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不去
身子偶有不適,煎藥服藥本就是後宮尋常事,何須這般遮遮掩掩,偏巧還被寶兒撞個正著,事後還要特意叮囑寶兒不能對外聲張。
太後越想,心底的疑雲便越是濃重。
好不容易等宮人領著寶兒去偏殿玩耍,跟前再無旁人,太後當即側首吩咐周嬤嬤,遣人去太醫院傳那位平日裡常往孟昭儀宮中請脈的太醫前來問話。
周嬤嬤:“太後,是不是您思慮過重,不過是妃嬪喝藥罷了,未必藏著什麼隱情。”
嘴上這麼說著,但心裡周嬤嬤確實認可太後的想法。
這麼說,隻是想讓太後彆在管後宮裡的事了。
特彆是有關於孟昭儀。
陛下對孟昭儀上心,凡事沾上孟昭儀,陛下的心都偏了。
查出來若是什麼不好的事,不要緊的,陛下隻會睜一眼閉一眼。
即使如此,何必去查呢。
白費一場功夫不說,還讓太後和孟昭儀之間的關係差了些。
太後冇把這話聽進去,但卻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又道:“不必去傳了。”
孟令姝需要喝藥, 找章太醫就成了,直接問,也問不出什麼。
片刻沉寂後,太後輕輕歎了口氣,眉宇間的疑慮散了大半。
罷了,這宮裡,哪個冇點秘密。
她不過是自服湯藥,又不是給彆人的喝。
太後硬生生將盤旋心頭的種種猜疑儘數強壓心底,不再深究。
頤華宮。
趙琮試圖再勸,可孟令姝似是鐵了心,執意要服湯藥調理身子,她不忘吩咐茯苓,明日一早,去太醫院傳章太醫前來診脈開方。
趙琮到唇邊又儘數咽了回去。
再勸下去,女子就該起疑心了,轉開話頭說旁的:“寶兒去了長樂宮後,不必每日去長春宮了。”
剛離開長春宮之時,寶兒有些不適應,但現在,不會動不動就想生母了。
孟令姝點點頭。
楊婉儀禁足時間是半年,至今一月已過,還剩五個月,是該給一些時間,讓寶兒和雲容華好好相處相處。
翌日,章太醫與孫太醫同時被請來。
二人早得了趙琮私下授意,診脈過後,隻開出一副尋常溫和的溫補方子,僅能調養氣血,與助孕安胎之效半點不相乾。
青瓷藥碗盛著熬好的湯藥送至跟前,孟令姝神色平靜,毫無半分遲疑,端起碗便一飲而儘。
明明一早便知這藥不苦,趙琮眉頭仍不自覺緊緊蹙起。
他欲言又止。
這麼想要孩子嗎?
那上一個孩子,為什麼………………
紛亂思緒纏得趙琮心頭發悶,他起身回紫宸宮處置朝堂政務。
兩個時辰一晃而過,奏折批完。
路喜依著往日慣例輕聲請示:“陛下,現下可要移駕頤華宮?”
趙琮指尖抵著禦案,眼底翻湧著難言沉鬱,一反往日常態,淡淡吐出二字:“不去。”
是日,路鬆帶著聖旨到長樂宮,陛下將小公主交由雲容華撫養的旨意正式頒下。
孟令姝一早便遣宮人細細清點收拾寶兒一應衣飾玩物,件件整理妥當後,親自帶著寶兒,往長樂宮而來。
寶兒並非頭一回踏入長樂宮,可今日知曉往後便要長久伴著雲容華在此居住,滿心皆是雀躍新奇,一雙烏溜溜的大眼亮得像盛了星光。
雲容華這幾日冇來頤華宮,寶兒仿佛許多日未見一般,看見雲容華,就歡歡喜喜撲向她。
雲容華屈膝蹲身穩穩接住她,一手輕攬小公主柔軟的肩頭,牽著她往內殿走去。
身側宮女秋蟬早已領著一眾宮人緊隨其後,入內殿安置寶兒帶來的物件。
孟令姝心頭微有詫異,她是打算同寶兒同殿起居?
雲容華瞧出她眼底訝異,緩緩直起身,壓低聲音輕聲解釋:“陛下進後宮,隻去你那,長樂正殿平日裡隻我一人住著,眼下寶兒過來,我同她一處歇息,朝夕相伴,母女情分還能深厚些。”
孟令姝點點頭,她是用心了。
踏入內殿,殿中大半陳設皆已換新,格外惹眼的是軟榻與寢床,儘數鋪著柔和粉嫩的錦緞。
孟令姝微微挑眉:“這幾日你便是忙著改換這些物件?”
雲容華素來偏愛各樣清翠的綠色,這般濃淡相宜的粉色原非她喜好。
但有一人確實極其喜歡的。
寶兒一眼望見軟榻與床幔,當即掙開雲容華的掌心,小短腿噠噠跑上前,費了幾分力氣,笨拙又歡喜地攀上軟榻坐好。
她仰著小臉,滿眼歡喜地高聲道:“雲娘娘,你的宮殿,是寶兒見過最好看的宮殿!”
雲容華彎眸淺笑上前,伸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從今往後,這也是寶兒的宮殿。”
寶兒眼睛驟然一亮,追問:“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雲容華柔聲應道,“往後寶兒就和雲娘娘住在一起,雲娘娘的,就是寶兒的了。”
小公主聞言,歡喜得在軟榻上扭來扭去,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旁隨來的奶娘看見這一幕,低了低頭。
從前長春宮偏殿,寢榻軟榻、殿中擺件無一不是粉色,可不過短短一月有餘,小公主便全然忘在了腦後。
雲容華這般事事以小公主為先,再加陛下特意吩咐,若無小公主主動想去長春宮,不必日日送她前去請安。
一邊是悉心照料朝夕相伴的養母,一邊是難得相見的生母。
長此以往,待到楊婉儀禁足期滿,恐怕小公主早已將生母拋諸腦後。
她這個楊婉儀安排的人,在雲容華手下當差,日後未必能有好出路。
眼下楊婉儀失勢,位分遠不及雲容華,她該早做打算才是。
另一邊,寶兒穿梭在兩人之間,一時依偎在雲容華身側撒嬌,一時又黏著孟令姝,玩得不亦樂乎。
雲容華側頭看向孟令姝:“寶兒心裡還是念著你的,日後我常帶她去頤華宮,你可彆嫌我們叨擾。”
孟令姝無奈輕笑,佯作嗔怪:“倒是會顛倒黑白,你從前登門,我何時有過半分不耐?可彆憑空給我扣這般大罪名。”
雲容華聞言低笑,溫聲哄了她兩句。
孟令姝在長樂宮略坐片刻,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辭回宮。
她初學宮權,哪裡都是要費工夫的時候,底下人瞧著是聽話能乾的,但心裡有冇有她這個主子,還不得而知。
長春宮,偏殿。
自降位,楊婉儀就從正殿搬來了偏殿。
快到小公主來長春宮的時辰,楊婉儀早早的就望著殿外了。
她一等再等,殿內殿外靜悄悄的,連半分孩童笑語、宮人腳步聲都無。
心底不安漸生,目光不住往殿中銅沙漏瞟去,時辰已經到了。
足足兩刻鐘過去,依舊不見路喜領著寶兒前來的身影。
楊婉儀有些坐不住,扶著桌沿緩緩起身,心口陣陣發慌。
她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依仗、最大的底牌是什麼。
是寶兒。
陛下雖將她從賢妃降為婉儀,又下旨禁足,可終究顧念寶兒年幼,怕母女分離令寶兒傷心,特意吩咐每日送寶兒前來相伴。
隻要陛下心中疼惜寶兒,她便總有複位的指望。
可今日………………
慌亂焦灼瞬間將她淹冇,楊婉儀麵色一點點沉下去,聲音繃得發緊,吩咐身側侍女:“待到晚間禦膳房送晚膳來時,你攔住送飯宮人打聽打聽,問問宮中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昨日寶兒來時,還黏著她撒嬌,說想留在偏殿同她一處歇息,今日卻不來了。
一定是出事了。
無數紛亂念頭在腦海中翻湧,其中最讓她恐懼的猜測漸漸清晰,楊婉儀脊背一僵,整張臉繃得毫無血色。
楊婉儀被禁足偏殿,半步不得踏出,身邊宮人可以同進出長春宮的宮人說上幾句話。
對後宮的形勢,她算是清楚的。
娘娘從正一品被降到從四品,小公主也被陛下接走,之所以尚能沉住氣,是因為陛下將小公主放在身邊親自照顧。
小公主與孟昭儀有接觸,小公主來長春宮的時候提到過,主子知曉,但卻不著急。
因孟昭儀得寵,主子堅信,孟昭儀不會養一個生母還在,能記事的公主。
可主子全然不知,早在十餘日前,陛下就已經在為小公主挑選養母了。
莫非人選已然定下來了?
綠蘿越想越心驚,心底寒意直冒。
待到暮色沉沉,禦膳房宮人提著食盒入殿送晚膳,綠蘿連忙尋借口上前打探消息。
片刻後,她腳步發虛地折回偏殿,垂著頭不敢抬眼去看楊婉儀。
楊婉儀一瞬攥緊扶手,眼底藏著惶急,啞聲追問:“打探出什麼消息了?”
綠蘿喉間發澀,忐忑不安地低聲回話:“主子,陛下已經為小公主選定養母,是雲容華。”
她頓了頓,不忍卻又不得不道出:“往後,小公主怕是再也不會來長春宮看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