。”
“那就快帶著寶兒同去壽康宮。”賢妃心急如焚,轉身便出了廣雲台。
壽康宮內。
氣氛壓抑沉重,太後臥於床榻上,雙目緊閉,但麵色瞧著不算很差。
孫太醫跪在榻前細細診脈,趙琮立在床側,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賢妃牽著寶兒率先踏入內殿,領著柔妃、孟令姝、良嬪一行人屈膝行禮,趙琮目光都未曾分給賢妃半分,直至瞥見她身側的小公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疲憊:“夜色已晚,寶兒年幼,先帶回宮歇息。”
“陛下,寶兒身上也起了大片紅疹。”賢妃急急出聲道。
趙琮眉眼驟然沉下,沉沉一眼掃向賢妃,風雨欲來的壓迫感鋪天蓋地,轉瞬又收斂戾氣,放柔聲音朝小公主招手:“寶兒,來父皇這裡。”
寶兒乖乖掙開賢妃的手,小步跑到趙琮跟前。
“父皇看看疹子長在哪裡。”
寶兒抬起兩隻小手,白皙細膩的皮膚上布滿連片紅疹,看著竟比太後身上還要嚴重幾分,趙琮指尖輕輕撫過那片泛紅肌膚,眼底怒意死死壓在深處。
賢妃領著一眾妃嬪垂手在側,孟令姝目光落在仍半跪榻前的孫太醫身上,心下疑惑。
方才廣雲台宗親重臣離去足足耗去一刻鐘,陛下與太後動身最早,理應早到許久,可太醫到此刻仍未診完,是什麼棘手的病症,需要診斷這麼久?
片刻後,孫太醫收了脈枕,直起身躬身回稟:“回陛下,太後乃是誤食相克之物,食物相衝引發氣血紊亂,這才驟然昏迷,臣懇請查驗今日千秋宴太後所用膳食,方能確認誘因。”
話音落,良嬪心頭驟然揪緊。
此番千秋宴所有膳食,皆是她一手操持。
趙琮偏頭示意路喜,太監躬身退下,不多時兩名宮人捧著今日宴席剩餘菜食入殿,孫太醫逐樣查驗,很快有了定論。
“回陛下,柿子與酒水同食,極易阻滯氣血,重則昏迷腹痛,木耳與白蘿卜尋常人同食無礙,可少數體質特殊者會誘發皮膚紅疹,太後便是這般體質。”
“臣即刻開具湯藥,太後服下不出一刻鐘便能轉醒,後續連服兩三日,身上紅疹便可消退。”
“給寶兒診脈。”趙琮冷聲道。
孫太醫快步走到小公主麵前,搭脈片刻便起身回話:“公主進食量少,臣另開一副輕劑湯藥,服下便能壓製紅疹蔓延。”
這麼快?
給小公主診脈不過瞬息,對比方才為太後診治許久,是公主症狀輕微,還是另有隱情?
“有勞太醫。”賢妃勉強穩住心神,低頭柔聲安撫寶兒,“彆怕,這紅點點喝了藥很快就消了。”
寶兒半點不怕癢痛,反倒新奇地舉著小手端詳,童言無忌:“看著像母妃胭脂盒裡點出來的花印子。”
賢妃聞言,隻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趙琮揮手示意太醫退下去煎藥,一行人移步走出內殿,隻留柔妃與小公主在內殿。
外殿之中,趙琮端坐主位,冷冽目光直直落在賢妃與良嬪二人身上。
兩人雙雙跪下。
良嬪率先叩首,聲音慌亂:“陛下恕罪,嬪妾不知太後體質忌木耳蘿卜,也未曾知曉柿子配酒相克,嬪妾一時失察,陛下恕罪。
趙琮:“柿子本是秋冬鮮果,初夏時節,宴席上為何會出現柿子?”
良嬪:“宴席菜品皆是禦膳房呈上,嬪妾不知。”
答案都畏到嘴邊了,還是不知,趙琮被蠢笑了:“一問三不知,這宮務,良嬪就是這樣管著的?”
良嬪自知犯下大錯,低著頭,不敢接話。
“蠢。”趙琮淡淡道。
隨即轉眼看向身側賢妃:“賢妃,你作何解釋?"
賢妃比良嬪從容許多,她將早就想好的話道出:“此事皆臣妾之過,臣妾不該放手將宮宴膳食儘數托付良嬪,疏於核查,才釀成大禍,一切責罰,臣妾甘願承受。”
趙琮淡淡扯了扯唇角,聽不出喜怒:“好一個顧全大局的賢妃,果然賢良。
賢妃心頭一沉,知曉這話絕非誇讚,果然下一瞬,帝王冷音再起:“既然你這般體恤,那朕便成全賢妃,即日起——”
“父皇——”
清脆童聲驟然打斷話語,寶兒從內殿跑了出來。
賢妃懸在嗓子眼的心驟然一鬆。
小公主睜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直直望著趙琮:“父皇,你是不是要責罰母妃?”
趙琮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寶兒得不到回答,小跑撲到孟令姝腿邊,一雙小手緊緊抱住她的裙擺,大眼睛瞬間蓄滿淚水:“孟娘娘,父皇最喜歡你了,你能不能求求父皇,讓父皇不要責罰母妃啊?”
孟令姝垂眸看著哭紅了眼的小公主,求助的向主位看去,對上趙琮投來的溫和示意,才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拭去寶兒臉頰淚珠,柔聲哄勸:“父皇冇有要責罰你母妃,寶兒莫要哭了。”
一旁跪著的賢妃看著女兒為了自己向孟令姝求情,心口又酸又堵。
寶兒不信這話,她搖了搖頭:“我都聽見父皇說話了。”
她拽住孟令姝衣袖,不依不饒,“寶兒求求孟娘娘了,行不行?”
孟令姝隻能順著話說:“好,孟娘娘去求求你父皇。”
孟令姝做樣子的走到趙琮身邊,道:“陛下,能否不罰賢妃娘娘了?”
小公主睜著大眼睛期待的望著。
一大一小都看著他,趙琮:“嗯。”
小公主眼睛瞬間亮了,當即轉身走到賢妃身側,拉著她的衣袖:“母妃快起來,父皇不會罰你啦。”
賢妃遲疑看向趙琮,見他冇有出言駁斥,才緩緩撐著地麵站起身。
殿內氣氛凝滯詭異,眾人靜靜立了一刻鐘,直至宮人端來煎好的湯藥。
賢妃親自喂寶兒服下,苦澀藥汁入口,小公主小臉瞬間皺成一團,委屈巴巴地癟著嘴。
“父皇,藥好苦。”
趙琮:“寶兒吃塊蜜餞。”
宮人聞聲遞上,小公主吃完,又道:“父皇,寶兒困了,能不能和母妃回宮歇息?”
趙琮還是一個嗯字。
賢妃心中清楚,能因為女兒躲得過一時,但卻躲不過一世。
今日陛下若冇處罰,來日陛下也會的,也許還會更重。
且她心底尚存一絲僥幸,隻當陛下是太後昏迷盛怒之下,才動了重罰的念頭,這麼一打岔,氣消了大半,應隻會輕罰。
賢妃低頭摸了摸寶兒的發頂,輕聲道:“寶兒,母妃還有要事要留在此處,先讓綠蘿姐姐和嬤嬤帶你回宮歇息好不好?”
孩童心思敏感,當即抱緊賢妃大腿,不肯分開。
趙琮不耐地蹙眉出聲:“賢妃,帶寶兒回宮。”
賢妃抬眸,對毫無暖意的目光,她起了一身的顫栗,到嘴邊的話不敢再說出口,牽著寶兒轉身離開。
此時,周嬤嬤快步走出正殿,躬身回稟:“陛下,太後醒了,喚您入內。”
趙琮目光一轉,落在身側孟令姝身上。
今夜赴宴她衣衫單薄,這般坐轎回宮恐有些涼,對女子,趙琮神色緩和許多,溫聲問:“宮人可有給你備披風?”
孟令姝輕輕搖頭。
趙琮立刻看向路喜,路喜連忙快步出去,從隨行宮人手中取來一件玄色織錦披風折返。
趙琮接過,披風微揚落於孟令姝肩上。
“夜色沉,讓宮人走慢些。”
孟令姝點點頭,嫣然一笑,退後半步盈盈福身,叮囑:“陛下也要早些歇息。
趙琮:“好。’
他目送她轉身離去。
孟令姝身影剛踏出殿門,殿內冷音驟然落下:“滾回宮閉門思過。”
良嬪腦子一懵,愣在原地,渾身僵硬。
殿內隻她一人,這一句斥責,不可能是說給旁人聽的。
趙琮不再看她,抬步踏入內殿。
柔妃從內殿走出,一眼瞥見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良嬪,唇瓣動了動,最後什麼都冇說。
內殿。
太後斜倚榻上,麵色紅潤,全無半分昏迷後的虛弱,開口時聲線穩實有力,直截了當問:“皇帝,你打算如何處置良嬪與賢妃?”
趙琮立在榻前,“依例處罰。
太後輕輕一聲長歎,知曉改變不了兒子的意思,問:“賢妃、良嬪二人一並受罰,協理六宮的權柄便空了出來,往後這宮中瑣事,你打算托付給誰?”
知兒莫若母,不待趙琮作答,太後眸光淡淡掃過他,徑自點破:“給孟氏?”
趙琮一時緘默,並未應聲。
他心底的確動過這個念頭。
太後語氣尖銳:“皇帝,你自己捫心自問,今日動怒,究竟是惱良嬪、賢妃險些害哀家出事,還是借著這場禍事,特意為你的孟氏鋪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