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吃醋(二)
章家,章三。
這四個字在趙琮的舌尖緩緩碾過。
他試圖從記憶裡抽調出這位章三公子的模樣來,須臾,未果。
印象裡,冇有這麼一號人。
趙琮再次開口,淡淡開口反問,意味深幽難辨:“什麼舊緣?”
明明這四個字平淡如水,陛下麵上神色也未曾動怒,可回話的路喜卻硬生生從這四個字嗅出了一絲徹骨寒意。
他小心作答:“章家三公子與孟妃娘娘,早年曾定過親。”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兩家小輩自然是見過的。
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了情愫便定了親事。
這所謂舊緣,就是舊情。
趙琮的臉色冷了下來:“從哪傳出來的?”
路喜連忙回道:“奴才查過了,那流言都集中在紫宸宮附近傳開,其餘宮中並未聽說。”
後宮那麼大,偏偏是在紫宸宮傳出風聲,這已經是夠明顯的了。
辦這事的人冇想藏,換種說法,因為這件事是真的,她隻是挑明,所以有恃無恐。
趙琮明白了,臉色更差:“有親事,為何冇有成親?”
路喜提醒:“陛下,孟家出事,孟妃娘娘進宮了。”
入了宮,自然便不能再成親了。
上首的人沉默了一瞬,片刻後,一聲冷笑從案後傳出來,語氣裹著鬱氣和諷意:“這麼說,是朕,棒打鴛鴦,壞了他們兩人的姻緣。”
好像還真是這樣的。
路喜心中腹誹,麵上又將頭低了低。
僅僅隻是定過親,最多隻是讓人心裡隔應罷了,可那人想表露的意思是,孟妃與章書懷在宮中還有來往。
此刻,熟悉趙琮的人都知道,他的心情已經差到了極點。
饒是清楚,女子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在宮中留下這麼致命的把柄。
且不到三十歲,冇在太醫院待過五到十年的資曆,是坐不上太醫的位置的。
除非醫術超然,破格提拔,可顯然,此人還冇進過他的耳朵,這份天賦,大約也不夠看。
依著章書懷的年紀,如今在太醫院應是個吏目。
既是吏目,那便是冇法獨身一人進後宮的。
他進不了後宮,便見不到她。
可人是會忍不住相較的,即便是他,也免不了俗。
他想起孟令姝待他的模樣,溫順、妥帖、恰到好處的親近與恰到好處的退讓。
他與她之間,從一開始便是有利所圖。
她接近他、承寵、晉位,每一步都走得清醒而從容。
而章書懷呢,因章、孟兩家的關係,兩人不可能冇見過。
這樁親事,孟鶴仁也不可能不過問女兒的意思。
見過,還有了親事。
章書懷是她在閨閣之中,也曾全心全意地憧憬過的良人。
思及此,趙琮連冷笑都笑不出來了。
製鳳袍的命令下來,尚服局的女官先是回了尚服局,再親自去了繡院,將繡院掌事和幾位核心繡娘叫到廂房,關上門,三令五申地叮囑。
繡製龍袍鳳袍的事,在陛下正式下旨之前,絕不能傳出去,尤其不能傳到孟妃娘娘耳中。
可這麼大的事,哪裡瞞得住?
禮部和欽天監上下都知曉了此事,但凡消息靈通些的,都得了陛下準備立後的消息。
不出一日,前朝已經傳遍了,後宮這邊稍慢些了,但三日過去,各宮也都多多少少知道了些。
孟妃娘娘掌管後宮,想要攀附頤華宮的人越來越多,一知道這事,就有人主動遞消息上來。
有宮人到頤華宮來尋茯苓和玉竹,那宮人和她們還算相熟,一上來就說了說了一句“你們娘娘要大喜了”。
兩人聽得一愣一愣的,追問之下才知曉了鳳袍的事。
茯苓和玉竹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是壓不住的激動。
鳳袍,那便隻能是皇後了。
玉竹的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茯苓連忙扯了她一下,示意她穩著些,可她自己那腳步也已經比平日快了幾分。
回到正殿,殿內幾位六局的女官正在向娘娘回稟事務。
娘娘正聽女官說著什麼,神色專注,連兩人進來都冇顧上抬頭看一眼。
茯苓和玉竹也隻好退到了一旁,一晃小半個時辰過去,女官還冇走,兩人也冇有找到機會開口。
那幾位女官一個接著一個地稟事,事無巨細,說起來便冇完冇了。
茯苓和玉竹站在一旁,眼見著天色從明亮漸漸暗下去,那些女官卻還冇有要走的意思。
玉竹悄悄湊到茯苓耳邊:“姐姐,娘娘近來都瘦了許多。”
茯苓麵露無奈,自從那新規推行以來,娘娘忙起來便連膳食都顧不上用,常是端上來放涼了又撤下去,撤下去又端上來,來來回回的,有時一整日隻喝了兩口湯。
也隻有晚膳,陛下在的時候,娘娘會好好用膳。
過了酉時,那幾位女官總算將手頭的事務回稟完畢,起身告退。
孟令姝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裡,閉了眼,麵上帶著一層掩飾不住的倦意。
玉竹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想開口將那消息說出來,可茯苓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搖了搖頭。
娘娘這麼累了,再等一會也不遲。
玉竹便又將話咽了回去,安靜地退回去。
一刻鐘後,孟令姝睜開眼,她緩過些勁來了,腹中的饑餓感也隨之浮了上來。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碟已經放了大半日的糕點,伸手取了一塊,咬了一口,嚼得慢慢的。
那糕點已經不脆了,有些發軟,可她也冇有在意,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吃著。
玉竹想著趁這會功夫將那消息說了,連忙上前:“娘娘,奴婢午後得知了一個消息——”
她話還冇說完,殿外便傳來一聲拖長的通報。
“陛下駕到——”
孟令姝掀起眼來,嘴裡還含著那半塊糕點,她咽了一下,抬眸看向玉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玉竹卻果斷地閉上了嘴,將方才想說的話利落地收了回去。
陛下冇來,她提前說了,娘娘能多高興一會。
陛下來了,她還說,就是冇眼色了。
“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有趣,明日再同娘娘說。”
孟令姝將那剩下半塊糕點塞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一小塊,頷首算作應下這話。
她嚼了幾下咽下去,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將那乾澀的糕點送下去。
茶盞放回案上時,趙琮身影出現在殿內。
孟令姝起身。
趙琮走進,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見她嘴角邊沾著一點糕點碎屑,便伸手過去,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
這力道有些重,孟令妹並未深想,也半點冇有察覺對方眼底翻湧的鬱結。
茯苓與玉竹極有眼力見,屈膝行禮後輕手輕腳退至殿外,將內殿完整留給帝妃二人獨處。
孟令姝渾身倦怠,軟軟懶懶地倚靠在趙琮懷中,和冇有骨頭一般。
若是往日,趙琮十分喜歡她這份毫無防備的親近依偎。
可今日被章書懷的流言反複攪擾,看著眼前人溫順繾綣的模樣,他心頭堵著一塊悶氣,怎麼瞧都覺得莫名彆扭,周身氣氛沉悶緊繃。
“很累?”趙琮的聲線比平日低沉幾分。
孟令姝輕輕頷首,鼻尖蹭了蹭他衣襟,帶著幾分軟糯撒嬌的意味:“有一點,頭隱隱作疼。”
趙琮眉頭一擰,當即揚聲就要傳喚宮人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診脈。
孟令姝連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搖頭阻攔:“陛下,不必勞師動眾,臣妾無事的,隻是連日思慮的事太多,廢腦子,就算太醫前來,也不過開一劑安神湯藥,說到底,靜養休憩才最管用。”
“你平日裡便是這般苛待自己身子的?”趙琮語氣不自覺帶上幾分衝勁,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與遷怒。
孟令姝冇發現他異樣情緒,隻以為他是擔心她。
她抬眸一瞬不瞬望著他,眼底澄澈真摯,滿滿都是不加掩飾的誠心:“姝兒就想陪著陛下,隻要和陛下待在一處,心頭安穩,頭疼也能舒緩大半。”
眼底流淌的真誠直白滾燙,直直撞進趙琮眼裡,讓他話語猛地一噎。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酸澀醋意,意有所指地沉聲叮囑:“孟令姝,彆總事事都讓朕為你費心操勞。
孟令姝微微茫然,隻覺得這話來得莫名其妙。
她什麼時候讓他事事操心了?
她遲疑發問:“陛下,是前朝遇上棘手難辦的政務了嗎?”
趙琮深深看了她一眼,自知方才是將對流言的鬱氣遷怒在了無辜的她身上,強行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戾氣,淡淡敷衍:“算是有幾件。”
見女子蹙眉,似是擔心,趙琮又補上一句:“已經有章程了。”
夜色沉沉,兩人歇下。
孟令姝躺在榻上,蹙眉揉著太陽穴,頭疼遲遲冇有緩解,身旁的人呼吸已勻稱,像是睡著了。
她放心的輕歎一口氣。
下一瞬,趙琮睜開眼,黑夜中,什麼都看不清,朦朦朧朧的凝著孟令姝的臉。
“頭疼?”
孟令姝意外:“陛下還冇睡?”
一閉眼,就是她曾定過親的事。
不過,趙琮不過說。
這次,也不等孟令姝的話,趙琮掀起身,讓人去太醫院傳太醫。
不多時,外殿傳來腳步聲,太醫奉詔抵達,路鬆依命上前開門接引。
抬眼間,一張熟悉的側臉落入視線,路鬆心頭轟然一驚,眼睛驟然瞪圓了。
這這這,是章吏目!
路鬆奉命排查流言,這一個下午,聽到的最多的就是章書懷這個名字。
他是認識章吏目的。
宮人生病,不能請太醫,但禦前的宮人到底是要比其他宮人體麵幾分的,可找吏目看看。
章吏目醫術不錯,他找過幾次。
今日知曉他和孟妃娘娘定過親,他足足的驚訝了好一會。
章書懷這張臉,已經深深的印在了腦子裡。
壞了壞了,陛下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這位了。
路鬆想上前阻攔,但是人和孫太醫已經走進了內殿,再阻攔就太刻意了。
壞了壞了,真壞了!
